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機來了,只聽一人說:“你先看着會兒,我去方便。”
另一人懶洋洋地揮揮手:“去吧去吧,上頭真是沒事兒找事兒,外面就是一羣呆子,有什麼可看的。守了這麼幾年,也沒出什麼事。”
“小心點,聽說在葉縣那邊出了岔子,馬六他們六個全被魂尊宰了,死得慘不堪言。你剛纔沒聽到嗎?好像有人闖進來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元芳正想揀粒石子打出去,忽然感覺腰間有東西在動,伸手一摸,纔想起是在小山丘那裡裝進來的蟾蜍,這倆兒傢伙居然還活着,都快把它們忘了。物盡其用吧,抓出一隻蛤蟆運巧勁往守衛腳邊扔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隨後,蟾蜍本能地向人的腳邊爬,守衛察覺腳邊有東西,嚇得踢了一腳退開兩步,發現是活物在動卻看不清是什麼,蹲下身去瞧,看清是癩蛤蟆後又感到沒勁兒,畢竟這種東西爬得慢、不叫喚,在山中太常見了,拾起來扔出老遠,走出通道望兩眼,七個穿灰布衫的人照常做事,沒有任何異狀。
就在守衛去看癩蛤蟆的間隙,元芳已經從他身後瞬間挪移過去,隨便找個凹角暫時藏身,快速觀察一遍周圍的環境,前面依稀是兩條路,來不及考慮了,左邊那條有黑影在晃動,有人正向這邊走來,那隻能藏進右面這條。黑影徑直走過去和守衛匯合,原來剛纔去方便的那個回來了。再出去換路可能會被發現,還不如走現在這條路撞撞運氣。
運氣不錯,走了十幾丈都沒碰到人,不過平靜的背後伴隨的往往是危險,小心無大錯。元芳探手握住刀柄,隨時準備在第一時間出招。走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忽然聽到有人在下邊粗聲粗氣地問出一句:“你鬼鬼祟祟的幹什麼呢?”
元芳站定,鎮定自若地答:“沒什麼,隨便看看。”側目一瞟,才發現走到一個豁洞,腳邊是一丈高的埂,問話的人站在下邊的豁洞口,自己站的這條路則通往另一個方向。
粗嗓音跳上來,狐疑地靠近元芳:“你揹着包袱幹什麼?拿來給我瞧瞧,快點!”
元芳順從地點點頭,解下包袱轉過身,給粗嗓音遞過去,等他伸手來接時一把扣住他的脈門,鬆開包袱扼住他的咽喉,同時擡腳接住包袱輕放在地,保證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粗嗓音流露出怨毒的神色,扭動脖子想擺脫控制,元芳手上加勁直接擰斷他的脖子。這種人有點骨氣,從他嘴裡套不出話,反而會遭到強烈的反抗。挎好包袱後拖着屍體跳下高埂,脫下屍體的衣服鞋襪把身上的溼衣換下,取出包袱裡要緊的東西收在身上,再找個旮旯將屍體連同溼衣溼布塞進去。走進豁洞查看,是條死路,裡面只有幾個石墩,中間擺着一堆殘灰木炭,看來這裡是百鬼門晚上望哨的地方。
拿出在水潭邊掐下來的根鬚,仔細盤算着。現在已經踏上一條不歸路,只能盡力和魂尊周旋,拖延時間。他們肯定會用鬼荢這種奇毒對付人,雖然不確定那所謂的迷心功法是否屬實,更不能確定解藥就是鬼荢的根的靠譜性,但是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這冒險還是有價值的。沒有再細想,想多了反而會瞻前顧後,元芳果斷地把根鬚放進嘴裡嚼,只嚼了兩下,更勝於吃下兩斤黃蓮,好在嚼一陣後口舌發麻,沒那麼難吃了,反倒回出絲絲的甘甜。
又有人過來了,元芳閃身藏進豁洞裡。埂上的道上走過了十一個人,聽他們的談話內容,正是槐顯派他們去把守鬼荢洞的。看他們走路的步伐,每個人手底下都有兩下子,不是等閒之輩,要是晚點過來,遇到這些人,事情就難辦了。等人走遠,根也嚼得差不多了,吐出渣,把剩餘的水喝完,潤潤口,這才感覺口舌刺麻,好像含住了一百隻螞蟻一樣。
