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茶壺,亮出武器到門口,真的看見一具白骨。爹還在裡面,顧不得害怕,我提劍攻過去,鬼轉身用只剩白骨的手擋下一招,我聽到了鐵器撞擊聲。再走幾招,那鬼居然改用刀。這時,爹撲上來,抱住鬼,喝令我快走。那鬼掙脫後,反手一刀砍下去。趁此機會,我的短劍扎進了鬼的脖子。
我們驚恐之餘,點燈查看,爹正中要害,已經沒救了,而這個鬼不過是在緊身的黑衣上畫上了白骨的圖形,再塗上夜光粉,便會在黑夜中起到螢火蟲那樣的效果。他的手上套了鐵爪,並非真正的白骨。這些惡棍一定是仗着會武,假託神鬼之名行兇。報信的衙役說過,鬼不止一個。從交手的情形看,他們的武功不在我之下。
表叔提議,我們各帶一份文書,分開走,去找他的上官。還來不及處理爹的後事,我們就連夜出發。鐵手團的殺手有各種追殺人的特殊手段,看這夥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於是我不走大道,只是在密林裡趕路。我想,案子非同尋常,那汝州刺史多半不頂用,就日夜兼程,直接來了洛陽。我是昨晚入夜後到的,但城門關了,只能先回林子裡過夜,今早天亮後纔出來。
剛出林子,一個男人攔在我面前,我猜出幾分,他自己也承認是縣衙血案的兇手。只是我學藝不精,沒能爲爹報仇,反而敗在他的手下被制住。幸虧,一個武功高強的老人及時出現,救了我,我現在才能站在你們面前。”
元芳驚疑不定,目光轉向如燕,發現她早已轉過身,凝神傾聽雲姑的故事,抿起了脣。
如燕問道:”那你說的文書在哪裡?”
雲姑從袖裡取出東西,遞給如燕,一疊三張紙,雖然皺得厲害,但字跡和縣衙的印章仍清晰可見。如燕略讀一遍,將紙遞給元芳。上面寫的,是女屍的驗屍結果。
元芳看過之後問雲姑:”你沒有親眼見過屍體,是嗎?”
雲姑點頭道:”是的,這些都是表叔來找爹拿主意的時候說的,我見過的,只是殺手。”
”那你爲什麼特意穿着小清的衣服來?”
雲姑淡淡地笑着:”不是特意的,從她走了之後,我一直穿她的衣服,打扮成她的樣子。說到底,是我害了她,我這個做姐姐的沒法面對她,每次在鏡子前梳妝,更沒法面對自己。只能借小清的裝扮假意安慰自己,那個鐵手團的殺手已經不存在了。再說,爹對小清的疼愛一直勝過我,雲姑的嘴臉只能讓他傷心厭煩。”
雲姑頓了頓,緩緩轉身直視元芳:”當然,還有一個原因,作爲小清的姐姐,我有權試探一下,你是否還記得那個讓你重獲新生的人,畢竟,她沒有虧欠任何人。僅此而已…”
元芳臉色黯淡,眼光若有若無地向如燕的方向瞟了一下:”我……我不敢輕易忘了她。”
雲姑含着淚轉過身:”這就足夠了,你剛纔一眼就看出我不是小清,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縱使在九泉之下,她也不會感到心冷。”
如燕咬咬下脣,擡腳就往外走:”你們聊吧,我去幫廚娘搭把手。”
元芳有些語無倫次:”不用了。該說的已經說完。雲姑一路奔波,還是先隨狄春去吃點東西,到客房休息。這葉縣的案子,必須等大人回來才能定奪。”
雲姑不再多說,徑自去了。如燕依然站在門口。
好半天,她纔開口:”有必要這樣嗎?弄得我像小肚雞腸的女人一樣。”
從如燕不鹹不淡的話裡,元芳實在聽不出什麼。”如燕,雲姑來來狄府是爲了命案,大人不在,就讓你來參詳一下。目前來看,對方已經開始動。”
”她說的你全信了?”
元芳反問:”那你呢?”
”只有這個印章,說明不了什麼。她的不少說法也含混不清,雖然她講的故事很不錯。”
元芳無奈地點頭:”的確,一面之辭不足取信,必須親自去葉縣才知道。那你精通易容術,依你看,她有易容過的痕跡嗎?”
如燕幽幽道:”易容術看得了表面,觀不透人心。我該說有呢,還是該說沒有?”
