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密雲不雨】
拜別了杭州的店家夫婦,小當家他們繼續南下,目前也快要走出浙江省。
最近,梅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小當家是一個只會注意廚藝的木頭,自己是早就知道的。
但還是會沒來由地在意,而且是十分在意。
無論是受到芝琳的話影響也好,還是在杭州水邊自己看到的那一幕也罷,總之,她是直覺地察覺到,當中還間雜了某些存在……某些,自己一時半刻還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存在。
(好煩吶,就好像這烏雲漫布、卻始終不下雨的天那樣煩人……)
梅麗雙手託着臉頰,憂鬱地擡頭望向那片當時還是晴空萬里的天。
她想找人商量。
商量的人選自然是首先排除小當家和阿飛,而沒心沒肺的解師傅和四郎絕對是考慮之外。羅根大師看起來陰森森的瘮人,自己壓根兒就不敢靠近……
幾近六神無主的梅麗於是就找上自己的青梅竹馬——雷恩,訴說自己的苦惱。
在一次休息中,梅麗躊躇地叫住自己的青梅竹馬:“雷恩……”
“嗯?”雷恩平靜地分了個眼神過去。
雷恩是早就看出了梅麗是心裡有事,但他只是耐心地等着梅麗自己說出來,這樣他才能明白她在想的是什麼。
安靜地聽完梅麗的苦惱,雷恩首先是撲哧一聲露出淺淺的笑,繼而是老成地調笑一句:“梅麗也長大了嘛。”
“說什麼傻話啦雷恩!”聽出自己被笑話,更沒想到笑話自己的,竟然是素來沉穩的雷恩,梅麗當場就急紅了臉。
雖然最後是不了了之,但找人稍稍說了下後,梅麗覺得自己又似乎沒那麼在意。
其實留意到梅麗異樣的人,不僅是雷恩。
細心的阿飛也察覺到梅麗的異樣,於是在一天休息時,見着梅麗又表現得魂不守舍,阿飛體貼地問她:“怎麼了梅麗,是感覺得不舒服嗎?”
梅麗頓時一個激靈,晃神的思緒倒是收了回來。面對阿飛真誠的關心,她眼神不自覺地有些慌亂,慢了半晌才輕聲地應道:“沒、沒事,我剛剛只是有點走神而已。”
阿飛似乎沒看出梅麗的異狀,自然而然地擡頭向走在前方不遠處的小當家說:“小當家,我們先休息一會兒吧,剛好前方有座荒廢的山廟。”
“哦哦,好的。”小當家如夢初醒,立刻一臉關切地問梅麗,“梅麗你也累了吧?”
看着小當家那張神色自然的面容,梅麗猶豫了下,輕輕點點頭,“嗯,是有點累沒錯……”
旁邊的四郎已經在甩着胳膊嚷嚷:“唉喲終於可以休息咯,累得我呀……”
傍好自己寶貝得緊的鋼棍,解七不正不經地對四郎笑罵道:“四郎你這小子,平常精力不是挺充沛嗎,怎麼走那麼一段路就嚷嚷着累了?比羅根那個老頭子還要弱。”
“哎、哎,解小子你別拖我下水。”羅根慢悠悠地把自己從話題中撇得乾淨。
四郎自覺理直氣壯,那自然梗着脖子捏着拳頭據理力爭:“我不僅累,而且還餓着呢!”
“餓了就去做飯,不勞動者不得吃!”說着,解七力度不重地照着四郎的屁股踹了一腳,“說起來你這小子不是在修行着嗎?不趁機練練怎麼能行——來,快做飯去。”
雖然是已經控制了力度,但畢竟是能把鋼棍隨意地掄得虎虎生風的鋼棍解師傅,因此不難預料,本來就小胳膊小腿的四郎還是“哎喲”一聲,直接被踹得個狗趴地。
灰頭灰腦地重新爬起來的四郎自然是恨得牙癢癢,撲過去直想要報那一箭之仇。
於是這倆大小不良又鬧騰到一塊兒去,衆人也見慣不怪地不加阻止,結果可想而知。
鬧騰了好一陣子,結果是阿飛自動自覺地起身準備做飯。
只不過……做什麼菜好呢?
昂頭看着那鬱鬱蔥蔥的綠意,小當家突然提議:“我們來做榆錢的料理吧。”
“榆錢?”之前沒出過廣東的梅麗對這玩意很是陌生,“這些樹就是叫榆錢樹嗎?”