凝神靜聽,周圍沒有動靜,是時候出去了。走出豁洞,正要躍上高埂,忽然感到頭暈目眩身體發軟,倒跌幾步靠上土避纔沒有摔在地上,根本提不起勁兒。元芳不由得苦笑,不會這麼倒黴吧……是被柳雲仙耍了還是吃得太早了?是吃得太少了還是嚼得太久了?或是要換種方法?或許是自己太莽撞了,還沒把一切搞清楚就亂吃……
上天會把運氣分給每個人,卻顧不得把好運的時間段告訴所有人……
元芳靠着高埂邊坐下來,試着調息運氣,幸虧還能將內力運行一週天,漸漸驅除了眩暈無力感,如深入泉潭,全身涼意遊動,神智清明無比。莫非是要靠內力運行吸收?再小憩片刻,感覺勁力又重回體內,除了全身泛涼刺痛外沒有其他症狀,試着運用輕功躍上高埂,又貼着洞壁小心地行進,曲曲折折地走了一段路,光線昏黃起來,這說明附近燃着明火,多半有人。
腳步放得更輕,先貓在凹角觀察四周的環境,這山道以天然形成居多,壁上隱隱可見鏟子鐵鋤留下的半方形印痕,腳下的泥土平整硬實,看來是人工改造天然的山穴,使用有一定年頭了。至於有沒有機關就不得而知了,看洞壁上粗糙的鏟鋤印痕,實在不像是大家手筆,但結合蛇靈總壇的經驗,越是看着拙樸自然的地方越是機關叢生之地,都得多加小心。
路不再像剛進來時那麼平坦,斜斜朝下,兩邊時寬時窄,曲曲折折,幾乎沒什麼岔道,只有一條道,通向未知的地方。沒走幾步就碰到守洞的人,兩人一組,互相背對着觀察山道兩邊的動靜,沒辦法,狹路相逢,只能把他們放倒。一連解決了六個人,路也走了一大段,再次變爲寬敞的坦途。既然兵戎相見了,就沒必要遮掩做戲,元芳亮出最順手的鏈子刀。
這似乎變成了一個空山穴,靜可聞針落,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居然沒有碰到一個人。放輕步子以之字形前進,留心腳下的動靜。直直拐了一大個彎,來到一處稍寬的通道,這與先前走過的路有明顯的差別,似乎人工雕琢的痕跡更精細一些,道的一邊擺了兩個黝黑的錐形三角鐵架,相距一丈,火苗靜靜地燃着。
不等觀察清楚,火“噗”地熄滅了,好像憑空有兩人不約而同地朝火猛吹一口氣一樣。四周漆黑一片,同時,各處傳來此起彼伏的悶響,繼而是咻咻的利器破空聲和鐵板翻落的咣噹聲。
元芳快速作出反應,朝火架所在的地方射出鏈子刀,拔出青龍劍,點地飛躍起身,瞬間挽出數朵劍花,左躲右閃,擋開近身的利器。根據風聲判別利器的疏密程度,找到機關的薄弱處,那就是躲避陣法鋒芒的關鍵。鏈子刀似乎捲住了什麼東西,右側發出與衆不同的咔吧聲,而身後和兩邊則響如破竹,又有厲害的機關疾速逼近,唯一的辦法就是轉移到鏈子刀所在的地方,那裡聲響最弱,是福是禍稍後再說。
借鏈子刀的勁力在空中運力轉體飛旋,身如紙鷂般輕飄飄地飛落過去,踩到實地,鏈子刀隨即鬆鬆地掉落,連忙按動刀柄的機括收回來,又是沉悶的咔吧聲響過,所站的地面忽然急劇下沉,很快又停住了,周圍在一瞬間陷入死寂,靜得只聽得到自己輕微的喘氣聲,更不見絲毫光亮。
一手持刀一手握劍在原地戒備,過了半晌,便如身處一潭濃黑的清墨中,無光無聲,似乎連空氣都凝結了。越是這樣越有問題!元芳試探着走出兩步,又慢慢地繞着圈子移動,空無一物,直到身前的鏈子刀“當”地一聲輕響,撞到了東西,揮刀砍兩下,音色沒有變,用手一摸,原來是由鋼條結成的鋼網,貼到土壁上。
元芳不敢怠慢,氣聚丹田,將呼吸放緩到極致,以防空氣中有詐,這才用鏈子刀順着摸索,儘量避免用手觸碰。火石火絨等引火的東西在下水時已經溼透了,只能靠試探摸索。摸索了一會兒,大體感覺到了,這是一個大鐵籠,自己一過來踩到底部,機關就起了連鎖反應,鐵籠滑到稍大的長方土坑裡,四周完全被封住。就四步見方的底寬,頂應該很高,奮力一躍才勉強觸到,是鐵板。再細緻地摸一遍,鋼條几乎都長一個樣,沒有任何機括,要出去除非把鋼條削斷,學地鼠打洞,這是個浩大的工程,不現實。
另一個突破口就是頂上的鐵板,這又衍生出一個問題,機關由人控制,肯定有人守在上邊,這個人很可能是槐顯,主動權完全在他手裡,隨便想想都能猜到他用來對付人的方法。於是乾脆安靜地坐下來,不再費神。當心無漣漪時,元芳察覺到身體細微的變化,四肢百骸漸有回暖的傾向,雖然緩慢至極,連刺痛感也在慢慢淡化,是先前嚼過的根的問題,還是這裡的問題?