元芳莫名其妙地問:”如燕,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現在真的要去找廚娘搭把手,添了人,當然也要添食材。”
元芳嘆口氣,由着她離去。回房換下戎裝,忽然感覺心慌意亂,卻說不出緣由。
腳步聲漸漸靠近,”咣”地一響,房門被撞開,狄春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李將軍,不好了!老爺出事了…”
”什麼?”元芳大驚失色,一個箭步迎上前去。
狄春表情急切,語音裡帶了哭腔:”李將軍,老爺被歹人抓走了,張環他們受了傷,正在班房之中,你快去看看吧。”
狄春話音未落,元芳已經跨出房門,直奔班房,狄春連忙跟上。
元芳一路疾行,剛進班房,便看見四軍頭齊齊趴在塌上,生死不明,肩背處均插着一枚飛鏢。探探鼻息,還有氣,而傷口處滲出黑血,毫無疑問,鏢上有毒。
元芳吩咐剛追進來的狄春:”你快去客房請公孫先生來,告訴他,有人中了毒。”
狄春匆匆出去。元芳的目光最終落在垂頭站在一邊的六個千牛衛身上。有兩人正用手捂着肩臂處流血不止的傷口。
元芳竭力寧定心神,皺眉道:”你們兩個,幫他們包紮一下傷口。你來回話,究竟怎麼回事?”
”李將軍,是這樣。狄大人的官轎剛進永安街,我聽到了嗖嗖幾聲,張軍頭他們就亂了陣腳。緊接着,我們眼前一花,兩個綠衣人飛過來,一個綠衣人飛進轎中抓走狄大人,張軍頭喝令大家迎戰刺客時,另一個和我們交上手,在最前面的兩個弟兄受傷倒地後,刺客不再糾纏,雙雙躍過街邊的側牆。刺客太快了,快得我們看不清他們的長相。而張軍頭他們忽然倒下,才發現他們已經中了暗器。我們先順刺客去的方向追了一陣,無濟於事,只好先把張軍頭他們送回府,向將軍稟報。另外,我們在轎子裡發現了刺客留下的一張字條以及狄大人的官服和官帽。”
元芳接過字條,一看之下,倒抽口涼氣,上面是幾行狂亂的潦草字,寫得很倉促:”所有人都待在狄府,敢出去一步,小心看到狄仁傑的腦袋!不要僥倖,你們賭的是他的性命!”
元芳急怒攻心,握緊雙拳,任憑指甲在手掌燃起火燒火燎的痛,更不理會已經捏成了一小團的字條。內心無法平靜,愧悔交集,要是隨大人去了,就不會出事。雲姑找來,說明對方已經動了,早該有警覺心。
正當思緒紛亂之際,狄春帶着公孫策、展昭和艾虎進來了。公孫策直接到榻邊,檢視四軍頭的傷口,很快,他轉過身說道:”他們中的毒雖然藥性烈,但這是江湖上常見的毒,並不難解。用金針刺穴再輔以湯藥,就無大礙了。你們過來幫忙,拔出毒鏢包好傷口,扶他們起來,我要一一施針。”
公孫策的話,令元芳鬆口氣,卻不可能稍稍放一放心裡懸着的大石。狄公落入魔爪,恨不得拼了性命把他救出來,怎奈對方把他們禁錮在狄府,豈不窩火?但更重的情緒是憂心,不敢去想,大人若有不測會怎麼樣。那究竟是誰抓走了大人?雲姑來狄府,聲稱有急事,正巧這是大人上朝的時間,疏忽之下竟沒有護送他進宮,以致釀成大禍,這和雲姑有關聯嗎?元芳勉強理順一團亂麻,向狄春問清雲姑的住處,便風風火火地奔客房而去。
雲姑疲累不堪,正要在牀上躺一會兒,就聽見屋外元芳焦急的聲音:”雲姑,快開門,我有話問你!”
無精打采地過去打開房門,元芳劈頭就是一句:”雲姑,你確定剛纔和我們說的都是真的?”
雲姑清醒了幾分:”你不相信?我有必要走這麼遠的山路,跑來神都騙你嗎?”
元芳把捏成一團的字條舉在雲姑眼前:”在你告訴我們命案的時候,也是大人趕往上陽宮的路上,被歹人劫持了。”
雲姑接過展開看了一眼,睡意全消,繼而沉下臉:”你懷疑我和歹人是一夥的,來拖住你?”
