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蹤佯裝着惱:“真是不識擡舉,馬上派人找他來見本尊!”
老鴇臉現爲難之色:“尊使,他早就離開了。”
無蹤厲聲道:“那就讓人把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一遍,我就坐在這兒等他。你去把在飛花樓的人都叫到這兒來,本尊要親自問。”
老鴇斜覷無蹤的臉色,小心地說:“尊使,只有屬下才知道中魁另外的落腳之處,這花廂太引人注意了,街上又滿是您的通緝像,您以前來檢查飛花樓時,都是直接去後院召見,怎麼今天…”
無蹤知道再套下去就該露餡了,索性把她支開,從其他人身上下手:“本尊怎麼做,還輪不到你來說嘴。罷了,你去把中魁找來,再叫一個管事兒的,我要問話。”無蹤盯住閃過一絲狐疑之色的老鴇,知道心虛反而會引起她的懷疑,便補充道:“你懂什麼?老是在一個地方行動更引人注意,去吧。”
老鴇唯唯諾諾地應道:“是…是,屬下這就去…”
老鴇應了,出門後召來櫃上收賬的瘦子,讓他去招呼花廂裡的無蹤,繼而匆匆向後堂走去。混在賓客中的藍衣人悄悄趕上,不遠不近地跟着,隨老鴇從後門出飛花樓。藍衣人正是展昭,原定計劃是無蹤從老鴇嘴裡套話,要是老鴇所知的人都在飛花樓那就罷了,要是另有窩點,則由展昭負責跟蹤,也好對付功底強的殺手。方纔無蹤和老鴇先後進花廂,在她出來後,展昭已記下她的形貌特徵,邊尾隨邊留下記號。
老鴇謹慎之極,不時停下左顧右盼,看身後是否有尾巴,穿過一條條陰暗的小巷,七拐八繞,借夜色的掩護,行至一座小宅院前,有節奏地敲門,等了片刻,一個小廝開門露出頭來。
“你們的老大在嗎?”老鴇壓低聲音,又機警地瞟着四周。
“快進來吧,老大在裡屋收拾東西,打算離開。”
老鴇不由得動氣,推開小廝闖進去。“離開?上峰都站到眼皮底下了才後悔自己乾的窩囊事!”幾步衝進裡屋,讓正在數金銀錠子的人悚然一驚:“你來幹什麼?入夜後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下意識把銀子藏到身後。
老鴇不客氣地說:“中魁,尊使來了,指名要你。”
中魁愣住:“尊使?他前幾天剛走,怎麼又回來了,滿大街都是他的通緝令,他還敢回來露頭?”中魁眼中閃出狡黠的光:“不對…狄仁傑昨天還追在我們後面,怎麼今天他就回來了…還是你懷疑我貪了飛花樓的利,故意找尊使說嘴?得了,別顧着瞎猜,那個所謂的尊使成了通緝犯,我們肯定被盯上了,還是先避避風頭。”中魁包起金銀錠子,忙着整理行囊。
老鴇叉腰怒罵:“敢怠慢尊使,這些錢你還有命花嗎?”
中魁撂下手中的活,亮出匕首:“你給我閉嘴,再囉嗦別怪我不客氣!”
屋內爭吵不斷,展昭則躍上牆頭,觀望宅內的情形。院中有五個巡視的黑衣人,其餘的三間房都亮着燈,看窗上的人影,有近十來個人。跟了老鴇一路,她武藝低微,不足爲慮。轉看不遠處的巷道,一片火光閃爍着向小宅靠近,那是張環和李朗帶衛士循着記號趕來。
中魁不願和老鴇糾纏,帶上行囊推開她搶步出門,僅跨一步,寒氣森森的寶劍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晃到身前,中魁顧及性命,就手中的匕首勉力一格,不料手腕劇痛匕首拿捏不住,脫手飛出。他駭得倒退幾步,慌忙抽出綁在腿側的短刀,細看寶劍的主人,驚呼出聲:“你就是那個…展昭?”