就這樣平靜地過了大概半個時辰,溫熱與寒涼的感覺並存,胸腹間氣血翻涌,掌心和額上卻微微發冷,冒出細密的溼汗。難道是柳雲仙所說的是真的,那根鬚是剋制鬼荢奇毒的解藥,他們正好在這鐵牢裡施放無味的毒物,恰與先前服的解藥相剋了?想到這,元芳舒心地展露笑顏,長呼一口氣,賭局小勝了,接下來就要看和魂尊他們的周旋結果了,武力只在其次,靠的是演戲和應變的功夫。想罷插好青龍劍,放下鏈子刀,緩緩側臥在地。
沒過多久,頂上傳來掀動翻板的咣噹聲,火光透進來。首先響起槐顯的呼喝聲:“血魄,去!快下去看看,人徹底放倒沒有。”
叫血魄的畏畏縮縮地說:“護…護法,裡面有毒物呢,我下去了還有命嗎?”
槐顯罵道:“笨不死你!這短時間內又不會中毒,去!”懶得羅嗦,乾脆一腳把他踹下去。
底下本來就窄,血魄驚叫着準確地砸在元芳身上
,又“哎喲~”地哼了幾聲。元芳忍住悶疼和要把胃的東西吐出來的衝動,心說你叫個什麼勁兒,被砸的是我好吧…
“怎麼啦?”槐顯在上面問。
血魄捂住下巴含含糊糊地答:“護法…我的下巴磕到他背上的劍柄上了,不知道有沒有脫臼…”
“媽的!你廢話怎麼那麼多?趕緊點他的穴道,還是要等他醒過來扭斷你的脖子?”
“哦…說得是…”血魄話到手到,一指點在元芳頸後的大椎穴上,這下全身痠麻,假戲成真,果然成了待宰的羔羊。
槐顯扔下鐵鏈:“把人綁結實了。”
血魄趕緊閃開背靠鐵籠,一堆鐵鏈又砸到元芳背上,元芳一動不動,咬咬牙暗罵槐顯的祖宗,心說這筆賬早晚找你討回來,又後悔剛纔側躺在正中,沒有靠邊挪。血魄拾起鐵鏈把人捆紮結實,用槐顯放下來的繩頭拴在鐵鏈上,看到掉在一邊的鏈子刀也一同捎上。槐顯讓血魄先用輕功上去,實則是將拉人上去的活兒交給他,血魄不敢有二話,乖乖照辦。
槐顯舉着火把,瞧瞧“昏迷”中的人。血魄說:“護法,這不是李元芳啊,難怪他會這麼容易就中我們的機關。”
槐顯白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這機關粗製濫造?有本事你走一遍,看看腦袋是否在脖子上。”順過鏈子刀,又抽出元芳背上的青龍劍認真打量,“這是李元芳的武器,假不了,這柄青龍劍我更不會看錯。”蹲下身盯着元芳的臉,“至於面容的改變,用易容就可以解釋了,別忘了,狄如燕是易容的行家裡手,以她和李元芳的關係,她肯定會出手相助。”說着在元芳腮後捻撥一陣,撕下一張易容面具來,面具下赫然就是那張棱角分明的俊逸面龐,“看到了吧,他就是李元芳。”
血魄醒悟似的點頭,撒腿就走:“哦,原來是這樣。護法,我馬上去通知魂尊。”
槐顯拽住他:“給我回來!這點小事通知他做什麼?我能處理。帶上他,去石室。”
血魄不得不從,扛起元芳,跟着槐顯走。走了兩百多步,他們停下來,血魄直接把肩上的人扔到地上,又拖幾步重新綁在石柱上。
元芳緊閉雙目,聽他們的動靜。忽然感覺到下頜和頰車穴被一隻粗糙的手鉗制住,嘴裡多了一些溫潤的液體,被迫吞嚥下去。
血魄奇怪地問:“護法,在鐵牢那邊不是剛用過鬼荢嗎?”
槐顯陰陰地說:“李元芳功力深厚,不得不防,我擔心那一點毒霧藥效不大。在洛陽時我就吃過虧了,明明給他下了用鬼荢調製的烈性毒藥,他還有能力跑到暗衛的地下密室,使得抓木林森的計劃完全被破壞。鬼荢雖然稀有,用來對付他不算浪費,如果真能像魂尊說的,把他變成只會服從命令的傀儡,那我們算賺大了。”
“但是還需要魂尊施展迷心功法…”
“用不着你操心,快去調派人手重新佈防,關閉第二進山穴的機關。”
元芳則運用內力凝聚被強灌的液體,集於一處,阻止其擴散。過一會兒,天突穴忽然劇痛起來,這是使人筋脈舒活、神智清醒的穴道,於是元芳配合他的動作慢慢睜開眼睛,順便裝出一副呆滯的神情,打量一遍四周。
槐顯神經質地笑幾聲,湊過來問:“還記得我是誰嗎?”沒得到迴應再問,“知道李元芳和狄仁傑是什麼人嗎?”……不管槐顯如何聒噪,元芳始終一言不發,以無悲無喜的面癱臉對着他。槐顯滿意地點點頭,輕勾嘴角,眼中閃過狠毒之色,探出雙手扳住元芳的肩臂一挫一扭,咔嚓的輕響後,胳膊頓時脫臼。元芳忍住疼痛,儘量表現得平靜一點。卻不想槐顯喪心病狂地繼續動手,雙臂和腳踝隨即脫了臼。呈站立的姿勢被綁在石柱上,比起雙肩,腳踝的劇痛更甚。元芳微皺眉頭,額上冷汗涔涔,不由得暗自苦笑,先前用同樣的方法對付過柳雲仙,這算是報應嗎……
“你可能想不到,有一天你會落到現在這種地步吧。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但我不會再給你任何翻身的機會,如果你想使苦肉計套取我們的秘密,那我明確地告訴你,你輸了,不僅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反而會把小命留在這兒。”槐顯忽然搖搖頭,“哦,不,你不會馬上死,你的命還有利用價值,至少狄仁傑會在乎,不過,你的這身武功實在太礙我的事了。”槐顯邊說邊抽出一柄銀亮的袖劍,扎入元芳的小臂,在血肉中撥弄幾下,挑起手筋,只要他一使力,這隻胳膊算是廢了。此時他停手不動,特意去觀察
元芳的表情,見其只是微露痛苦的神色,沒有絲毫恨意時不由得哈哈笑道:“想不到鬼荢真有此奇效,能令人迷糊得像傻子一樣,哈哈……”
槐顯笑道一半忽然戛然而止,全身僵直,一動不能動。聽到後面輕緩的腳步聲,又結巴着說:“魂…魂尊,您老人家怎麼來了?”
