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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進擊百鬼門

63 進擊百鬼門

秋娘不斷打量如燕抱的狗,眼裡閃過疑惑之色。如燕問她:“你認得這隻狗?”

“嗯,這是魯北養的狗,魯北可是魂尊手下的狠角色,我實在想不通他的狗怎麼會找上你。”

如燕閉口不語,拉扯衣袍把狗遮得嚴實一點,進鏢局後把秋娘交給肖豹,讓他帶人到鏢師集中的房間一起看押,隨即急切地去找狄公,打斷他的沉思,話裡激動難平:“叔父,你快看,有元芳的消息。”

狄公聞言一驚,轉過身來,只見如燕抱着一隻黑狗,神色急切地掏出木片遞過來,解釋道:“叔父,木片是這隻黑狗送來的,先前我也跟你提過,我曾在廢園裡碰到元芳,見過這狗,它是由百鬼門成員魯北養的,當時魯北帶着狗四處搜尋一個叫柳雲仙的女人。”

狄公點點頭,沒有作答,招呼如燕放下小黑一起看木片,逐字逐句地讀完,不少謎題豁然開朗,雖然元芳強調過,此乃柳雲仙一面之詞,尚未證實。

如燕心心念唸的卻是元芳的安危,“叔父,我們必須儘快趕去黑風洞,元芳肯定先進去涉險了,魂尊和槐顯都在,他們人多勢衆、熟悉地形,元芳討不了好處,他也真是的,出了這麼大的事也不等我們,一個人就進去了,要是……”說到一半覺得不吉利又閉口不言了。

狄公撫須道:“黑風洞自然要去,在此之前,我們必須理清城中的亂麻,否則只會顧此失彼。百鬼門在城中的勢力過於龐大,不排除還有其他江湖組織,州衙的官兵基本成了百鬼門的悍匪,而魂尊一直窩在深山老巢,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人數相比衛隊和暗衛,絕對佔優勢,他爲什麼不反擊,任我們留在飛鷹鏢局,連一點動作也沒有,直到元芳找到黑風洞,他才飛鴿傳書瞭解城中的情況,他爲什麼不親自來以求心安?”

如燕秀眉緊蹙,道:“叔父,你一說我也覺得奇怪,他們在葉縣時奇招百出,只爲了掩飾女屍的真相,圍鬥木林森後迅速反出暗衛、陷害元芳,現在又躲在深山閉門不出,圖的到底是什麼?”

“能將一切串聯起來的就是這所謂的鬼荢,假設柳雲仙說的是真的,鬼荢是隱秘而性緩的奇毒,需要極其柯刻的環境才能培植出來,那魂尊躲在深山是爲了煉毒,至於他不急着反擊我們,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控制大局。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那次皇帝爲什麼會安排一場奇怪的御宴,而參與的武允宗(也就是槐顯)根本就是百鬼門的人,御宴由武三思主辦,武三思和槐顯狼狽爲奸,這完全是百鬼門的巨大陰謀。鬼荢…莫非?”

如燕反應過來,不由得花容失色:“您的意思是百鬼門在御宴上下了毒,但因爲鬼荢毒性特殊我們都絲毫未覺?”

狄公憂鬱地點頭道:“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先前他們把我劫到葉縣並未加害,其實是怕影響御宴計劃,隨後又圍殺木林森陷害元芳,反出暗衛躲到夏州老巢來。他知道我們一定會來夏州,所以把百鬼門的中堅力量都撤出城去,甚至爲了隱藏真實目的並拖延期限,閉門不出,以致於我們守株待兔空自耗時,找不出其他查案的頭緒,等到大局初露端倪,一切都已經晚了。”

“那他們爲什麼要把那三十多個百姓送來飛鷹鏢局,並且展昭內力全失的事也頗爲詭異,如果這是鬼荢奇毒引起的,就說明他們已經暗中動手了。叔父,木片中提到中了鬼荢奇毒的唯一徵兆是頭頂百會穴上出現青癍,一旦毒發,毒素耗盡,青癍自然消失,人與自然死亡無異。你也是參加過御宴的人,要不我現在幫您看看?”

狄公找個椅子坐下,如燕站在身後拿下他的帽子找準百會穴後撥開花白的頭髮,頭皮上儼然有一塊拇指大小的淡淡的青癍,青中泛紫,紫裡帶青。

如燕姣容煞白,櫻脣翕顫道:“叔父…柳雲仙說的是真的,百會穴上真的有青癍…您的猜測是對的,他們果真在御宴上下毒了,受邀的人都沾過酒飯,那大家都中毒了…”

狄公下意識擡手摸百會穴,沒任何感覺,倒吸了一口涼氣,“鬼荢確實奇特,只有百會穴會顯出輕微的徵兆,除了禿子和和尚,一般人沒事不會特意去看頭頂,又有頭髮遮掩,所以才隱秘不易察覺。真是陰毒至極,他們知道皇帝設宴,那御廚的驗毒試毒程序必是嚴格繁瑣到極致,若用一般的毒物投毒,很容易被發現,所以才費盡心機栽植鬼荢。參加御宴的人,有太子、大將軍王孝傑,閣部的張柬之、二張兄弟、武三思、武懿宗、我和元芳,囊括了李唐的中堅力量、武逆和二張勢力,文武皆有,幾乎去了半個朝廷的頂樑柱,真讓百鬼門得逞,不光武周,甚至連李唐天下都會終結。”

如燕急道:“那現在怎麼辦?”

