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月夜下的海妖】
既然已經決定了去留,那麼現在是小當家他們這些廚子的事情。
在隱香安排劉和藍貓的住宿之際,擡頭看了眼橘紅得如同被火焚燒的天幕,小當家和阿飛對視了一眼,身型自動自覺地做出動作——是時候要去做飯了。
在小當家和阿飛走開去爲晚飯動腦筋時,隱香領着今天的兩名增員走在船艙內。
隱香問劉:“現在我們是怎麼走?”
用着依然是那種毫無危機感的話音,劉不痛不癢地說:“當然是按照原定計劃那樣,先去大不列顛東印度公司嘛。”
隱香回頭問他:“爲什麼會突然辦起那個展覽會?”
“天知道呢。”依然是那副不痛不癢的樣子。
隱香蹙起眉頭,突然沒頭沒腦地說起別的話題:“我有沒有說過,我討厭面對你這個難知深淺的樣子?”
劉聞言勾起嘴角,直白地說:“但你沒辦法,不是麼?”
隱香略感不爽地撤回了自己的視線,低聲一下咬牙:“切……”
這樣的討論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爲有船員追上他們,通知他們說可以開飯了。
今天的菜單是魚皮角——加入魚肉加工成外皮,包上餡料就好。
一隻只扁平半圓形的魚皮角看着潔白鮮嫩,香滑爽口,而且久煮不爛,吃起來既有魚香也有肉味,適用於幹蒸、放湯、煎焗等多種烹調方式,是比較方便的特色菜。
沒想到就連沉默寡言的藍貓也會爲這菜開口說:“好吃。”
這一句話雖然簡單,但足夠驚訝得隱香他們愣住了動作好一陣子。
一輪飲飽食醉之後,大家就散開各做各的事情。
擡頭看向夜空那輪明月,劉懶洋洋地單手支着腦袋,悠然吸了口薄荷煙,他漫不經心地感嘆道:“在月色如此美好的夜晚之下航船,小心會遇上海妖哦。”
另一方面。
因爲廚房有阿飛來收拾,所以小當家一時間就閒來沒事。
在這個時候,除了值班的船員要留守崗位以外,大部分人都跑到船艙內開始玩上幾手。
實在是不樂於此道,小當家在甲板上張望了一陣子,最後找了個不太顯眼的角落,自個兒坐到船舷上。
孩子氣地晃盪着雙腳,他吹着海風聽着海浪的聲音,眺望遠方的神色似乎在發呆。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有點多,讓小當家感覺得腦子有點亂——可能是[玉龍鍋]的傳說廚具流落海外、梅麗變成這樣的態度,甚至這個世界的格局……這些事情一下子堆到小當家面前,讓他深切地覺得,自己那個小小的腦瓜實在是不夠用。
這樣子,讓他在無形中感到一陣無助無措,以致於後來,他甚至差點要把自己的不好心情遷怒於隱香。
如果不是之後有阿飛在碼頭上陪着自己坐了一陣子,說不定自己還得要在這個死衚衕中鑽上好一段時日的牛角尖兒。
迎着海風回想過去,小當家緩緩吐出鬱悶在胸中的一口濁氣。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海風寧靜而又舒適,呼出濁氣之後,小當家原本有些煩亂的心情隨之變得輕鬆了些許。
後來由於海風實在是太舒服了,小當家更是難得地索性扯下自己的紅色頭巾。
頃刻間,那一頭濃密的長髮簌地一聲鋪撒下來,繼而隨着微涼的海風飄揚,映着月色泛起柔和的光。
這就是阿飛隨後而來,首先看到的景象。
隨即是呼吸一緊。
——完成廚房的收拾,同時不樂於賭博的阿飛自然而然地找尋小當家的身影。憑着對小當家的瞭解,他很快就找到小當家的位置。
他來的時候,剛好是小當家扯下自己頭巾的時候。
阿飛他的呼吸下意識地在猝然間放緩放輕,像是擔心驚擾眼前的景象那樣。
只見坐在船舷上的小當家隨手抓着自己的紅頭巾,神色平和地眺望遠方。墨藍的長髮隨風飛揚,相對昏暗的光線模糊了物事的線條,那些髮絲彷彿與夜色融爲一體,仿若由漫天的夜色煥發而來。
站在不遠處,感受着胸口加快的鼓動,阿飛默不作聲地看着,不知不覺就看愣了眼。
另一方面,貌似察覺到身後有投向自家的熟悉視線,小當家下意識地稍微回頭望去,見到自己的同伴不知在何時來到自己的身後。小當家直接整個人迴轉過去,自然而然地一聲招呼過去:“阿飛!”