“哼,我要是不來,你都分不清誰纔是黑風洞的主人了,抓到李元芳爲什麼不通知我?”魂尊幾步過來拔出袖劍,點了元芳傷口周圍的穴道,一把將槐顯搡到地上。
槐顯渾身僵直,像泥塑一樣擡着手倒在地上,氣得面紅耳赤,忍不住罵出來:“媽的!李元芳是你的兒子還是我纔是你的兒子?對我下這麼重的手,卻對李元芳那麼照顧。”
“你再說一遍!”魂尊粗吼一句,眼刀惡狠狠地剜着槐顯,似乎要把他看得稀爛。
槐顯回瞪魂尊,火氣有增無減,“我沒有殺他的意思,只是要廢掉他的武功以防意外,到時候,他真的成一個傀儡了,你可以施展神功榨出所有秘密,根本不影響。我檢查過他的身上,衣服都是乾的,應該是從東面的礫石道進來的,可能是他抓了一個沒骨氣的逼問路線,於是我們的黑風洞就暴露了,萬一是他先來探路,狄仁傑的人馬尾隨在後面呢?”
魂尊一想有道理,轉頭看看元芳又問:“你給他下了鬼荢了嗎?”
槐顯不滿地抱怨:“先給我解開穴道行嗎?”等魂尊解了穴他才站起來說:“毒霧加毒液,我給他下得份量夠多了,你看他現在的呆傻樣就知道見效了,只要你再施展絕技,保證套出一切。”
魂尊戴着一張黑亮的面具,看不清表情。他吩咐槐顯把元芳解下來坐穩在地,他自己也盤腿坐下,脫下外袍扔在一邊,提氣注入各大筋脈,又緩緩集於雙掌,左手貼於元芳後心的心俞穴,右掌按上頭頂百會穴,催動內力。僅過片刻,魂尊身周熱氣蒸騰,一雙肉掌變成詭異的青紫色,筋脈暴起,形如鬼爪。
隨着內力的注入,元芳只覺得氣血翻涌,全身炙熱,頭腦也混混沌沌,似乎瞬間就飄入雲端,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目……清風緩緩拂過,千葉悠悠搖晃,流水淙淙,和煦的日光灑遍千里…
“你是誰?”一個滿帶磁性的聲音楔入這幅和諧的畫面,依然不顯突兀,反而使一切渾然成一體。
“李元芳……”元芳脣齒微動,悠悠地答。忽然,積存在丹田中冰寒的真氣漫溢開來,在一瞬間冰封住所有的炙熱混沌,腦中一緊,眩暈退去,又緩緩睜開眼睛,清晰地看到身旁的槐顯和石室裡雜亂的物件。魂尊的內力果真邪門,要不是有解藥剋制,很可能迷失心智,任其耍弄。如今,編故事的主動權在自己手裡了。
“在神都城外的長草坪,是哪些人剿殺木林森?”魂尊先問衆所周知的問題,想測試一下自己的功法是否真的生效了。
元芳心裡暗笑,表面上不動聲色,原原本本地答:“武允宗、無影、無蹤、如燕……朱子洪和無影手下的暗衛……”
魂尊放心了,開始問他急於知道的事。“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元芳轉過數個念頭,如果招出柳雲仙會不會穿幫?如果隨便編一個人名又容易露出破綻,還是用路線圖搪塞一下。“我從一個百鬼門頭領那兒得到一張路線圖,跟着找到這兒來。”
“來到夏州後你找過狄仁傑和如燕嗎?”
元芳答:“沒有。”
“木林森臨死前跟你說了什麼?”