展昭也認出他來,是葉縣山洞中那個灰衣頭領,便淡淡應道:“正是在下。”
院內的殺手這才醒過神,紛紛亮出兵刃圍上來。中魁大叫一聲:“一起上!”喊完斜眼瞄一眼左邊的高牆,施開漫天花雨的手法撒出一把暗器,拔腿開溜,不奢望能打中,但願能緩上一緩。或許是帶着沉重的包袱太累贅,或許是乍見手持火把的千牛衛泄了氣,總之,剛從牆頭躍到地面,那柄萬惡的寶劍再一次攔住去路,而那夥千牛衛則瞬間把僻靜的小院變成肅殺的戰場,血腥氣在暗夜迅速散漫開來。
【飛花樓】
那個記賬的瘦子得見上峰,緊張地招呼這個活閻王,依吩咐把充當跑堂、夥計的人和兩個歌伎叫來,顧不得得罪興致正濃的客人。無蹤有一搭沒一搭地閒問,這些下人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準話,看來他們的上頭捂得很嚴實,無蹤不耐煩繼續問,暗示隱在人羣中的屬下,示意他們通知外面的人出擊。
不一會兒,隨着官軍的突然闖入,傳出陣陣靡靡之音的閣樓靜得可聞針落,消遣淫樂的人都停下眼前的事,驚異地望着頭前那個身材豐腴的老人,尋常百姓倒還罷了,少數混在賓客中的顯貴則在苦思保全面子的辦法,至於那些迷醉在溫柔鄉里樂得忘乎所以的則大爲着惱:官府的人動不動壞人好事兒,真是掃興。
候在花廂附近的便服暗衛配合無蹤將那幾個還在雲裡霧裡的人拿下。狄公撒開人手,命狄春帶人在各處房間仔細搜查,再把所有來客集中到一樓,靜待檢查。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展昭張環他們押回老鴇、中魁和一干殺手,帶到一個清靜的偏房交由狄公審問,展昭簡單陳述一番,珠串就是在葉縣山洞中,從中魁那兒得到的。張環則稟報說,在中魁的小宅只找到金銀珠寶,並無重大發現。
一干人被捆成糉子,跪在狄公面前,老鴇和中魁對視一眼,再盯着這突然冒出來的胖老頭和一臉訕笑的無蹤,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老鴇結巴了:“尊…尊使,你怎麼會和官軍在一起?你不是正被通緝嗎?”
無蹤揭下面具,露出本來面目,老鴇駭得半死:“你是今早來的…暗衛頭領?”
無蹤倨傲地說:“當然,你們太天真了,暗衛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冒充的,哪怕你們的尊使在暗衛待過。”
中魁低罵道:“蠢貨!無端地害了老子!”
狄公喝問中魁:“你是老實交代呢還是先吃點苦頭?”
中魁伏地磕頭:“大人…我交代…我全說…這飛花樓和永濟綢布莊都是百鬼門在京城的據點,除了收集消息外還爲來京執行任務的殺手提供住所,我…我也是殺手之一。”
無蹤盯住老鴇:“誰讓你冒充暗衛的?”
“是…尊使,七年前尊使派我到這兒,找人在我左臂紋上看不見的刺青,將暗衛的切口和規矩都告知於我,除掉原來的老鴇,讓我扮成她的樣子掌管飛花樓,每次暗衛的上頭來查都只對繁複的切口,要我提供消息,臂上的紋烙只有今日才驗過,所以一直相安無事。大人,我一直守着飛花樓,只傳遞消息,其他壞事一件都沒幹,還望大人寬宏大量…”
話到一半,無蹤在老鴇身前一晃身,骨節錯位聲很快被她的慘呼聲掩蓋,只見老鴇翻倒在地扭動身軀。
無蹤站在她旁邊,陰冷地說:“你的尊使沒告訴過你暗衛是幹什麼的嗎?不管是背叛的還是冒充的,都會死得很難看!還掖着什麼最好盡數說出來!”
其餘跪着的人驚恐地望着老鴇,哪敢正眼瞧無蹤。老鴇哀聲道:“中魁帶來的…殺手都安頓在後院的地窖裡…後院…養着信鴿。其他沒了…真的沒了…其他的…只有中魁知道…饒…饒了我…”無蹤俯身錯開雙掌在老鴇肩上扯拽兩下,她的**聲才漸漸弱下去。
狄公不滿地掃無蹤一眼,這些內衛,走到哪兒都不改嚴刑逼供這一招。質問中魁:“你目前在給哪個皇親貴胄賣命?”