狄公強自寧定,繞着屋子踱了幾步,平復心緒後才緩緩道:“越是危急時刻越要鎮定,一旦自亂陣腳,那我們真的輸了。你別忘了,元芳還提到鬼荢的解藥就是它自身的根,柳雲仙交代的不少信息都應驗了,想必這也有可能是真的,只要我們進入黑風洞,死局自解。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儘可能地控制夏州城,斷了魂尊的根基,纔好進行下一步行動。如燕,你速去通知肖豹、張環和李朗,讓他們重整衛隊待命,再把展昭和公孫策請來,別忘了押秋娘去送信,穩住魂尊,讓他誤以爲城中一切如常。記住,鬼荢事關重大,不要再讓第三個人知曉。”

如燕鄭重地應答,字字擲地有聲:“叔父,你放心吧,我一定能辦妥。”說完轉身就走,卻被嗚嗚哼叫掙扎的小黑叫停腳步,又轉回來說,“您看,一急就把它忽視了,這條小黑狗去過黑風洞,是我們的重要嚮導,我先安置好它,要是它自己跑了就麻煩了。叔父,那無蹤怎麼辦?雖然我們缺人手,但我總覺得他靠不住。”

狄公挑眉道:“不,他身份特殊,如果我們置之不理,他也會以自己的方式做事,稍有不慎還會影響大局,與其這樣還不如分派他任務,在一定程度上加以控制,看他的葫蘆裡究竟在賣什麼藥。好了,你先去吧,局勢複雜,一定要萬事小心。”

如燕抱起小黑出去,把狗交給蔣同,讓他找根鐵鏈拴好,好生照看餵食,便去完成狄公交代的任務。

展昭和公孫策接到通知,趕到狄公房中,聽他簡單敘述完鬼荢的性狀,互相查看百會穴,果真有青癍。狄公據此得出初步的結論,百鬼門的人在那晚進入公孫策的房間,用鬼荢控制了他,再讓他藉故對展昭下毒,只是,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狄公對此困惑不已。

公孫策撫須片刻,擡眸時心念一動,腦中驟然靈光閃現,“狄大人,聽聞這鬼荢,我忽然想起在開封時看過的一卷殘書,其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書,只有殘缺不全的六七頁,以西域文字著成,我請教了懂此類文字的老先生,他說,殘書記載了西域的一種葬花魔芋,長在陰溼之地,由遠古部落掌管祭祀的巫師種植,用於籌天祭神時控制信衆,使其飄飄欲仙,如入化境,中了葬花魔芋的人百會穴上出現青癍,巫師稱其爲天神的詛咒,必須聽從巫師的安排方能解除詛咒,以此達到樹立巫師權威的目的。葬花魔芋後經商隊流入中原,被煉毒師發現其特殊性能,與其他毒物按比例調和,便能在一定時間內掩蓋毒物進入活體的性狀,殺人於無形。其花粉果實皆可入藥,各有效用,純粹煉取的花粉就是使人迷失心智,聽之任之失去自我,至於所謂的迷心邪功則不值一提,因爲魔芋性緩,所以需要外力或其他藥物催發,使其在短時間內產生效果。至於葬花魔芋的解法和植株的樣式,殘卷中只提了一句,相剋相生,迴歸本身,意思是靠自身解毒,至於是根還是莖就不得而知了。”

狄公釋然一笑,照此看來,柳雲仙說的根是解藥的說法就有八成可信了,層層推進,總會柳暗花明。

【南城門】

午後日光暖意融融,爲古舊的城牆披上一層橙黃的外裝,瀝去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滄桑,餘下的僅是塵世的平凡俗態。

城頭上,一張小桌,一罈苦酒,一個閒人,一顆空虛失意的心,在此等環境下,亦未能有所緩解,受日光救贖。

“柯將軍……”女聲如靈雀嚶嚀,悄然鑽入耳中,空虛的心被填滿了,轉盼,便是那熟悉的俏麗容顏,微笑和如春風,趨盡烈酒的苦意。

身着軍鎧的男子站起,正是秋娘提過的柯零,他滿面瘢痕,笑看面前的女子一眼,目光轉到旁邊的人時,笑意驟斂:“秋娘,她是誰?你帶她來做什麼?”

二人正是秋娘和換了另一副面容的如燕。秋娘侷促地側目,強笑道:“哦,你別緊張,她也是紅玉樓的人,幾天前應魂尊的要求前來協助我的。這是我要交給魂尊的密信,你儘快送出去。”

柯零接過密信揣進懷裡,厭棄的目光在如燕身上掃一遍,說:“我和秋娘還有話說,勞煩避一避。”

不退讓就無法最大限度地佈局,如燕識趣地退下,走下石階消失在他們的視線後,又施展輕功,蹬地躍起,輕快地攀爬幾下,四肢撐在石階口的方角里,恰好能聽到二人的談話。

“零哥,烈酒傷身,你怎麼又喝上了?不愛惜自己,哪有力氣尋找機會救出家人?”