那時候剛好一陣海風吹來。
二人的衣角被風息撩撥,原本伴隨轉身而甩出弧線的長髮也被呼啦一聲吹得一陣飛揚。在飄揚的髮絲掩映下,從海面反折上來的月白水光紋飾着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龐,襯得那雙眼睛明亮,璀璨若夜幕中朗朗閃爍的星辰;襯得那張笑靨好看,明媚如月夜下安靜盛放的曇花。
——天仙降臨。
阿飛頓時被眼前的一幕驚豔得長大了雙眼,恍惚中甚至有種心臟驟停的感覺。
直至風息緩緩地停下,他始終沒能從眼前的景象中緩過神來。
看着濃密的長髮緩緩地靜止下來,如同倦鳥歸巢那般重新披散在小當家的肩上背後,那般姿態柔美,仿若從清朗的夜色凝落那樣。
在阿飛的眼中,這一切……這有關小當家的一切,都美得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見到對方老半天都沒有動靜,小當家疑惑地微微歪側着腦袋,試探般的提高些許音量又是喚了一聲:“阿飛?”
這下子,阿飛的意識終於從失神中堪堪恢復過來。
乾咳幾聲清清嗓子,阿飛若無其事地說:“時間不早了,小當家,早點休息吧。”
“嗯,好。”小當家似乎對阿飛的異樣絲毫沒有察覺,爽快地應過聲之後,他就利索地跳下船舷,只是落點沒把握,跳落的時候用力過猛,落在阿飛跟前不遠處。由於擔心自己的動作會踩到或者撞到對方,小當家落地的時候身型不穩,腳掌一偏……
眼看就要跌倒,小當家卻發現,自己被阿飛穩穩地扶住自己傾側的上身。
在阿飛的幫忙下,小當家重新穩住自己的身型,然後習慣性地擡起頭又是一笑,似是不大好意思,也像是鬆了口氣那樣說道:“謝謝你啊,阿飛。”
然而聽到小當家的道謝,在撤開雙手的同時,阿飛卻不動聲色地稍微偏開自己落在對方面上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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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小當家你把頭髮散開的樣子真漂亮耶……”
毫不忌諱地吹了一個響哨,隱香新奇地發出如此評論。
突然被人評判爲“漂亮”,小當家一時間感到不自在起來——堂堂一個大男人被說是漂亮,無論怎麼聽在耳裡,總能感覺得侷促。
再說,說“漂亮”什麼的……形容阿飛,不是更爲合適麼?
這麼想着,小當家下意識地往自己身邊的那個人擡眼過去。見到對方目不斜視,小當家一下子莫名其妙地感覺有些失落。
不知道小當家此刻的想法,劉只是在聽到隱香這話後也來附和:“就是嘛,簡直就像海妖那樣美麗。”
“海妖?”小當家好奇一問。
劉解釋:“在西方傳說中生於海上的妖精,有着曼妙的歌聲和美麗的容貌,專門蠱惑船員作爲食物。”
“不聽、不看,就能不被迷惑?”
說出這似乎意有所指的話,隱香的目光含笑,似乎對準了小當家身旁那個始終目不斜視、面容肅穆的人。
當然,阿飛沒有接話。
“啊對了,差點忘記,我覺得有需要提醒你們一下。”像是猛地反應過來那樣,劉有些唐突地打開新的話題,“這一次,說不定你們可以見到把持英國地下世界秩序的維護者哦。”
隱香愣了下,意外地重複了遍:“傳聞中的[女王的番犬]?”
“番犬?”對於這個稱呼,小當家他們由衷的一陣好奇。
知道小當家他們不清楚情況,隱香及時給出解釋:“傳聞在英國中,有一個貴族家庭是專門替英女王維持英國低下世界的秩序,爲英女王處理一些她不方便出面處理,人稱[女王的番犬]。”
劉笑眯眯地一個點頭,之後一邊用手順着藍貓的脊背,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又補上一句:“那可是一隻十分可愛的小番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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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啾、哈啾!”
小小的伯爵罕見地連着打了兩個噴嚏。
“哦呀哦呀……”原本正在泡茶的黑色執事饒有興趣地擡眼,看着自家小主人略帶鬱悶地順手搔搔有點發癢的鼻尖,似笑非笑地說,“看來主人你被誰人想念着呢。”
聽出對方話中的揶揄語氣,小伯爵面上的略感鬱悶迅速轉變爲略感不快。橫了對方一個眼刀,他語氣不善地問:“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說法是哪裡來的傳聞?”
姿態從容地把裝着茶水的精緻茶杯遞過去,黑色的執事不卑不亢地回答自家主人的問題:“東方的中華。”
“劉的家鄉?”一手接過那杯香氣裊繞的紅茶,小小的伯爵難得露出一個敬而遠之的表情,在呡一口茶水之後,他十分孩子氣地低聲嘟噥,“真是一個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