中魁往後一縮,低下頭去:“我只是僱主的殺手,他們給錢我賣命…至於僱主是誰,要幹什麼,我…我不知道…依照慣例,我們不能問也不會問…這些是尊使…安排的…具體的只有尊使才知道。昨天血洗珠寶店,也是我接到了上頭的命令才動手的。我…我馬上帶你們去後院,後院有尊使帶來的信鴿和一個地窖。”
押着老鴇和中魁到後院,如燕和艾虎早潛進院中帶人搜了一遍,只發現院角的兩個鐵籠子裡養着六隻信鴿。在中魁指引下,找到一個地窖,揪出藏在裡面的七個殺手和一箱金銀珠寶,把殺手綁結實後堵上嘴,防止他們自殺。
中魁不待狄公發問就大獻殷勤:“大人,這地窖是用來應急的,右邊石壁上有個密道,通往一層的四個房間。”狄公讓狄春帶軍士持火把進去探查,不一會兒他們從地窖的石階中爬上來,證明中魁所言不虛。
狄公不再理會地窖,徑直走到鴿籠前,受到火光和人聲的驚嚇,鴿子不安分地咕咕叫喚。狄春說道:“老爺,我們府中也養了鴿子,小的知道一點,鎖在籠子裡養,應該是從另一個地方帶過來的,鴿子有強烈的戀巢情結,待不慣新地方,得自由後一心想飛回原來的巢裡,這才能傳信,不知小的分析得對不對?”
狄公不答,睨視中魁:“你說呢?”
“是…是…這是上峰半個月前送來的,命我們一有新消息就飛鴿傳書。”
“你們在神都安排了多少線人?百鬼門的老巢在哪裡?”
中魁跪下道:“門主謹慎之極,這種生死存亡的秘密他是不會讓我們這些小角色知道的,我只負責接收線人傳來的消息,再飛鴿傳出消息。”
如燕認出他就是那個灰衣頭領,聽聞這狡辯之辭再也按捺不住:“在葉縣你率殺手阻截的事該不會忘了吧,怎麼那會兒你又能去百鬼門的駐地了?”
“是這樣,門主策劃劫持狄大人,由綢布莊的張全負責接應,混出城去。我接到命令,帶領手下隨他們趕赴葉縣,去到駐地後只是負責在前三進洞穴中巡視,以補人手不足,由門主親率殺手守衛的洞穴我們不能進。我率殺手攔截你們後,得令撤退,而後門主命人毀了洞穴,押着大概五十多個村民,男女兼有,往另一個方向去了,我則奉命帶着剩餘的人返回神都。說實話,那地方我還是第一次去,更不知道他們帶着那些村民做什麼。”
“村民?”狄公驚愕不已,衆人則面面相覷。如燕瞬間聯想起來:“叔父,女屍案!雲姑說過,他們爲了掩飾女屍的真相,裝神弄鬼襲殺縣衙,又追殺雲姑到洛陽,看來他們正利用村民做傷天害理的事。”
無蹤補充道:“那次我派了人遠遠跟在如燕後面,得到的也是同樣的結果,他們想重勘洞穴,然所有的洞口都已經塌了,加上天降大雨,沖毀人走過的痕跡,因此並沒有追蹤到賊人撤向何方。”
狄公冥想片刻,其中的因果緣由着實耐人尋味,不論如何,冰山總算露出一角,順藤摸瓜,百鬼門總有露出馬腳的時候,想到此點,心中的大石輕了許多,又復精幹敏銳,有條不紊地吩咐下來:“肖豹,把這六隻信鴿帶回去,好生餵養,並由你負責看守。張環、李朗,你們協助如燕將集中在一層的客人清查一遍,沒有身份憑證的暫時扣留。”
集中審問抓到的殺手,只有老鴇和中魁瞭解百鬼門的些許皮毛,其他人要麼是拿錢辦事的職業殺手,要麼受人脅迫,殺手們都衆口一詞地指認,老鴇和中魁是他們的領頭人。