元芳一聽機會來了,正好把他們往坑裡帶。於是
慢悠悠地從頭說起,考慮到魂尊的迷心功法,就以木林森的口吻說,而不是轉述,盡力保持被控制後的呆傻形象,而說出來的話則真中摻假,假裡含真,交代得有板有眼,鉅細無遺。關於青龍洞的家族來源,元芳擔心他們事先知道了,就原原本本地說,又添油加醋亂侃一番,順便扯上木林森的具體經歷,說到幽蘭劍時,加了一點料。“兩柄幽蘭劍幾乎是一模一樣,一柄是真正的寶劍,另一柄則是藏青龍洞機關圖的掩飾物。”
“你帶的幽蘭劍去哪兒了?”
“我帶的這柄藏着機關圖,劍斷了。”
“圖呢?”
“記熟後燒了。”經過幾天,元芳確實記熟了圖,沒燒,塞進了青龍劍的劍鞘中。這麼說一來是爲了打消他們尋圖的念頭,二來如果魂尊讓畫圖,脫臼的手就有復原的希望,這纔是事情的轉機。
果真,一切如他所想。魂尊正源源不斷地催運內力,不能中途打斷,就示意槐顯動手。
槐顯在石室中東翻西找,尋出筆墨紙硯,將元芳的右手復位,順便解開手上的穴道,鋪開皺巴巴的黃紙,塞一支松毛筆在元芳手裡。元芳尋思,這是將他們引到青龍洞機關陣的大好機會,入洞的方式和路線自然要實打實地畫,後面的肯定要改。原圖是用硃紅和墨黑兩種顏色繪的,黑的路線標註着生門,紅的線條和符號則是機關密佈的死路。線路沒改,只把生死顛倒,生門換成死路,死路標爲生門。
磨蹭半天,元芳明顯感覺到魂尊的內力勢頭漸弱,雙掌也微微顫抖,還不等元芳把圖畫完就軟在地上,呼呼直喘粗氣。元芳則不急不緩地把圖完成,紙還有空處,索性繼續胡亂塗畫幾筆莫須有的路線,而餘光瞥見魂尊挪過來,眼色由興奮轉爲懷疑,又停筆不動,免得前功盡棄。
槐顯迫不及待地點上元芳的大椎穴,用鐵鏈重新綁好,扔在一邊,走出幾步想了想又折回來,伸指點了頸後的睡穴纔回到魂尊身邊。
元芳心裡冷笑,經魂尊強注內力施展所謂的迷心功法,體內內力充盈,點穴已不能發揮十足的效用,身體雖然僵麻,卻還能做微小的動作,在槐顯點睡穴時只幾不可見地微顫一下,他下指的穴位就偏差了,所以元芳此時還是清醒的,僅是倒在地上闔上雙目聽他們的談話。
魂尊掏出幾粒藥放進嘴裡嚼了,有氣無力地說:“想不到李元芳的內力這麼霸道,着實費我的功夫。”
槐顯關切地問:“怎麼樣?沒事吧?”見魂尊萎靡地坐地調息又冷諷道:“真是想不通,廢了他的武功照樣能問出來,你這是自作自受。”
“你懂什麼?我們還要利用他破陣,成廢人了還怎麼用?如果成功的話,他將會成爲最強悍的殺人利器。”
槐顯只揪住前半句,“破陣?破什麼陣?”
魂尊起身,顫巍巍地走到石牆邊,按動機括取出一個鐵箱,開鎖取出一小卷羊皮圖,過來放在黃紙圖旁比對一會兒才喜不自勝地說:“當然是青龍洞斯硫祭王墓中的機關。你看,兩張拼在一起纔是完整的一張圖,我們這張圖底部的路線和黃紙圖頂部的路線大體相通,只是有些地方對不上。我一直試圖湊齊整張圖,卻沒想到機關圖就在其中的一柄劍裡。現在好了,我們可以馬上趕去青龍山,尋找祭王墓裡的奇珍異寶。”
“你的意思是現在去?那我們的大計劃怎麼辦?離最後的日期就差幾天了,這纔是關鍵時期,鬼荢的用法和性能絕不能泄露出去,我們去了誰來管黑風洞和那些鬼荢?既然李元芳能找到這裡說不定別人也能。所有知道黑風洞地址的人中,還有三個在州城裡,太玄了。再說,我們控制住李元芳,是不是太過容易了?”槐顯機警地拋出一連串的問題。
魂尊冷靜下來,把機關圖揣進懷裡,暫止歡喜:“你說的也有道理,鬼荢事關重大不得不防。不過青龍山一定要去,灰石傳信,說這段時間暗衛不常出動,無影忙於穩定洛陽的局勢,無蹤又被拴在狄仁傑身邊,這是是最好的時機。而迷心功法一次最多能維持三天的時間,每施一次又大耗內力,要說你的,完全上不得檯面。至於我們的大計劃,時間還夠,灰石也能控制整個局面,不用擔心。這樣吧,你先去準備進青龍洞的必需物品,我重新佈置守衛和防禦機關,去了解清楚州城內的具體情形。”
槐顯眼光閃爍,有意無意地朝元芳那邊望。
魂尊猜出他的心思,心裡有火,怒道:“你在懷疑我的迷心功法?自我練成後,百試百靈,別瞎想了,快去幹活!”