柯零握住秋娘軟膩的手,頹然搖頭:“救出來又能怎樣,聽說所有進山當花奴的百姓都變成了傀儡,呆傻遲滯,只聽魂尊的話,至於我的家人,是否還在世上都不得而知,只恨我本事低微無力反抗,唉……”

秋娘語意堅定地說:“不,我想我們的轉機來了…來,進哨房裡談,不要讓人看到…你也知道,素有神探之名的狄仁傑到夏州來了,直到現在,他終於有所行動,如果我們配合他們,或許,真有救出家人的希望,不管他們是否活着,我們都要試一試。”

柯零隨秋娘走進哨房,尚有疑慮:“能行嗎?百鬼門在夏州橫行多年,勢力之強非你我可以想像,一旦處置失當,我們都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與其成天喝悶酒,還不如放手一搏,死則死已,總勝過給魂尊當狗腿。現在沒有退路了,我已把一半的信息告訴狄仁傑,這封密信,是他們讓我杜撰的,看樣子,他們準備反擊百鬼門。”

柯零的眸心精光爍動,豪氣干雲地仰頭灌一口酒:“好,說幹就幹,我早就受夠百鬼門這幫悍匪了。”

秋娘驚惶地掩住他的嘴:“噓…小點聲,給別人聽見我們就死定了。”

“嗯…”柯零放下酒罈,四下一瞟,“那個女的是什麼人?你說是魂尊派的,我覺得不對,以你在百鬼門的地位,還達不到讓魂尊重視的程度。”

“她是狄仁傑的人,精通易容術,武功高強,跟着來監視我送信。”秋娘話音剛落,倩影驟然落至身畔,無聲無息,形如輕羽。

柯零眸心一緊,順出腿刀,直逼來人胸口要穴。現身的如燕淡然一笑,扎穩下盤,纖腰一抻就後仰到地身如圓弧,躲過柯零的凌厲一刺後,拔出柳葉刀在地微撐,借力彈起,刀背狠撞柯零持劍的右手天井穴,撞空後隨即變招,飛身移步閃到柯零身側,柳葉刀斜攻他的中盤。柯零稍顯忙亂,騰身後躍數尺,先行舞刀護住全身要害才整裝進攻。

兩人一來一往過了數招,秋娘退到牆邊緊張地瞧着,想勸阻又怕他們分神誤傷,正心緒煩亂時,忽聽當地一聲輕響,打鬥戛然停止,如燕的柳葉刀貼到柯零頸邊,柯零的腿刀遠遠地跌在地上。

秋娘驚呼一聲奔過去,拉住如燕的手臂哀求道:“你…你不要殺他,他沒有惡意…”

如燕收起柳葉刀說:“我不會殺他,你們剛纔的談話我都聽見了,秋娘,到現在還想瞞我嗎?”

秋娘尷尬地低下頭,柯零則是滿腹的疑問:“你就是狄仁傑狄大人的人?”

“這個自然,秋娘可以爲證。”

秋娘點點頭,柯零揀回腿刀,心服口服地抱拳道:“姑娘身手俱佳,在下汗顏,方纔是出於好奇和姑娘切磋一二,還望你諒解。”

如燕笑道:“不妨事,你的招式精微凌厲,只不過臨敵經驗欠缺,變招遲滯,很容易讓人揪住破綻,無法發揮腿刀十足的威力。”笑罷又正色道,“若你們有心投誠,狄大人會給你們改過自新的機會,再藏着掖着,誰也幫不了你們。”

從石階處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柯零忙說:“有人來了,這不是談話的地方,你們先出去,到城下等我,我處理完這裡的事馬上下去找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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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點點頭,迅速收起柳葉刀帶秋娘從另一處階梯下城樓,候在街邊。望着秋娘緋紅的面頰,如燕噙着微笑問:“你和柯零好了多久了?”

“這個…我們都是夏州的人,原本素不相識,只因和百鬼門仇深似海,我們都抱着解救家人的目的入百鬼門,因緣際會相識相知,只盼在絕望中找到一絲慰藉。他的家人幾乎被百鬼門屠戮殆盡,僅剩的小堂妹又被抓走了,至於我,要找回弟弟和母親。家庭敗落親人失散時我迫於生計進入紅玉樓,卻不想入了百鬼門的魔窟。

沒過多久,魂尊看中我的姿色和伶俐,不斷提攜我,其代價自然是每個女人最珍貴的東西,在生計和尊嚴中備受煎熬,萬念俱灰準備了此殘生時遇到柯零,重燃我生存的希望。他告訴我一個生死攸關的秘密,夏州各個村鎮所見的骷髏鬼都是百鬼門造下的孽,藉此恐嚇百姓乖乖繳納賦稅,又趁機抓走一部分村民,送到他們的老巢煉製毒藥。

我們一家也見到了骷髏鬼,我嚇暈過去,醒來時母親和弟弟不見了,我推測他們是被抓去當所謂的花奴。之後的日子裡我百般討好魂尊,纔得到掌管紅玉樓的機會,但是他似乎不太信任我,有幾次還派人來試探,虧得柯零提醒纔沒有露餡兒。所以我以爲你是魂尊派來的人才對你有所提防,我沒有把所有信息告訴狄大人,是因爲我要先找柯零商量,聽聽他的想法。”

正說到這裡,見換了身裝束的柯零朝他們走來,秋娘主動迎上去。柯零提議一起去鴿房,在路經僻靜地帶時正好把原委說清楚。走了一里地,到達民宅區,鴿房就隱在一個破衚衕中,柯零憑百鬼門的袖珍印章叫開門進去,如燕秋娘候在院外。如燕不放心,躍上門頭查看,遠遠望見柯零亮出密信和兩個男的說了幾句,要了一隻鴿子綁上密信放飛。鴿子振翅飛出,如燕發出一枚細針將其打落,看鴿子所帶的確實是秋娘的親筆密信後才放鴿子離開,回到秋娘身邊。

