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國士無雙】
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
——《史記-淮陰侯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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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士……無……雙？”
一字一頓地念出看到的字，小當家茫然地看着掛在青磚牆上有關考試主題的字幅，冷不丁地席地而坐，擰着眉頭撅着嘴，抱起雙臂苦思冥想起來。
作爲一個打小便是動不動就跑到山裡採食材的孩子，小當家雖然是識字，但基本沒認識多少歷史典故，那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對歷史故事的認識，最多是偶爾從菊下樓的食客和說書那邊聽來的。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當初不是因爲小當家總是往山裡鑽，憑着大家對這小傢伙的疼愛，其實小當家還是很有可能地在耳濡目染中習得個博聞強記。
只可惜往事不可追，現在的小當家確實是得要老老實實地爲這次考題搜索枯腸。
站在不遠處的阿飛自然是能看到這一幕。
只是此時阿飛在四川的記憶，已經被影響得幾乎僅剩下仙女大廚當初的那一碗湯。儘管他確實是記得，自己是見過阿貝師傅那個全名“劉昴星”、暱稱“小當家”的兒子，但也不過是僅此而已。
不過，有恩，就得還。
“蕭何曾說：諸將易得，獨韓信一人乃國士，當世無雙。”
聽到這話從天而降，小當家略帶遲鈍地循聲看過去。
感覺這人似曾相識，不過在這時給小當家更深刻的印象是……
“漢朝宰相蕭何曾經說過，像韓信這樣的人才，在國內絕對是獨一無二。”
——那個人，感覺好像在發着光！
在小當家的目瞪口呆中，阿飛又是不緊不慢地開口：“既然你能做出升龍餃子這樣出色的作品，那估計這樣的難度，應該也難不倒你的。”
（他認識我？）
這個問題在小當家的內心一閃而過。
“謝謝你！”見對方說完後就若無其事地邁開腳步，小當家連忙一個抱拳，滿心感激地出言道謝，“我是陽泉酒家的劉昴星。請問你是？”
對於小當家的自報家門，對方沒有理他，而是冷冷淡淡地像個無事人那樣走開了。
這樣冷淡的反應完全出乎小當家的意料，令他整個人直接就愣在原地，如果不是因爲梅麗提醒他推着他，說不定他還得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能回過神來。
儘管對題目還是一頭霧水，但小當家還是和梅麗先回到陽泉酒家，把也許會用上的、較爲普遍的食材都準備好——當然，自家孃親在食材方面的收藏品自然是少不得的。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
一到考試內室，小當家立馬就被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給吸引了眼神，東瞧瞧、西看看，更像是趕集湊熱鬧那般，完全沒有是來參加考試的緊迫感。直到被人略帶不快地用雙菜刀釘到牆上警告，小當家纔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以及自己尚未跨越的解題階段。
這麼一來，連帶先前的懊惱，這些感覺一股腦地涌到小當家的心頭，侵蝕着他原本就不太堅實的底氣。
然而就在這時，阿飛卻不知從何時開始折回。
“你做菜的原點是什麼？”
阿飛低頭望向一時間還在原地抱頭懊惱的小當家，一本正經地問他這個問題。
小當家一時半刻沒能從沮喪中完全緩過神來，自然是無法回答阿飛這個他自己壓根就沒有思考過的問題。
阿飛也似乎不在意小當家的答案，只是在轉身離開之前補上一句好心之言。
“如果你找不到方向，那可以試着去回想自己的原點。”
小當家聞言雙目一瞠。
——醍醐灌頂！
儘管之後出了些許亂子，但小當家仍是還有制勝的機會。而且在等待的過程中，小當家見識到各家各藝，在開闊眼界的同時深刻地意識到，此刻的自己水平到底是何等的淺薄。
先不說最早得到晉級資格的三人，作爲第四名晉級者，阿飛一直是一副謙謙君子的風範，從容淡定，勝券在握的模樣。
彷彿那是理所當然毋庸置疑的事情。
大家想的都是對題目的重現，只有阿飛用的是對題意的對仗，別出新意，更具深意。
——國士無雙，絕代佳人。
以菜式對仗，感覺是多麼的文雅而大氣。
回想起先前阿飛優雅地拉出傳說當中的龍鬚麪，小當家在歎爲觀止的同時，突然覺得那一幕簡直美如詩畫。
之後，儘管過程有點驚險，但小當家最後還是以講求面身爽口彈牙有嚼勁的鹼水面一舉奪下了晉級的資格——阿飛和小當家先後躋身於應屆特級廚師的五人之內。
終於，在悠長的一聲低沉嗚咽中，沉寂了四年的特級廚師考試場地又一次爲晉級者們徐徐開啓大門。
當時夕陽西下。
橘紅色的餘暉斜斜地投落在那氣勢恢宏的鬥味場內，在場所有人都能清楚地見到各種各樣的新鮮食材沿着石階堆得滿滿的。大片的沉默在場內瀰漫，只有偶爾的風聲路過，莫名有種蒼涼蕭殺的厚重感覺。
真不愧是專爲四年才舉行一次的特級廚師考試而準備的場地。
興許是好事多磨——就算已經晉級到最後的考試，小當家依然要面對曲折跌宕的發展。
眼見自己好不容易纔對題目有點頭緒，自己的味覺卻不知原因地憑空消失，這樣棘手的狀況嚇得小當家當場就手足無措，還真以爲自己會落敗在這個節骨眼上。
對如此狼狽的自己施以援手的，依然是阿飛。
這下子，小當家終於忍不住了。
——明明高傲得連篩選試中的主考也敢出言頂撞，明明看起來是那麼冷漠的人……爲什麼他這樣的人，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對自己伸出援手……我們不是競爭對手麼？
“阿飛，你不也是十分渴望得到特級廚師的頭銜麼？爲什麼還這樣幫我？”
不知爲何，小當家把這問題問得有些激動。
——我是不是在什麼時候見過阿飛？
背對着小當家他們兩個的阿飛一陣沉默。
“我也不清楚爲什麼。”由於腦中的回憶幾乎空白，阿飛下意識地合上雙眼加緊追溯，這才勉強從腦海的混沌中撈到回憶的絲縷——“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確定，那就是，因爲你的母親曾經有恩予我。”
這麼說着，阿飛稍稍回身過去，眼神便落在這個十三歲左右的少年身上。
……很奇怪。
明明這並不是自己提供幫助的最主要理由……應該還有什麼更爲深層原因——儘管自己現在說不上來，但關於這一點，阿飛是十分清楚的。
阿飛不動聲色地擰起了眉頭。
不過，與廚藝最相關的記憶和理由，確實就是阿貝師傅那一碗帶着神奇的治癒身心作用的湯。
清楚這一點就足夠了。因此阿飛毫不留戀地撇開自己的視線。
聽過阿飛的遭遇，梅麗深感意外地說：“沒想到阿飛你竟然和小當家的母親有這樣一番際遇，說不定這就是所謂的命運？”
（命運？）
在心底裡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阿飛又一次不自覺地把目光偏到那個若有所思的少年身上。
“只不過，我是不會把你當做阿貝師傅的兒子。”阿飛說得依舊的雲淡風輕，“既然你有創作出符合[國士無雙]主題的麪食的能力，那就證明你是一名足夠獨當一面的廚師，是我在這場特級廚師考覈當中的對手。”
同樣的原點、同樣的驕傲、同樣的熱枕，以及同樣不服輸的意志。
——這也算是命運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