一個殺手主動出來坦承,衝中魁努嘴:“大人,昨天就是他帶着我們去珠寶店。他讓我們在後巷等着,只帶馬大進去,沒一會兒,馬大出來,帶我們衝進去,殺了偏房裡的人。他又讓兩名死士殿後引開追蹤的人,率我們火速撤退,分不同的方向跑,五個人去永濟綢布莊,其他人直接趕到飛花樓避風頭。”
拔出蘿蔔帶出泥,中魁不敢隱瞞:“大人,我是接到上頭的命令才動手的,我懷裡還有他傳來的紙條和信物。”狄春搜出東西交給狄公,是一張字條,上面寫道:“速帶五十兩黃金和殺手到南市的祥瑞珠飾店,以朱雀之名從後門混進去,假意答應許諾過黃金的條件,聚齊所有人,趁其不備,一個不留。加派殺手和死士,應付附近的硬點子。灰石留。”紙條右下角留了印章的紅色印泥,紋樣繁複多變,看不出形狀,只是中間微有裂痕,信物則是半枚印章。
中魁解釋道:“上頭每次和我通信,右下角都會留半枚印章的圖案,收到字條後,我用手頭的半枚印章蓋在旁邊,斷裂處對得上就說明是他發下的命令。行動完後本該將字條燒了,但我覺得不對勁兒才留了下來,那珠串就是他給我的賣命錢。雖然由我負責管理飛花樓,但所得的八成利都要上交,我不甘心,又揹着百鬼門另尋僱主。”
狄公比對完印章,收好字條:“中魁,憑血洗珠寶店和葉縣洞中的惡行,你難逃一死,除了坦言交待,你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想想吧,還有什麼沒說的。”
中魁慌忙搖頭:“沒…沒了…”
狄公斷案多年,閱人無數,見微知著,往往通過對方言語時的細微的表情變化猜測他們的心理活動,中魁顯然是一個貪財奸猾之人,百鬼門能隱伏多年,斷不會靠這種懦軟之徒。不過,越是糯軟越會給自己留後路,他的後路就是斷案的突破點。狄公面無表情地對無蹤說:“嚴刑逼供這招想必你是最拿手的,剩下的交給你了。”
無蹤望着中魁冷笑道:“當然,內衛府的手段從來都不是吃素的,不用到刑房,我現場就可以給你演示一下,想試試嗎?”
中魁一哆嗦:“知道的我都說了,你們不能過河拆橋啊…”見無蹤一步步逼近,下意識往後挪:“別…別動手,我想起來了,上次去葉縣,我無意間聽到門主手下的對話,他們好像要趕去夏州。”
“夏州?”知道木林森故居的人都敏感起來,各自盤算着,不再逼問中魁。狄公目視高遠的星空:“罷了,再仔細檢查一遍飛花樓和中魁的小宅,回府從長計議…”
【狄府客房】
剝啄的敲門聲打斷屋內人的談話,門開,無蹤和展昭面對面站着。“不知無將軍駕臨,有何貴幹?”在開封府見到他時,展昭就對這個陰瘮的人反感,此地再遇,低頭不見擡頭見,但展昭並沒有把不滿過多地表現在臉上,還是平心靜氣地對話。
無蹤指着旁邊的屋子:“中魁和老鴇就在你隔壁,有我的人看着,不過你手底下有功夫,也不能白白浪費了,要是那個毛賊不知死活跑來滅口,想必你可以照應。”
展昭沉靜地點頭,眼底波瀾不起:“不勞提醒,展某斷不會無動於衷。”
無蹤說完轉進旁邊的屋子,用看獵物的眼神審視中魁和老鴇,淡漠地對候在旁邊的手下說:“兩人各斷一條腿,至少不用操心他們自己耍花招跑了。”
“是!”