這時柯零出門來,秋娘將剛纔的一切告訴他,又不悅地對如燕說:“我們真心投誠,你卻懷疑我們。”

柯零扶着秋娘的肩勸道:“秋娘,不必介意,我們相識還沒有半個時辰,甚至連這位姑娘的芳名都不曾得知,又怎能擅自託付大事而毫無疑慮?她警惕心強,做事謹細,你該多向她學學。好啦,這位姑娘,我想小心無大錯,你能否先帶我們去見狄大人,見到真人,我自會交代。”

如燕欣然同意,頭前帶路,遠離鴿房後給他們改裝易容,這才帶他們到飛鷹鏢局,如燕扯下易容面具取信守衛,而後直接去找狄公,關上房門,讓秋娘和柯零恢復本來面貌,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柯零確認了眼前這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是聞名天下的神探時,眼含水色,噗嗵跪倒磕頭,顫聲說:“小人陸麟見過狄大人,熬至今朝,終見出頭之日。”

狄公點點頭,示意如燕扶他起身。柯零則開門見山,講述他的經歷:“狄大人,我的真名叫陸麟,原是上任夏州刺史的兒子。先父長在夏州,靠開科舉仕謀得官位,因業績驕人步步晉升,終於升至刺史一職,在職期間,先父兢兢業業,清正廉明,小有成就,卻因夏州悍匪猖獗而終日煩惱。後來得青龍山的隱士高人木林森相助,擒住匪首金蟬大盜鐵振飛,應衆百姓的呼聲處以極刑。

隨即先父命我進京趕考,得到功名以便回鄉助父親一臂之力,卻不想路遇劫匪險些丟了性命,丟失身份文書和盤纏自不能參加科考,臉上受傷不輕,無錢醫治,傷口癒合後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我幾經周折回鄉,夏州已發生了重大變故,坊間傳言,陸家滿門因惹上骷髏鬼全體暴斃,死因難查,而骷髏鬼橫生之際孔涼坐上了刺史的位置,花天酒地胡作非爲。我憤恨難消,自不信什麼骷髏鬼,於是隱姓埋名暗中調查,日久無結果,只得到一個陌生的幫派名稱百鬼門,城中更是亂到難以想像的地步,上至刺史,下至兵卒,半數以上的人都在聽百鬼門魂尊的號令,凡是不服從的人都離奇死亡。

我借熟人多方打探,終於找到渠道加入百鬼門,假意替他們做事,順便在背地裡調查。過了一年,一個神秘人找到我,一語道破我的真實身份,勸我替他做事,他會傳授我武功,給我分派人手,助我查清百鬼門,但是不能向任何人提這件事,我雖然心存疑慮,但迫於形勢只好答應他。往後的幾年收穫不菲,我基本瞭解了百鬼門的窩點,網羅了無奈屈從的三個縣衙的縣令、捕頭及軍中父親的舊部。至此,探查又陷入僵局,再也無法深入,我雖然升至校尉一職,掌管近一百軍士,但在百鬼門中只算一個守城、監視和跑腿送消息的小角色,沒有做盜匪的經歷,武功不入流,手下就十幾個神秘人分派的蝦兵蟹將,入不了魂尊的眼。

我只知道百鬼門的老巢有兩處,一處在夏州城外的深山,好像叫黑風洞,一處在河南道汝州的葉縣。魂尊借鬧骷髏鬼的把戲做掩飾,其實也就是在一件緊身黑衣上,用夜光粉畫上骷髏的形狀,讓百鬼門中輕功絕佳者在夜裡嚇唬百姓,坐實鬧骷髏鬼的事實,趁機抓人,孔涼則一唱一和,大肆張貼告示,說人是骷髏鬼抓走的。我無意間聽到一個去過黑風洞的匪首跟手下扯皮,說魂尊抓走百姓,是爲了煉一種奇毒,果真,在不久前,魂尊親自帶着一批神情呆滯的百姓進城,送到飛鷹鏢局交給張胖看管,自此便無杳無音信。狄大人,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如燕糾結於陸麟提到的神秘人,回想他的武功招式,忽然眼前一亮,問道:“那個神秘人怎麼和你傳信,他有沒有給你什麼信物?”

陸麟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個囊袋,掏出裹得嚴嚴實實的一塊玉牌,遞給如燕。如燕接過,乍看之下心驚不已,湊到狄公跟前輕聲說:“叔父,這東西我認得,是暗衛眼線的專用玉符。他的武功,是源自無影的獨特招式,不少暗衛中人都會。”

狄公也吃了一驚,接過看了看又示意如燕淡定,把玉符遞還,說:“你不用緊張,我們只是覺得這玉符做工精細,只有豪富的人才用得起,微感詫異而已。”

“哦,其實我也感到困惑,實在不知神秘人的真實目的。”

該說的都已經說完,如燕先把二人交給肖豹安置,再回來找狄公商議。

“叔父,他們交待的和我們目前瞭解的基本吻合,應該有七成可信。”

狄公先招呼如燕坐下:“如燕,累了一天了,喝杯茶緩緩。不管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我們都必須有效利用,見招拆招,長河出巨鱉,死水攪不出大魚。現在的線索越來越龐雜,最攪和不清的是暗衛,難以想像百鬼門在夏州橫行多年,皇帝一無所知,暗衛似乎全無動靜。他們既然能在夏州發展眼線,連陸麟這樣一個百鬼門的外圍成員都能撈得這麼多秘密,爲什麼暗衛毫無反應?難道就因爲無中(槐顯)這個內奸隻手遮天?”