小當家解釋:“因爲果實的形狀長得像銅錢,所以這樹就被叫做[榆錢]了。”
阿飛補充道:“在甘肅的敦煌,那裡的人很喜歡把榆錢當作一道菜。”
小當家驚喜一叫:“孃親的筆記上也是這樣寫着的!”
小當家的孃親,四川[仙女大廚]阿貝師傅曾把自己年輕時的見聞、心得,還有與黑暗廚藝界作鬥爭的細節詳細地記錄成冊——原本一份是在她的老家,一份是在紹安手上。
現在,這兩冊筆記都已經傳到了小當家手上,成爲他在廚藝修習上的指導,讓小當家受益匪淺。
說幹就幹。
卸下行囊,小當家利索地攀到其中一棵樹上,開始採摘上頭那些錢幣般的綠果。
不過小當家攀爬得太過,結果枝椏不堪重負地被壓斷,小當家整個人從樹上掉了下來。
……幸好那樹還不高。
當小當家揉着有些發暈的腦袋半撐起身來,這時他才發現,阿飛剛好在下面墊着自己,嚇得他瞬間坐直身體,忙不迭地問道:“啊、阿飛你沒事吧!?”
“沒事……”悶悶地應出這話,阿飛隨即卻突然輕輕笑了開來。
小當家看得好生莫名,於是便問:“阿飛你在笑什麼?”
——該不會是被自己砸壞了腦袋吧?
小當家不由得擔心起來。
稍微止住了笑,嘴角依然含着淺淺笑意的阿飛看着小當家解釋:“不,我只是突然覺得,有點像小時候那樣而已。”
“胡說!”小當家登然反駁,“那時候我纔不過三四歲,怎可能爬得了樹?”
“有啊,偷瓜的時候。”
“怎、怎麼可能!”
這時,四郎弱弱地突入到這段對話:“師傅,你還不打算起來嗎?”
經過四郎這麼一提醒,小當家這才反應過來——說了這麼久,自己還把阿飛墊在身下……於是他倏地立刻起身,併爲自己剛纔的孩子氣舉動紅了臉。
解七調侃:“說來奇怪,阿飛貌似只有在小當家面前,纔會顯露出比較豐富的表情,連笑容也顯得真誠許多。”
對於解七這番搔着腦瓜的無心之言,梅麗在悄然間別開了眼神,雷恩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兩名有說有笑的年少廚子,而羅根則只是桀桀地笑得高深莫測。
之後,這頓飯就變成除了羅根之外,所有其他人的通力合作。
至於,爲什麼只有羅根可以安定地等吃……
“解小子,這叫敬老。”
面對瞪着自己的解七,羅根得意地笑道。
在採好了榆錢後,找到水源的梅麗麻利地把這些綠瑩瑩的榆錢洗得乾淨。
另一方面,在山林中竄了一陣子,解七竟然把一隻野豬給扛回來了。
接着是雷恩二三下除五……當收刀後的他把超度用的符紙貼到野豬的頭上之時,這體型不小的野豬如花朵綻放那樣外皮翻開,露出肌理分明的肉、剔得乾淨的骨,還有完好無損的內臟——這隻野豬就這樣被雷恩剖得個乾淨利落。
四郎掏鳥窩掏來了幾顆不知是什麼鳥的鳥蛋,爲了好吃的而慷慨貢獻出來。
看着食材已經夠多,廚子們開始大展身手。
解師傅取了肉質鮮嫩肥瘦摻和的豬當腰,剁成肉餡攪打上勁。見着肉餡色澤發亮不散,他甚至把這肉餡能不能放到水中,看到入水不沉,他滿意地笑笑,再把蔥花和稍微剁了下的榆錢加入其中,淋上香油攪拌好。
包上早就擀好的餃子皮,榆錢餃子就可以下鍋煮咯。
而四郎掏來的鳥蛋就被小當家拿去做榆錢煎蛋餅,吃起來香脆可口。阿飛則是簡單地做了道肉丸子榆錢湯,外加一道蒜蓉炒榆錢。
本着不浪費的原則,雷恩面無表情地操刀把豬肉切片,熟練地搓上各種配料——烤肉!
就這樣,在那座山廟前的空地上炊煙升起,香氣滿溢。這一大羣年輕的廚子嘻嘻哈哈,忙活得不亦樂乎。
看着在忙活中還不忘跟阿飛說說笑笑的小當家,梅麗沒來由地心裡一陣五味雜陳。見暫時沒有自己的事情,她就坐到山廟門前的檐下不看衆人忙活,而是支着腦袋昂着頭,看着那灰濛濛的天空低聲嘆了口氣。
——果真似那密雲不雨的天吶……
在開吃之前,她就這樣自個兒發呆,顯得無精打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