無蹤袍袖一甩,出門,不急不徐地行至圍牆邊,如鬼魅般飄然出府。
【子時,書房】
黛藍色的夜,靜謐得沒有一絲雜音,連平日啁啾聒噪的夜蟲也陷入死寂,屋內並無屋外那般寂靜暗黑。燭光漸弱,一疊陳情書一張張翻到底,又被理齊,擱到櫃子的夾縫中。“狄春,看完了,有什麼想法?”狄公問剛剛讀完的狄春。
小廝撓撓頭,隔了半晌才說:“老爺,李將軍寫的這些,好像大部份都是經木林森口述的,至於印證,只能算暗衛和皇帝的反應。好端端的居然出這種事,前晚李將軍回來的事,小的還是聽張環悄悄提起的。李將軍不在,張環他們還得看內衛的臉色,沒一個服氣,做事都沒勁兒,還算好今天端了賊人的窩,不過只抓到一條小魚。”
“一語中的,這次行動太過順利,幕後的人沒多少反應,說明我們沒打到他們的痛處,只有中魁最後說的夏州纔是關鍵,那兒是禍事的起點處。你仔細想想,魂尊圍着木林森轉了多年,夏州會沒有他們的勢力嗎?經過這次的行動,神都的蛇已經躲起來了。”
“老爺,那您的意思是…”
狄公篤定地說:“釜底抽薪,去夏州。我想,元芳目前勢單力薄,他們勢必先對付他,而牽涉到木林森,元芳也會去夏州查尋當年的舊案,走到這地步,他更不會顧及自己的安危。”
狄春遞過去一盞茶:“老爺,我們什麼時候走?”
狄公接過茶,抿一口,鄭重其事地說:“我給你看元芳寫的陳情書就是爲了讓你心裡有底。你和展昭先行,帶上信鴿,明晨卯時過半時離府,城門一開就出城。”
狄春充滿疑慮:“不先向皇帝上奏嗎?因李將軍的事她已經把內衛這顆釘子插到我們眼皮底下,萬一她怪罪下來…”
“我們還沒有完全挖出百鬼門在神都的耳目,等上奏了皇帝,再大張旗鼓地去夏州,對方接獲消息定會有所準備,無疑失去了先機。不能再守株待兔,我們必須見子打子,先打亂他們的計劃和步子,才能推測他們的目的,一寸一寸地**這條毒蛇,這就要做到出其不意。元芳不在我身邊,如燕身份特殊,不宜讓她不得皇令的情況下隨意行動,只能靠你了。展昭武功高強,認識他的人不多,由他和你去再合適不過,待會兒你就去通知他。”
狄春知道責任重大,嚴肅地應道:“老爺,您放心,小的一定全力以赴。”
狄公欣慰一笑:“你附耳過來,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交待……”
【…】
清幽的曠野,馬蹄翻飛,一人單騎,蒼樹翠紅迅速倒退,清風陣陣,衣袂飄動如蹁躚飛舞的花蝶,清新的花香彌散開,沁人心脾。
忽見他靜靜在樹下凝立不動,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漾開無盡的笑意。她呆了一瞬便樂不可支地縱馬過去,欣喜地說:“元芳,你怎麼在這兒?我們一起回去吧。”
元芳後退一步,婉拒道:“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要做。”
如燕不依,迎上去:“我不要一個人回去,不管你做什麼我都要跟着你。”
忽而狂風大作,黑雲壓頂,他純粹的笑意轉爲苦澀:“你走吧,這裡很危險。”說完一掌擊在馬臀,驄馬驚嘶,撒開四蹄,載着她疾馳而去…而狂風催動無數黑箭,以雷霆萬鈞之勢向他飛去,一時間血雨滿地,生死逆轉,依稀能看到他決絕的淡笑……
“……元芳!!”靜寂的閨房內爆起一聲驚叫,淒厲而漫長,塌上的人彈起身,大口喘着粗氣,驚慌失措地環顧房內:牆邊的地鋪邊站着被她驚醒的艾虎,梳妝檯、小桌、紗簾一切如故…原來只是一個虛無飄渺的夢…
然臉頰上淚痕未乾,渾身溼汗淋漓,再想到眼前的形勢,強烈的預感提醒她,這不是夢。
艾虎趕過來問:“如燕,是不是做噩夢了?”