如燕飲了幾口茶,潤潤喉。“叔父,我覺得暗衛裡壓根沒幾個好人。假設木林森說的是真的,從陸麟、孔涼等人的口中,至少能推測木林森是正人君子,反倒是暗衛行事狠辣。二十多年前無影趟渾水滅木家,我想他勾結的強盜多半就是魂尊,二人爲了共同利益合夥,後來無影揚言要滅百鬼門,多半是魂尊耍賴,無影惱羞成怒。”

狄公重新深入分析:“其中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因素—皇帝諱莫如深的秘密,她害怕秘密透露出去,百般遮掩,對夏州不敢明着下手,只能派她最信任的暗衛出面,卻不料其中出了內奸,百鬼門能時時避其鋒芒,所有行動不了了之,百鬼門才能發展到今日的規模。我一直疑惑皇帝爲什麼會突然下令舉辦御宴,現在有眉目了,是百鬼門直接利用皇帝最忌諱的秘密威脅她,皇帝懷疑武三思,特意讓他主辦,這正中槐顯的下懷,藉此機會在御宴下毒,巧施連環計,借比武助興觸發元芳的傷,只爲讓你出府買藥,他好尋機會下毒。在挑起木林森和暗衛的爭鬥後想帶走重傷的木林森,回夏州利用鬼荢套出青龍洞的秘密,事情發展到這,又以元芳救走木林森告終。”

如燕放下茶杯,忐忑不安地說:“叔父,先前百鬼門一直龜縮不動,連飛鷹鏢局被我們攻佔了都毫無反應,就是因爲他們對鬼荢信心滿滿,想拖延時間令我們無從猜測他們的目的。如今元芳找到黑風洞,他們連進城查看都免了,僅飛鴿傳書,看來是遇到了亟須處理的事,不及進城,難道……”

“是青龍山寶藏!”狄公拍案而起,“他們肯定認爲元芳知道了一切,鬼荢有令人迷失心智的功效……元芳從柳雲仙口中得知鬼荢的解藥,又讓狗回來送信,莫非他要冒險用苦肉計?”想到這裡,狄公比如燕更忐忑不安,心涼了半截,他太瞭解元芳了,元芳是那種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兒的人,蛇靈案中靠詐傷詐死找總壇,揚州案時直接把自己豎成標靶,再玩命的事做出來都臉不變色心不跳,好像以爲自己身有九條命似的。

“叔父,現在怎麼辦?”如燕的話裡帶了哭音,焦灼之下全沒了主意。

狄公緩緩坐下,深吸一口氣,慧眼斂聚鋒芒,依舊是恆久不改的鎮定容顏:“把張環、李朗、肖豹和陸麟找來。”

【……】

日漸西斜,雲麗天青,歸鳥陣陣,晚風掃落紅塵,似在預示夏州城最終的命運。

夜幕降臨,火光四起,州城這鍋渾水開始肆意沸騰。瞌睡中的人被驚醒,慌亂地拾起武器迎戰;唾沫橫飛的闊談被打斷,變成粗俗的怒罵;再尋常不過的活計被叫停,迎來的是嚴厲的質問。夏州本是一潭渾水,經百鬼門這瓶黑墨一攪,更加真假難辨,善惡難分。妓院、賭場、茶坊、民宅、軍營、州衙,每一處都有百鬼門的毒蛇猛獸。

首先拿下百鬼門在城中的鴿房,隨後是城門的守軍,立即封鎖四門防止消息外泄。陸麟聯繫他多年來網羅的人手,配合衛隊裡應外合、前後夾擊。無蹤率領的暗衛獨自作戰,不願和衛隊摻合,狄公懶得理他,由他我行我素。起先遭到了強烈的反抗,百鬼門衆惡徒鬥志昂揚,後來,一個人氣泄了,這不良情緒迅速傳染開來,慢慢消磨鬥志。

城中雖然都是百鬼門的勢力,但其中真心投靠的成員不多,大多是普通百姓、軍士、商人或州衙官僚,爲明哲保身屈從百鬼門的淫威,更不乏和百鬼門匪類有家族血仇、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尋仇者,還有籍籍無名的俠士,神秘莫測的暗衛潛伏者。一石激起千層浪,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官府與悍匪的戰鬥。

這是一次很倉促的決定,不少線索尚未證實,由此推倒出的結論的合理性很值得懷疑,斷案多年,狄公幾乎沒下過這樣不確定的命令,要知道,距離和陸麟談話的時間還不到兩個時辰,尚未證明他說辭的真假性。但狄公憑着直覺打了一個賭,以前的斷案手法和經驗固然重要,但遇到十分了解自己的對手時需打破常規,在對方不經意時橫插一槓子,打亂他原有的部署,對方必定要生新招,這新招比起他蓄謀已久的陰謀來說肯定漏洞百出,這纔是破案的轉機。