元芳不置可否:”我只是來覈實情況,希望你先前說的都是真的。”
雲姑仰起臉,忿忿不平地說:”這事是很巧,但狄大人被劫,到現在我才知道,你要懷疑我,我無話可說。只不過,我一路奔波到洛陽,來找你們,是相信狄大人的頭腦和你的功夫,認定只有你們才能對付得了他們,我才能爲爹和表叔報仇。李元芳,在我的印象裡,你的機變絲毫不遜於你的武功,但你現在爲什麼不想想,我如果和他們是一夥的,怎麼會留在這裡任你懷疑質問?至少,我曾經是鐵手團的殺手。”
元芳深吸一口氣:”我沒有說懷疑你,只是想讓你提供一些線索,先明瞭是誰劫持了大人。”
”我要強調的是,我沒有撒謊。我見過的兇手,僅限於在葉縣殺的那個和城外攔截我的黑袍男人,那個人的武功,恐怕不在你之下,而那個老人的武功更高。只有一種解釋,他們本想攔下我切斷消息,卻不料橫生枝節,被老人插了一手,我順利地進了狄府。他們無奈之下才先下手爲強,抓走了狄大人,這樣的解釋你滿意了嗎?”此時的雲姑,依稀又恢復了那個女殺手的風采。
元芳點頭道:”這種可能我也想過,恐怕是最好的解釋了。那你仔細描述一下那個老人和男人的相貌。”
”他們差不多和你一樣高,老人穿一件略寬的灰袍,背挎着武器袋,身形精瘦,長方臉,山羊鬍,鬚髮灰白;男的身材微胖,一身黑袍,圓臉,面上無須,武器是一柄碧綠的匕首。剛纔沒說到一點,男的發出暗器襲擊我們,逃入樹林,老人拉我躲過後自行走了,我順便把地上的暗器帶來了。”
雲姑到牀頭打開包袱,取來一塊包着東西的手帕遞給元芳。元芳展開細看,暗器略粗,是並蒂鏢形的,在天狼教的總壇,他受過這並蒂雙鏢的暗算,鏢頭有微小的機括,一受撞擊便會分成兩枚,向不同的兩個方向激飛出去,令人防不勝防,鏢頭更是淬了厲害的毒。
想起他們的毒惡手段,再想到狄公在
他們手中,元芳不寒而慄,手心滲出一層細汗,聲音發顫:”是他們!我們先前交過手。但到現在,只知道他們叫魂尊。沒想到他們也回來了……”
雲姑疑惑地看着元芳:”連你都這樣,他們真的比鐵手團還可怕嗎?”
元芳苦笑着,沒有作答。若是單獨面對,就算是刀山火海、修羅地獄,元芳也不會皺下眉頭,可狄公落入他們手中,一切變得難以收拾,只能僥倖地祝禱,狄公能平安無事。
【如燕的閨房】
狄公被劫的消息像陰雨中那驚天的霹靂。
到廚房沒多久,買菜回來的廚娘慌亂地說出事了。出去查看,明白事情原委後,心沉得不知去向。
狄府是陰謀爭鬥的集散地,所關心的兩個是舉足輕重的在大小漩渦裡周旋的人。生命不息,勞碌不止,這是永恆的宿命。縱然心累,厭倦鬥爭,渴望幸福寧靜,也不敢輕易用潛藏的少女情懷在這漩渦裡添幾分亂,只好選擇笑着追隨,證明自己還有用處。而江州那段清新怡人的歲月,到底是一個模糊的夢,越來越淡了…
元芳的到來,是意料中的事,他憂急沉鬱的神色,當然也是預料中的事。
"如燕,大人的事你知道了嗎?"
"是,我問過狄春。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讓狄春通知所有人留在府裡,不得擅自出去。大人在歹人手裡,我們冒不起險。根據雲姑交出的獨門暗器及她描述的城外所遇之人的相貌,這和害我們失蹤的是同一撥人。他們手段陰毒,到現在我們還不明晰他們的陰謀。"
如燕萌生了莫名的不忿:"她一來,拖住你,正好叔父被劫了。那暗器之前她爲什麼不拿出來?到現在你還這麼相信她?最近府裡多出這麼多奇怪的人,但你好像一點懷疑都沒有。"
"那依你看呢?"