如燕手抱雙膝,點點頭,半晌才說:“我夢見元芳死了…”
艾虎想說句安慰的話,怔訥片刻,才吐出幾個字:“你放心,夢是反的,一定會沒事的。”
如燕黯然淚下:“我不想相信,卻不得不信,元芳帶傷飄泊在外,確實是處於危險之中,我實在想不出轉機在哪裡。皇帝把內衛派駐在叔父身邊,連叔父她都不信,又怎麼會相信元芳。”
艾虎嘆口氣:“我不瞭解什麼內衛,不過那無蹤着實讓人看不順眼,帶着一幫陰森森的人到處晃悠,弄得狄府像監牢一樣。唉,不管去到哪裡,總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我們老家討人厭的皇親國戚也不少。”
“你們遲早都要離開,是嗎?”
艾虎坐在牀沿:“這是肯定的,我們根本就不屬於這裡,但到底怎麼回去實在沒底,反正迷迷糊糊地就到了新的地方,估計回去的時候全看天意,不過……”艾虎的語氣突轉歡欣:“上次狄大人、李元芳和我們在一處,所以他們回到原來的地方時連我們也一起帶來了,要是我們回去的時候你和李元芳跟在我們旁邊,到我們的老家去,問題不就解決了?”
如燕雖然覺得匪夷所思,但還是在絕望中看到一絲曙光:“這…這能行嗎?”
艾虎認真地點點頭:“一定能行,他既然去過一次,肯定能去第二次,你放心好了。”
“但願吧…”如燕長舒一口氣,眼神又復清亮,望着窗外黛藍色的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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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
這次是狄公主動去找無蹤,在向皇帝說明斷案計劃前,有必要試探關鍵的疑點,這疑點纔是勸說皇帝的籌碼。
“下朝回來才過了一個時辰,狄大人大駕光臨,卑職可不敢當啊。莫不是爲了中魁和老鴇一事?這你可以放心,手下的弟兄審了一晚上,能使的招都使了,只要不是骨頭硬到賤的人,保證掖不住。”無蹤的這句話,與其說是客套,不如說是戲謔。
狄公直接到茶桌旁落座,懶得理會他搬到房中的怪異的物件,內衛乾的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事,所採取的自然是特殊的手段,至於他們刑訊逼供的手段,也見怪不怪了。狄公心想:在局勢不定,元芳和無中的事發的情況下,皇帝定然產生了嚴重的危機感,這時候派出來的人無疑是她最信任的,時間是信任的重要保障,二十多年前無影就效命武皇,難怪她會這麼依靠暗衛,能讓無蹤出面,那無蹤和無影的關係一定非同一般。
“你既然來到府中,狄某理當來看看,否則就有失待客之道了,看來你住得挺習慣。”
無蹤不屑地輕哼一聲:“暗衛都是在陰暗的地下生活慣了的人,因此不會在意周圍環境的好壞。狄大人,你百忙之中趕來,不會只是來探望吧。”
狄公回以一笑:“既然如此我也不繞彎子了,要是我沒看錯的話,我們在另一個特殊的地方見過,因此你非常清楚展昭等人的真實身份。”在懷疑又不能確定的情況下,狄公採取含糊的試探法,卻不能冒險一次性將底牌亮出來。
無蹤眯起眼,目現兇光:“你什麼意思?”
看無蹤的反應,狄公知道他的猜測是對的。“我幾次接觸皇帝,看得出來,你沒有將事實真相告訴她。你和無影的關係應該非同一般吧。”
無蹤皺起眉,仔仔細細地打量面前的人,希望能從那莫測高深的表情裡探出端倪,但越看越覺得捉摸不透。“狄大人的詐術是出了名的,但在我身上不頂用。說實話,我來狄府的目的,除了協助你,就是調查客房裡那三個人的身份。”
狄公突然冒出一句:“你右手小臂上有一塊刺青,是嗎?”