亂到半夜,夏州城重歸靜謐,塵歸塵、土歸土,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整頓州衙的秩序,重新組編夏州的軍隊,審問俘虜,斬殺負隅頑抗、不知悔改者以儆效尤。草草梳理夏州這團亂麻,抓緊時間讓衛隊休整,天一亮便要立刻進山,尋找黑風洞。

【深山密林】

濃得化不開的夜,慘若螢光的火把,一片密林,六個路人。嘁嘁嚓嚓的衣服與草葉的摩擦聲便如野鬼斷斷續續的抽泣,聞之毛骨悚然,兩股顫顫。

這正是深夜趕路的魂尊、槐顯一行人,魂尊領路,血魄手持斧頭、鐮刀開道,膀大腰圓的虯髯壯漢魁罡扛着一個身縛鐵鏈的人,這人自然是元芳。山魈揹着水和食物,槐顯帶着刀劍鋤鏟、繩子飛抓、蠟燭火把等必需的工具走在最後。

魂尊、槐顯、血魄、魁罡、山魈和元芳,五個鬼一個人,深更半夜地在山林裡晃悠,再加上山雞如泣如訴地扯着尖嗓子“呦~呦~”鬼叫,這景象要多詭異就有多詭異。

魁罡聲如破鑼,粗聲大氣地抱怨:“啥鳥啊,鬼叫個不停,魂尊,不如停下來找找,捏死當下酒菜得了,叫得老子心癢撓抓的。”

魂尊冷聲呵斥道:“幾隻山雞礙得着你什麼事?閉嘴!趕路!”

魁罡沒有閉嘴的意思,繼續敲那破鑼:“不是…魂尊,這小子的骨頭硌得老子肩膀疼,你說大老遠地扛他去頂個什麼事兒?就這小身板,三兩下准折了,拼都拼不齊。”

槐顯諷道:“魁罡,你說大笨熊和狼對戰誰會贏?”

血魄接續道:“大塊頭,自然是狼,狼狠毒狡猾,熊腦子簡單四肢發達,不是被狼殺死的,是被自己笨死的。”

魁罡破口怒罵:“馬屁精!怎麼說話呢?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撕爛你那張臭嘴,讓你永世吹不了牛!”

魂尊停步叫停吵鬧:“都給我閉嘴!有力氣上祭王使去,在這瞎嚼舌根算什麼英雄?”

衆人噤聲,沒走幾步,槐顯又打開話匣子:“魂尊,我們就這麼離開黑風洞會不會太草率了?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這裡可都是百鬼門最精銳的力量,靠魏程帶人看守,實在太玄了。”

魂尊篤定地說:“我已經把所有知道黑風洞位置的人飛鴿傳書調回來了,城中三處聯絡點回信,指紋、印章加格子讀寫法,百鬼門的密信不是隨便就能僞造的,狄仁傑還傻乎乎地待在飛鷹鏢局靜候時機,就讓他慢慢猜吧,等他猜出來,也就走到鬼門關了。”

血魄立即附和道:“是啊,護法,有啥好擔心的?黑風洞存在了這麼多年,從未有外人能找進來,就算找進來,也得先過榰蓯林那關。李元芳算高手,最後還是任由魂尊擺佈。”

魂尊稍帶得意,朗聲鼓勵道:“隱忍多年,終於熬到出頭之日了。這次端了祭王墓,盜出寶貝,你們的下半生就不愁了,好生幹吧。”

一直悶聲不語的山魈淡淡地問:“魂尊,既然祭王墓由木家守護,木家的人怎麼不去取寶?”

魁罡呵呵笑罵:“木家人笨唄,守着金山還渾然不知,最後反累得自己丟了性命。換作老子,進去三兩下搬出來,找個熱鬧的地兒,蓋棟樓,買十幾個妞輪番使喚,過一輩子的神仙日子。”

血魄笑彎了腰:“大塊頭,十幾個妞夠你使喚嗎?說不定一晚上全給你搞死了,還神仙日子,做夢去吧…”

魁罡無話可駁,大手一伸毫不費力地折下一根手臂粗的枝幹朝血魄砸去,力道沒控好被灌叢一帶轉攻魂尊,魂尊擡手一撥,枝幹斜射開去,撞斷一棵矮樹,可見魁罡這隨手一擲的勁道。“幹什麼?造反麼?魁罡,你再胡亂出招信不信本尊把你的豬蹄廢了?”

血魄笑得更厲害了:“大塊頭,聽到了嗎?豬蹄…哈哈…連打人都打不準…”

魂尊一巴掌甩過去,打得血魄七葷八素:“行了,給你那張臭嘴休個假。你們也一樣,都聽好了,到了祭王墓,別亂吵吵,擅動墓裡的東西丟了小命,沒人給你收屍。”

經魂尊一威嚇,衆人趕緊閉嘴,默默地走路。

擔在魁罡肩上的元芳可謂是苦不堪言,頭貼在他背上,聞着淌個不停的臭汗,耳邊不是他如牛的喘氣聲就是破鑼般的聒噪,魂尊罵幾句會消停下來,走不了多久又開始和血魄擡槓了。關鍵是被他硬實如鐵的胳膊圈住雙腿,一步一顛,四肢關節本就脫臼,脹痛不已,現在感覺全身都要散架了。

寧定心神,暫時忘記身上的不適感,眼睛張開一條縫,只見槐顯舉着火把,不斷扭頭向黑風洞的方向瞟,眼裡疑慮萬千,時而又疑神疑鬼地瞧着前面魁罡的後背,其實是在觀察自己。元芳迅速閉上眼,若無其事地裝睡。