如燕繃着臉:"我的看法算什麼,關鍵是你怎麼想。"
元芳長嘆一口氣,對如燕的小情緒不以爲意:"我只是在想,怎麼救出大人。假設雲姑說的是真的,事情是由一具死狀怪異的女屍引起的,對方急於掩蓋女屍的真相,公然殺人滅口,青天白日地在官道上動手,甚至劫持大人來牽制我們。不這麼做,大人聽了雲姑的說法,必定前赴葉縣查察真相,那一切都藏不住了。假如雲姑撒謊,那對方的意圖更難猜測了。他們留下字條,只讓我們待在狄府不動,卻沒有要挾我們做任何事。"
如燕一時無話可答,僅在暗暗思忖:或許,是自己多心了,他一向以叔父爲重,更別說在這種特殊情形下。只是,他對自己,也這麼信任嗎?如果被劫的是自己,他會像擔心叔父一樣擔心她嗎?早就心知肚明瞭,自己永遠比不了叔父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一切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特別是這次,他們回來後,許多事情都含糊其辭,好像中間無形中橫亙了一條鴻溝,還是,他們發現了什麼…
"如燕,怎麼了?"元芳看她對着銅鏡發呆,便困惑地叫她一聲。
如燕"嚯"地站起,轉過身,敷衍道:"沒什麼,我只是在猜測劫持者的意圖,一時間出了神…元芳,叔父的事會有辦法的,你也不要太爲難自己。養精蓄銳,纔有把握救叔父。"
"我知道。你歇着吧,我去看看張環他們。"
"那你認爲客房中的三個人有問題嗎?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從哪兒來的?"
元芳淡然答道:"是否有問題,還是讓事實來說話吧。"
默默地看他帶上房門,留下一個灰暗的空屋子,不由得閉上眼,極力忘卻這無休止的虛無。
【班房】
元芳進去的時候,公孫策已經將傷者處理完畢,坐在桌前書寫藥方。其他千牛衛都已離開,只有狄春等着公孫策寫藥方。艾虎和展昭坐在牆邊,就算沒他們什麼事,出來看看熱鬧也是好的,比成天待在房裡強,特別是艾虎,這點尤爲重要。
"公孫先生,他們怎麼樣了?"
公孫策臺頭答道:"沒什麼大礙了,過不了多久就會醒。我開張方子,喝兩次藥就沒事了。"
元芳放下心,拿出那五枚並蒂雙鏢問展昭:"展兄,你來看看,這暗器你見過嗎?"
展昭接過觀察片刻:"沒錯,這雙鏢狼王曾經用過,至於上面淬的毒,得問公孫先生了,上次我着了這鏢的道,是公孫先生給我治傷。"
公孫策把藥方交到狄春手裡,狄春忙着去安排熬藥。
公孫策舀一碗擺在一旁治傷用的熱水
,撿兩枚鏢放進去,過了一柱香的時間,一碗清水化成妖異的深綠色。公孫策聞過後搖頭道:"不對,這不是同一種毒。雖然不明確是什麼毒,但毒水的顏色不一樣,上次是紫黑色的,有淡淡的刺鼻的味道,這次是深綠色的,幾乎聞不出什麼味道。"
提到綠色,元芳忽然想到雲姑提到的女屍,於是將那份驗屍單掏出來:"你再看看這個,葉縣的河邊驚現一具女屍,全身發綠,兩者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公孫策讀了一遍,說道:"不同的毒,中毒者會呈現不同的症狀,有的明顯,有的很難分辨,有的隨着時間,症狀會慢慢消散,直到看不出任何異狀。世間的毒物何止萬千,光卷宗的記載便不勝枚舉,更別說那些不爲人知的奇毒了。這種毒,我沒有見過。"
元芳收起公孫策遞回來的驗屍單,愁眉不展。
"醒啦,他們醒啦!"閒得無聊,四處亂看的艾虎一見躺着的人有了動靜,就找機會插句話。
公孫策責備道:"艾虎,聲音小點,傷者需要休息。他們醒了,你沒必要這麼大驚小怪。"
艾虎自討沒趣後,埋怨道:"公孫先生,從進來到現在,我就說過一句話!從進狄府到現在,我就做過一件事:待在房裡,哪兒也別去。昨天滿以爲能和如燕開個玩笑解悶…"
驚覺元芳在場,艾虎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心虛地乾咳兩聲,不管怎麼說,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元芳似乎想通了如燕在昨天怒氣衝衝的原因,但無心深究,現在最要緊的是救大人。一步上前,按住要起身的張環:"張環,快躺着。"
四軍頭相繼醒了,一見元芳,內疚不已,若不是被攔着,便要叩頭賠罪。他們將事情經過陳述一遍,與先前那個千牛衛說的別無二致。元芳嚴令他們養好傷,不得輕舉妄動。下完這個命令,心有不甘,待在狄府不動,真能解決問題嗎?
【上陽宮】
寢殿的地下暗室昏暗而壓抑,擺上再多上好的蠟燭,那光也微弱得如一簇簇螢火。就像現在的自己,攫取了再多的權力,心中的愉悅卻沒增添多少。當初坐上龍椅,傲視天下的萬丈豪情以及作爲一個女皇的無上尊嚴早被陰謀仇恨蠶食殆盡了。這些,只能隨便想想罷了,事實上,仍不願輕易放棄這埋葬了自己的一生才換來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