無蹤頗感莫名其妙:“什麼刺青?狄大人認錯人了吧。”
狄公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自信地笑道:“在那個特殊的地方,狼王給你留下了傷,我給你治過,爲了留下線索,在你昏迷未醒之時,我請公孫策在你的右手上紋下了印記,用顯影藥水就能分辨,和你們暗衛辨認成員身份的原理差不多。既然你堅持說你不是我所見的那個人,就用這藥證明一下,身正不怕影子歪。”
無蹤縮了縮手,嘆道:“你真是深謀遠慮,罷了,承認又怎樣,爲了引出百鬼門我是去過宋朝,只不過他們藏得很嚴實,環境特殊,人手不夠,什麼也沒查到。你我都明白皇帝的心性,這種事要是讓她知道,難保不掀起大浪,相信你也是基於此點纔不告訴她實情。”
“嗯,看來一切都在百鬼門的算計之中,狄某言盡於此,這就告辭。”
無蹤提醒站起轉身的狄公:“狄大人,你忘了拿顯影藥水了。”
狄公頭也不回地出門,聲音隨風飄送而來:“那只是個空瓶,要是你覺得有用就留着吧。”
“……”無蹤頓時臉色鐵青,抓起瓷瓶,運力於掌,硬生生捏成碎片,半晌才恨恨地蹦出三個字:“老狐狸!”
【御書房】
“陛下,狄閣老求見。”聽到“狄閣老”三個字,武皇動作一頓,扔下手中的奏摺。
“宣他進來,你們都退下。”武皇起身,背對門外,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思慮着對付老狐狸突發狀況的法子。狄公進房參駕完畢,武皇擺擺手,示意他平身,卻沒有轉過身來。
“有事嗎?”問完武皇瞬間發覺這是廢話,老狐狸無事不登三寶殿,並不是一個喜歡敘舊的人。
“想必案子的進展程度陛下已經知道了,老臣此來就是要請旨進行下一步行動。”狄公躬身抱拳,餘光盯着武皇的背影。
“你應該感覺得到,早上上朝時殿上衆僚對你的態度。”
狄公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陛下,老臣知道分寸,督下不嚴,一切全憑陛下處置。”
武皇輕笑道:“要處置用不着等到現在,朕讓無蹤暫任你的衛隊長,好歹有個清楚的交待,就算不明說,那些有腦子的大臣也會明白朕的意思,那下一步你要查什麼?”
狄公毫不遲疑地說出來,面不改色:“夏州竹青縣。”
武皇唰地轉過身,眉毛倒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預感到他要提這件事,但真正聽他說出口時,還是忍無可忍地升騰起怒氣:“你在挑戰朕的耐性!無蹤沒有朕的命令不會跟你提,應該是李元芳告訴你的吧,憑這點,治你一個私通欽犯的罪並不過分!”
狄公坦然自若:“老臣不是神仙,沒有辦法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破案。請陛下說句真心話,二十多年前,真的是木家犯下滔天重罪嗎?爲何不讓官府用律法判明是非,卻要借江湖浪徒之手?其中還可能牽涉如今發展壯大的百鬼門,也許,這是百鬼門策劃多年的巨大陰謀。”
武皇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朕想過是百鬼門從中作祟,但也不代表木家無辜,李元芳都跟你說了什麼?”
狄公雙手呈上奏摺,武皇接過,犀利的目光在墨字上掃動,一字一句地認真研讀,眉頭卻越蹙越緊,一盞茶的功夫,她擡起頭,甩手將奏摺扔到龍案上。“懷英,這是李元芳的原話嗎?”