魂尊和槐顯一起出去,關上石門。等他們走遠,元芳睜開眼,微微一笑,魂尊果然中計了,繼續演戲,也許還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假幽蘭劍中的圖紙原來只有一半,他們居然有另一半羊皮圖,而那斯硫祭王墓,師父根本沒有提過,莫非另有隱情?內力受魂尊的衝擊尚未歸元,加之奇毒和解藥的相沖相剋,身體忽冷忽熱,想衝開被封的穴道還需要更長的時間,更何況四肢脫臼,傷處傳來一陣陣炙痛,再被兩指粗的精鋼鐵鏈從肩到腳緊緊綁縛住,纏了數道,鐵鏈兩端並在腳後,早被一把小鎖牢牢鎖住,就算身體安好內力無損,要掙開也要費很大功夫,更何況是現在,左手使不上力,復位的右手小臂上被扎得不輕,還在緩緩滲血。看來只有到青龍洞,他們纔會解開束縛讓自己去頂雷,就算機關危險重重,他們也能活到最後,真是陰毒之極。
石門又響了,元芳閉上眼,聽到兩個人走進來的腳步聲,一人的輕快,顯然是槐顯,另一人的沉重一些,應該是血魄。正在猜測時,感覺到槐顯停在自己腳邊,脫臼的傷處忽然痛得鑽心,原來被他狠踏了一腳。元芳咬緊牙關,面上紋絲不動,儘量放鬆身體,不讓槐顯看出破綻。
槐顯微微眯眼,腳上再加勁力,冷冷地訕笑着:“血魄,你說如果是常人,遇到這樣的情況是不是會有反應?”
血魄十分肯定地說:“那還用說?要是醒着的人受您的一腳,鬼哭狼嚎那算是輕的。護法給他下了鬼荢,又有魂尊施展神功,再封住穴道,那保準是實打實地暈了。”
槐顯踩了半晌才把腳移開,滿懷疑慮地說:“不是鬼荢的問題,是我總感覺事情不對,卻又看不出問題出在哪裡。”
血魄勸慰道:“護法,您放寬心吧,鬼荢是十分隱秘的毒藥,無色無味,短時間內無徵兆,李元芳再能也是人,在鐵牢陷坑裡待了將近半個時辰,不可能沒事。魂尊讓準備的東西還在一進洞,弄不好他又該發脾氣了。”
槐顯交給他一個灰布袋:“這種小事你就能做了,去吧,我還有其他事要辦。”
血魄不敢違拗,接過袋子出去了,槐顯盲目地踱幾步,又陰晴不定地看向元芳。
【城中】
平靜的湖面漸起波浪,夏州城暗波洶涌。
監視其中一個窩點的肖豹帶手下跟蹤三個人,到同安客棧,等了半天再進去看時,三人早就在二層乙號房裡斷氣了。通知狄公來查案,從屍體上除了能看出毒物奇特外再無其他線索,向掌櫃和夥計瞭解具體情形,再看甲、乙兩間房都開着後窗,隨行的如燕馬上猜出住在甲號房的人是元芳,因爲那隻少耳斷尾的黑狗的特徵比人還要明顯。如燕知道,以元芳的性格,肯定跟上去探尋線索了,不由得擔心起來。
孔涼交代的溢香茶坊如同雞肋,如果魂尊已經得知孔涼賣了百鬼門,他肯定不會再啓用這個聯絡點,至少飛鷹鏢局事發後那裡沒什麼動靜。紅玉樓則是多番調查後看出來的,其中如燕和無蹤居功至偉。如燕跟蹤和孔涼廝混的杏衫女時記下了她所在的青樓,無蹤則派暗衛進去暗查,一查就牽扯出另一家妓院紅玉樓。
行動後的第二天黃昏,一隻信鴿飛到紅玉樓,打開鴿子的帶來的信件,上面是一堆胡話,完全不知所云,右下角印着兩個硃紅的指紋和一個猙獰的“魂”字章印,這多半是魂尊傳來的信件。如燕攜信件到紅玉樓最奢華的廂房中,那是關押原主人的地方。
打開大櫥櫃放出老鴇秋娘,她一看面前的如燕有和她一模一樣的面容,連表情和聲音都真假難辨時,嚇得癱在地上,面無人色,擡着顫抖不停的手指着如燕:“你是人是鬼?怎麼…怎麼會和我這麼像?”
如燕看秋娘滿容清麗,皮膚水嫩,絕色的容顏稍帶稚氣,可能僅比自己大幾歲,江湖經驗淺薄,難怪連易容術都不識得。先前逼問時百般搪塞,現在卻被易容術嚇懵了,真是好笑。
如燕清清嗓子,繼續用秋娘的聲調說話震懾她,以便迅速問出結果:“我是誰你不必知道,但你必須清楚,我能變成你,就能用你的容貌去做反抗百鬼門的事,到時候就算你是忠心的,魂尊也不會再相信你。”
秋娘恨恨地小聲罵道:“你真狠毒!我們無怨無仇,爲什麼要針對我?”