從黑風洞到此處,大概走了三個時辰。這是一條荒置已久的山路,長滿灌木叢,需要一邊開道一邊行進,難免行程遲緩,否則以這些人的腳力,早走了一百里不止。魂尊堅持要走這條荒僻的路,槐顯才問了一句就被臭罵一頓,再沒人敢提。

到此時,元芳已經基本摸清這些人的底細。五人中槐顯武功最高,也最機警,總是疑神疑鬼;魂尊不知何故,功力反不如槐顯深厚,可能是剛用了所謂的迷心邪功而大耗內力,不過他的臨敵經驗絕對優於槐顯,畢竟薑還是老的辣,奇怪的是其他四人因出汗悶熱,早脫了外套,魁罡則恨不得把全身扒個精光,更沒人願意蒙面,偏偏魂尊捂得嚴嚴實實,照樣戴着黑亮的面具;魁罡的優勢在於力大,內力修爲也不容小覷,不過這種人腦子不好使,聽他們的談話就知道他衝動易怒,有勇無謀;血魄的武功稀鬆平常,沒什麼長項,正如魁罡說的,除了那張拍馬屁的嘴外一無是處;沉默寡言的山魈最爲神秘,到現在爲止總共就說了簡短的兩句話,此人身材精瘦,步伐輕快,踏葉無聲,雖身負一個大包袱依然呼吸均勻,不喘不累,走了一段路後,他又氣喘吁吁,不斷伸袖抹汗,但元芳聽得出來,他這是在遮掩示弱,不想和魂尊叫板,這種人最陰,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這幾人武功不弱,均是魂尊手下的得力干將,要對付着實夠嗆,至少現在無計可施。不過,元芳耿耿於懷的還是魂尊順口說的關於狄公那句話,睜眼再看,後面的槐顯又邊走邊望着遠處出神,轉看上空,葉縫中鑽進幾縷水銀般清亮的月光,望之心曠神怡,眼前依稀浮現出老人慈和的面容,佳人如花的笑靨、銀鈴般的細語,心內便是猶勝針扎的刺痛……

大人,如燕……你們還好嗎,元芳所能做的僅止於此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初現,空氣裡尚存冷溼的露氣,清新怡人,讓人精神爲之一振,睏乏頓消。

排成長蛇的隊伍幾乎佔據了極目可見的山道,依路徑緩緩移動。張環和李朗走在隊伍末梢斷後,肖豹、展昭、無蹤、如燕和狄公跟着小黑在前探路。至於公孫策,留在飛鷹鏢局爲傷者醫治,畢竟昨晚城中的戰鬥異常激烈,死傷情況不容小覷,派了十五名衛士留守協助便是爲此考慮。黑風洞狀況不明,大部分人手都帶來了,除了衛隊和無蹤的暗衛,還有由陸麟帶領的投誠的州衙軍卒。

經昨晚一戰,狄公暫時對陸麟放下戒心,從他引領手下作戰的策略及魄力即可看出,此人武功平常,卻具備一定的領軍作戰能力,雖不足以擔起將才之稱,但以他在夏州的人脈,在地方州衙帶領小規模的軍隊不成問題。

如燕牽着小黑在前面探路,狄公對照元芳畫的簡圖,只是那線路圖實在是太簡了,一是元芳走這條路時正處夜間,看不清路,二是木片太小,刻不了太多的東西,主要的嚮導還是小黑,它對這條路很熟,不用低頭嗅氣味,昂着腦袋一個勁兒地往前竄,要不是如燕用鐵鏈牽着,早跑得沒影了。

無蹤一頭霧水地幹看着如燕和狄公忙活,亦步亦趨地跟着,最後將所有注意力轉移到狄公拿的木片上。“短短几天就撈得百鬼門的關鍵線索,真是了不起,狄大人喜得高人相助了?”

跟無蹤說話實在是傷腦筋敗興致的事,他老是在別人背後說風涼話、潑冷水,狄公尋思良久,猜不出他這麼做的意圖是什麼,是閒得無聊還是性格使然?瞥他一眼後不加理會,繼續研究木片和周圍的地形。

翻過一座山,地勢漸低,進到山峽口,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個時辰,如燕見狄公滿頭熱汗,氣喘吁吁,心有不忍,勸他停下歇會兒,狄公應允,命衆軍停下,原地修整。肖豹挑一塊稍顯平滑的石頭,鋪上毛氈扶狄公坐下,又隨如燕帶狗進去探路。這是一處陡峻的山峽,像被開天神斧硬劈出來的傑作,兩邊山崖陡直異常,滿是蒼綠色藤木和青苔,將底部一丈來寬的窄道夾在其中。窄道綠草茵茵,高者齊膝深,矮者初露嫩黃的苗頭。

牽着狗走了幾十步,路線曲曲折折,狗似乎在趨避着什麼。肖豹提起長矛戳幾下狗避開的地方,帶出一串腐根淤泥,矛頭上的淤泥蠕蠕而動,細看才發現淤泥裡活動着不知名的小蟲子。現在踩的都是實地,狗避開的路段都是溼沼淤泥地,因長滿了一尺高的綠草,一眼不足以分辨,稍有不慎就會踏足。

兩人轉回狄公身邊說了一遍,狄公看看矛頭上小蟲,說這裡處於谷底,地面陰溼,有水蛭等小蟲實屬正常,只是這事兒說小不小,說大不大,還需防備大規模溼軟的泥潭,陷入其中,夠折騰一陣子。