“老臣是據實稟奏,不敢妄言,這些大多出自木林森之口。”
“木林森…”武皇咬字很重,重複一遍才說:“懷英,連普通縣官都明白一面之詞不可輕信的道理,你應該更清楚。”
“陛下,以此說開,無影的也是一面之詞。”頓了頓狄公又說:“老臣落入魔窟一個多月這期間,想必陛下並沒有看到無影和無蹤。”狄公住口不說,餘光瞥見了武皇臉上預料中的陰鷙之色,暗笑道:“看來老臣猜對了。”
然武皇很快恢復常色:“懷英,朕讓你調查百鬼門,沒讓你查朕的暗衛,該不該信託朕心裡有數。就像你,不管在什麼情況下,總是對李元芳保留信任。”聽武皇的口氣,疑慮已經悄然植根於她的心底。
“無中是暗衛的內奸,當年舊案又有無影參與,綜合木林森所說,暗衛和百鬼門脫不開關係。不久前的御宴由樑王主辦,無中很可能也插足了,赴宴的都是朝中重僚,要是宴會有問題,恐怕會生出滔天禍端。老臣想,陛下辦此御宴,也不是出於本意,百鬼門處心積慮安插人手進暗衛,陰謀的核心很可能是陛下,事關朝廷興亡,蒼生社稷,還請陛下三思。”說完狄公躬身一拜,靜候武皇的下文。
武皇面罩秋霜,不由自主地緩緩踱步,良久,才下定決心:“朕予你欽差之權,徹查百鬼門,聖旨即刻下達。想去夏州查案也隨你,不過,遇事多與無蹤商量,他再不濟也比叛賊強。”
狄公隱忍不住,還是問出口了:“陛下,那青龍事件…”
“狄懷英!”武皇陡然嚴厲,聲音提高了八度:“不要考驗朕的耐性,朕對你已經夠寬容了,你精通唐律,掂量一下李元芳犯的是什麼事,私通欽犯又是什麼後果。如果你不是狄懷英,你還能站在這兒說話嗎?衆臣雖未明說,不少人已頗爲不滿,倒像是你恃功而驕,朕縱容罪臣。”長嘆一口氣,又和順地說:“退下吧,朕乏了…”
【一天後,官道】
馬蹄雜沓,揚起微塵,朵朵浮雲悠悠飄移,朗朗旭日斜懸東方,揮灑萬丈絢麗的柔光,鋪散在廣闊的天地間,九騎擁護着一輛疾馳的馬車,向着遙遠的黛綠色山巒快速移動,沒入稀薄的霧嵐中。
這正是狄公一行,如燕、無蹤、艾虎、沈韜、肖豹、兩名暗衛和兩名千牛衛騎馬,狄公、公孫策和中魁乘馬車。兩馬並轡,如燕和艾虎一路上說些閒話,主要是艾虎閒不住,如燕煩悶之際,便借閒聊消遣消遣。
“唉,如燕,懷先生怎麼光帶這幾個人?這樣不是太危險了嗎?府裡不是有一大幫侍衛嗎?還有,出城時爲什麼要分成幾批,換妝後悄悄出城?”艾虎百思不得其解,畢竟包拯每次外出都要擺開儀仗,鳴鑼舉牌,帶上龍、虎、狗三口重鍘,浩浩蕩蕩地前赴案發地,很少像狄公這樣隱名遮掩。艾虎認識宋朝的王延齡丞相,比包拯官高一級,聯想這個狄閣老,應該和王丞相是一個級別的,卻比包拯還隱晦,難怪艾虎覺得匪夷所思。
如燕微微一笑:“目前敵暗我明,我們不知道百鬼門的具體駐地,只能通過試探迫使對方露出馬腳,這就要做到出其不意,招搖過市地去,到了夏州賊人很可能轉移或者做好了應付我們的準備,那局面永遠都是被動的。分三批去,就可以擾亂他們的判斷。過一段時間,張環和李朗纔會擺開欽差的儀仗正式出城。”
馬車裡的氣氛則微妙得多。中魁是抓到的所有人中,對百鬼門瞭解最多的人,把他帶在身邊,說不定能派上用場。他身上綁縛着繩索,緊閉雙眼躺在窄座上,滿臉痛苦之色,不時**幾聲,看來,他沒少遭無蹤手下內衛的待見。他是貪圖利益殘害無辜的殺手,這本是他的報應,那元芳呢?元芳陷入難以迴旋的困境中,若有朝一日落入無影等人手中,境遇肯定會比中魁慘十倍,難道眼睜睜地看悲劇發生麼?不知道還能不能挽回這一切。就算能破此案,曲終人散,終究是了無欣喜之意。原本盼望着從皇帝嘴裡探知端倪,但她始終對青龍很敏感,而這纔是舊案的關鍵,斷案多年,就數這次的局面最尷尬。
“狄大人…”公孫策打斷狄公的思緒:“要不要施針讓他昏睡着?”狄公嘆口氣,點點頭:“也罷,就你來動手吧。”公孫策起身挪過去,一針扎入中魁的關元穴,車廂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