如燕義正辭嚴地駁斥道:“我狠毒?你協助魂尊做傷天害理、禍害百姓的事才叫真正的狠毒。他許了你什麼?是真切的關心還是穿金戴銀的諾言?”
“他救過我,又讓我掌管紅玉樓安身立命。”
如燕嗤笑道:“你太天真了,他其實是昔日夏州的金蟬大盜鐵振飛,好色成性殘害清白女子,更是殺人如麻劫財無數,後來又與官府勾結借死脫身組建百鬼門,才演變成今日的魂尊,他捨得給你現在的東西應該是要求你用清白交換了吧?”
秋娘嘴角一抽,心虛地低下頭。若非命運所迫,出於無奈,沒有女子願意捨棄自身的貞潔墮落紅塵,越是深陷風月泥潭的人,於此苦痛愈深。
如燕微微一嘆,語氣已不若先前嚴厲:“你還年輕,大好青春年華尚在,爲了一介惡盜,不值。若他是好人,斷然不會隨意毀女子最珍貴的東西。你看看吧,這信裡說了什麼?”
秋娘愣愣地望着另外一個“自己”倏然喟嘆,彷彿看到了未來的人生結局,再回想魂尊的種種做法,不由得慾念悲涼,試圖擺脫的衝動越來越強烈。見了信,接過去看兩眼就放在一邊,脫下鞋子抽出鞋墊裡的兩塊滿是鏤空的小方格的木片,拼起來貼到信上。
如燕顧不上讚歎他們的傳信手法高明,連忙湊過去看,只見小方格旁標了數字,應該是讀信的順序,按着數字的順序讀,方格里露出的字組成一句話:“秋娘,速報飛鷹鏢局的近況、狄仁傑的動向。”秋娘主動解釋:“因爲魂尊懷疑張胖有異心,所以我們紅玉樓一直負責在葫蘆街監視飛鷹鏢局的動向,後來狄仁傑的人佔了鏢局,我還是命令手下繼續監視,直到隨後收到魂尊正式的指令。”
“魂尊沒進城嗎?”
“他剛從洛陽回來的時候來看過,之後一直沒露面。他這會兒應該是待在山裡的黑風洞,那地方很神秘,我只聽說過,卻沒資格去,有資格去的女人只有柳雲仙,這個人毒如蛇蠍,一味地壓制別人,有她在就沒人能安生。我只跟了魂尊四年,自然比不得柳雲仙的的數十年,到最後,她還是水性楊花,背叛了百鬼門,被四處追殺。柳雲仙真夠賤,都是四十多歲的老女人了,還在魂尊身邊糾纏。而魂尊是一個十分神秘的人,他的面具從來都沒有摘下過,所以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可能見過他的都死絕了。我瞭解的關於魂尊的事就這麼多,只希望你放過我。”
如燕微微一笑:“我也是女人,我能感受你的苦處。放開膽子吧,只要百鬼門破滅了,你就會得到真正的自由,在此之前,你不能露面,按我說的做。”
如燕給秋娘戴上另一張易容面具,點了她上身的穴道,光明正大地出紅玉樓,再找個僻靜的地方扯下臉上的易容面具,露出本來面目,帶她回到飛鷹鏢局,一起去找狄公,將事情說了一遍。
狄公看了信件,思忖片刻才道:“莫非魂尊要行動了?”
如燕則盯住秋娘問:“忘了問你,你們是多久一次向魂尊彙報監視情形的?”
秋娘還沒從如燕的易容奇技中回過神來,乍見狄公才恍然大悟:“原來…原來你是狄仁傑的人?”
如燕微微慍怒:“狄大人的名諱也是你叫的?快回答我的問題!”
“哦,這…一般來說,只有碰到重要的事情我們纔會向魂尊彙報,先把格子密信送到南城城樓,由負責看城門的柯零柯將軍轉達,魂尊很少傳信來問我們。我聽柯將軍說,除非魂尊脫不開身,否則他會親自來城中的各處聯絡點探視暗查,絕不會用飛鴿傳書的方式。”
狄公肯定地點點頭,凌厲的目光逼住秋娘:“那你現在就寫一封密信,說監視狀況良好,飛鷹鏢局平靜如常。”
如燕隨即找來紙筆,解開她的穴道,讓她馬上動手。秋娘把紙裁成和兩塊木片一樣的寬窄,將兩塊格子木片組好貼在紙上,蘸墨在標了數字的格子中按順序寫字,是簡短的八個字:“魂尊,目標尚無動作。”寫完後拿開木片,在空白部分胡亂地填滿字,問如燕要來印泥,把左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紋印在右下角,又取出藏在髮簪裡的袖珍小印章,蓋上“魅”字,密信完成了,果真,真實信息完全堙沒在胡亂堆砌的字中。
如燕問:“你在百鬼門中的代號是什麼?”