小憩片刻,狄公下令出發,先派出十幾名精壯的軍士,以狗作引導,用長槍刀劍簡單地探路開道,衆軍魚貫而入,後面人跟着前面人的步伐即可。行軍速度雖然稍顯滯緩,走得還算順利,一個時辰後所有人都轉進九盤彎,向地勢更低的另一個大型谷地移動。

走到榰蓯林邊時,時近正午,豔陽映照下,整片林子更顯青翠綺麗。再次停下,衆人靜候狄公的下一步決定。元芳在木片裡特別強調過這片長得古怪的林子和在樹疙瘩裡安家的蓯蚋,原先就有所懷疑,這很像一本閒書裡提到的,如今見到所謂的怪樹,狄公不解地喃喃自語:“奇怪……這種樹早在西域就絕種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不過這個問題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讓衆軍安穩地通過。據周圍的地勢和榰蓯樹的稀有程度推測,這片怪林的規模不會太大,只需圍着榰蓯林的邊緣走,雖然路繞得遠一些,卻是最保險的方式,沒必要從林中通過去招惹那些蓯蚋。

先吩咐衆軍準備好驅蚊蟲的薰香火把,無令不得隨意點燃,帶着狗從榰蓯林的南邊繞行,另派一批人在前面劈斬樹藤和荊棘叢開道。除了驚着毒蛇小獸外並未遇到什麼阻礙,不慎被毒蛇咬傷的兩名軍士經狄公的及時救治已無大礙。當務之急是儘快趕到黑風洞,若打草驚蛇使賊人逃之夭夭就糟了。

半個時辰後順利出林,榰蓯林已被甩在身後。小黑極通人性,乖乖在前帶路,往細流溝行進。穿過石隙,一條清亮的小溪就在眼前。狄公放眼觀察地勢,有三條路可走,一條是細流溝邊的窄岸,越往上越崎嶇不平,非武功平常的人可走;右邊是一個山穴,裡面黝黑一片,地面碎石遍佈,不知通向何處;正中是一丈高的天然石臺,臺上山岩處藤蔓搖曳,檯面平滑整潔,顯然是長久使用後留下了人的印跡。

小黑一直不安分地往小溪那邊跳竄,說明元芳走的是那條路,剩餘兩條卻一無所知。閒了一路的無蹤自告奮勇帶人探路,命四名暗衛兵分兩路,兩人上石臺,另外兩人進山穴。無蹤帶着兩人躍上石臺,亮出武器定在原地,仔細觀察衆多藤蔓,藤蔓後隱約是一扇長滿翠色青苔的門,若不靠近,當真無法發覺。

這些纏繞揪攪的藤蔓絕不是擺設,一部分的根系源於高處的山崖,一部分生根於石門附近,然藤蔓揪攪成一團,沒法把各條藤蔓的走向分辨清楚。無蹤冷冷一笑,疾揮手中三棱劍,動作爽利快捷,猶勝一個刀功精湛的廚師,無數藤蔓不出片刻就刷刷掉落,堆了一地,土壁上只剩短短一截樁子。這下能清晰地找見,有三根藤蔓植根於石門兩側,一右兩左,因爲這三根與衆不同,其他被斬的藤蔓斷口處都流下了紫色的漿液,唯獨這三根切口平滑,顯然這三根是死藤,可以任人利用,其他的是活藤,活藤必須有土壤水分才能生長,不可能作爲機關的引藤。

無蹤不假思索地讓手下拽住左側的兩根,他自己拽住右側的,一發力,石門慢慢開啓,開到一半,忽然砰地砸在地上,三人及時閃開。無蹤則一揮手,招手下飛身進洞,幾聲人中招的悶哼後,一切歸於平靜。一會兒,三人一齊出洞,手握鋒刃染血的武器,回到狄公身邊。“狄大人,這就是進黑風洞的正路,二十丈一崗,一崗兩人,拐過兩個岔道,有一處機關。”

剛說完,探山穴的兩人回來了,一人口齒清脆地向無蹤稟報:“山穴長達十丈,無機關埋伏,山穴外是一塊石礫地,北側又是一處大開的山洞,守洞人說,這是黑風洞的第二個入口,第一個人口就在石臺上。魂尊、槐顯、魁罡、山魈和血魄,於昨晚帶着一個神秘人和大小包裹,往南邊去,至今未歸。”

無蹤面無表情,淡淡地吩咐:“都到溪邊洗洗手吧。”頓了頓,直視狄公,“狄大人,我等開道完畢,後面的就看你了。”

這就是暗衛,行事爽利粗暴,動作快如風,一盞茶的功夫,探路問話,不顯拖泥帶水,同時帶回有效的消息和鮮血均沾的手。沒聽到任何慘叫,更不知道他們短時間內的逼供方式,卻能真切地聞到他們身上帶着死意的氣息。

現在不是糾結於無蹤行事手段的時候,魂尊和槐顯不在,羣龍無首,在此情況下突襲優勢不小。狄公毫不遲疑,當即兵分三路,如燕和暗衛順着細流溝去,展昭、肖豹往石礫道進軍,張環、李朗和陸麟隨自己從石臺突進。得令立即行動,雖然軍士們把狄公弄上一丈高的石臺花了不少時間,或許應該選另一條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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