“魂尊給我取名爲魅兒,這原本是柳雲仙的代稱,但魂尊給了我,爲此,柳雲仙差點殺了我。”
如燕把秋娘寫好的密信交給狄公,狄公看看魂尊的密信,又瞟瞟秋娘寫的,忽然擡頭問:“你向魂尊傳遞消息時,寫密信的紙墨哪兒來的?”
秋娘眨眨眼,“嗯,紙和墨都是魂尊給的,他要求我們用他給定的紙墨傳信。”頓了頓又無辜地說,“你直接給了我紙筆,而魂尊給我的全在紅玉樓,我只能按你們的意思湊合了。”
狄公揹着手慢慢踱到窗邊,如燕明其隱義,遠離秋娘,自覺地跟上去,“叔父,我還是帶她回紅玉樓再寫一份吧。”
狄公撫須後欲言又止,擺擺手,示意如燕自行離開,望着窗外陷入沉思:先前想到狄春是從竹青縣令孔維那裡取得縣誌的,他們都姓孔,其中可能有關聯,把孔涼提來細問,他交代孔維是他的堂哥,也是百鬼門的一員,於是派艾虎、狄春和沈韜前去暗查。木林森所在的青龍山就在孔維治下的竹青縣,這看似是很有價值的一步棋,是否對大局有裨益,就要看天意造化了。
如燕不再多說,帶着秋娘回紅玉樓,讓她用特定的紙墨重寫一份,再帶她回來,走到葫蘆街街口,如燕放慢腳步,不斷側目後望,總感覺不對勁。
“怎麼啦?”秋娘直接轉過身去瞧半天,什麼也沒發現。
如燕眼含敵意瞪着她:“是不是你的人在後面跟蹤?你還有什麼沒說的?”
秋娘惶恐地答:“沒……沒有,先前我就聽你的話把人都撤回紅玉樓了。魂尊的勢力遍佈州城,大到你無法想象,我只是其中一部分,可能是其他人在跟蹤我們……”
如燕不等她說完,扯着她的衣角溜進旁邊的雜貨鋪,觀望街上行人中的可疑人物,過了半天沒發現不妥,只好拉着秋娘出雜貨鋪,順着街邊走,走了十幾步,身後微風颯然,正有東西朝自己的腳邊撲來,如燕推開秋娘,敏捷地側身避讓,見撲過來的是一條黑狗,便打消了拔出柳葉刀的念頭,在認出這條黑狗時,心跳又慢了半拍,這是跟着元芳的小黑!難道元芳在附近?正出神時,小黑衝她吠叫三聲,趴到地上搖頭擺尾,隨即蹭地起身,向街角跑去,如燕拽住秋娘追過去。
小黑邊跑邊遛,不是爲了逃離,而是把如燕引出葫蘆街,否則以狗的奔跑速度,如燕拽着一個人,未必能跟上。轉到一個無人的衚衕,小黑坐到地上,張大嘴呼呼吐着紅舌,顯然經過了長途奔波,累得夠嗆。
如燕這時注意到狗脖子上緊纏着一根黑布帶,因爲與狗的毛色相近,若非近距離不容易發現,狗毛溼漉漉的,四個腳掌沾滿灰泥,黑毛疵亂,掛了幾根枯草和深山灌木叢裡纔有的的鬼針子,其寒磣程度堪比街邊的流浪狗。
如燕試探着接近,施展擒拿手,左掌虛揮以擾亂其視線,右臂圈轉,軟如靈蛇般抄到後面環住狗脖,左手探出抓住布條扯動,卻發現布條牢牢纏住根本扯不下。於是掏出恰巧帶在身上的麥糖安撫它,趁它嚼吞麥糖的時機亮出袖中鋼刺挑下黑布帶。解開中間的疙瘩,露出三塊潮溼的木片(改前面的,加一塊吧,兩片似乎不夠寫多少字),上面刻滿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一塊的左下角是稍大的三個字:“元芳留。”
“嗚…嗯兒”小黑忽然尖着嗓子怪哼兩聲,抖抖毛,顛着腰撒腿就跑。如燕揣好木片,點了秋娘的穴道後才奮起直追,施展輕功在巷道窄路間竄蹦跳躍,不出須臾就趕上小黑。小黑回頭看看如燕,見她跟上來了又繼續跑。
如燕尋思狗的意圖,心念一動,根據它身上的附着物猜測它可能進過深山,現在要帶路去找元芳,看樣子他們走了很長的路,已經獲得百鬼門的關鍵線索,要是就這樣跟去實在太莽撞,畜生不知輕重,人不能死板。於是靈機一動脫下外套,一招乳燕投林飛撲過去,用外套兜頭罩住狗將其放倒,隨即就着這外袍的袖子和袍角把狗的前後腿綁住。小黑慌亂地掙扎一陣,無濟於事後齜牙唬人,張嘴就咬,如燕一手鉗住它的長嘴一手按住它的肩胛,輕輕撫摸促使它安靜下來,這才抱起狗往回走,帶秋娘回鏢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