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可兒, 你該不會以爲，是我設計害你吧……”梅姨躺在實驗平臺上，從容笑道。
“是與不是, 一試便知。”林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正在專心研究梅姨開發的這臺記憶掃描儀, 將每一個端口的功能都確認一遍, 大概琢磨出這臺儀器的用法。
沒辦法, 梅筱博士期間的資料，林仔仔細細看過很多遍，甚至連她的博士課題, 林都抱着學習的心態重複了一遍她的實驗。眼前這臺儀器雖然完全陌生，但是隻要把儀器上面每個構建都熟悉一遍, 林很快就能夠上手了。對她來說, 梅筱不僅僅是她的師姐、她的朋友, 更是她的靈魂導師，科研道路上的指路人。
雖然私心認爲梅姨不會背叛她, 但是林需要確認一遍，她甚至相信，在無所不能的鬼怪系統裡，一定存在某個中央控制室，在那裡甚至能找到林所失去的記憶的備案, 只需要找到她失去的記憶, 她便能回憶起當初構建這個龐大世界時的點點滴滴, 找到登出系統的關鍵。
“接口弄錯了……”梅姨道, “可兒,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很可愛？”
林沒有說話，怕自己受到干擾, 無論梅筱有沒有參與背叛她、抹除她記憶並將她丟人鬼怪系統這一回事，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必須硬着頭皮走下去。
“你現在的樣子，像一頭小熊，從森林裡走出來，精神抖擻，全身上下綠茸茸的，一雙眼睛雪亮雪亮，別人要是笑着跟你打個招呼，你就要衝上去，在她身上打幾個滾……”
林糾正好接口，聽梅筱繼續瞎掰。
“我跟你說過的，幹我們這一行的，就像魔術師一樣，有時候你的把戲被人識破了，就得現場編一個，以假亂真，有時候真相也具有欺騙性，但魔術永遠是魔術，騙過了人，就再不會被人相信……”
林將一根根電極貼在梅筱頭皮上，很快梅筱頭上佈滿了鍼口，活像一個刺蝟。
刺蝟仍然喋喋不休，“如論你看到什麼，瞭解到什麼，記住，真心待你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林苦笑，“安靜點吧，你現在說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
梅筱撇撇嘴，合上眼，林接通電源，打開操作界面，將梅筱的大腦與儀器相連接，界面上開始跳出梅筱的腦波信號，轉換顯示方式之後，林看到梅筱的大腦附近的磁場在快速地變化，能量時高時低。林費了很大的功夫，針對梅筱的腦波，找到合適的強度，定位後進行靶向跟蹤，電流信號深入腦內意識部分，掃描並開始讀取信號。
兩個小時之後，梅筱腦內大部分記憶信號都已轉碼成視頻文件，原始文件的生成日期便是記憶開始的地方。
林滿頭大汗，摸了一下梅筱的額頭和臉頰，也是大汗涔涔，林擔心她脫水，見計算機上信號基本都已經轉碼完成了，便停止了工作，給她補充水分。
林通過檢索關鍵詞，篩選掉無關視頻之後，接上四臺顯示器，同時播放十六個視頻文件，一心十六用，一口氣將梅筱科研期間的相關記憶看了個遍。
*
通往森林的路消失在迷霧中，血鴉棲在不死者肩頭，眼珠子左右轉動，凝視着森林，一聲沒吭。
不死者低頭走着，同時調出玩家界面查看揹包中可用的工具。
手電筒，有效時長240h，可以提供照明，光線強度足以穿透迷霧，及時發現危險，同時也會暴露自己的存在，捨棄。
哈利的斗篷，有效時長30min，可以在危急時分爲玩家提供庇護，使得系統中的鬼怪和原住民在短時間內無法識別玩家的存在，即隱形效果，數量僅一件，備選。
軟蝟甲，桃花島主黃藥師給妻子的定情信物，可保穿戴者刀槍不入，防止被武林高手內功所傷……
呸，什麼武林高手？不死者瞄了一眼血鴉，確認它的體格無法佩戴這件物品之後，捨棄了。
黃藥師爲什麼要給妻子送這種定情信物？不死者無法理解，摸了摸脖子上的小水瓶，忍不住去想林。
她有沒有乖乖地按照吩咐在客棧等他，中午吃的什麼，會不會遇到突發狀況，梅姨能照看好她麼……
血鴉從不死者肩頭跳下來，落地後化成人形，盯着不死者不解道，“大哥，你翻到這件軟蝟甲之後，就不往下翻了，我想確認你該不會是想讓我穿這個吧？”
不死者：“你要嗎？”
血鴉：“友情提醒，動物系玩家無法使用穿戴類道具，你再翻翻別的，我還看到其他的了。”
不死者將界面滑下去，不耐煩地說，“道具再多也沒用，順手的永遠只有那麼幾件。”說着，提起血鴉的衣服，“你還是變回去，烏鴉視力好，發現危險及時報警。”
血鴉聽話地變成動物形態，在空中飛着，才飛了起來，就連續發出一聲嘶鳴，作爲誇張的警報。
不死者：“……”
就這麼想讓我暴露嗎？傻烏鴉。
接下來事情發生極快，快到不死者還沒弄清怎麼一回事，就差點涼了。
烏鴉的聲音停了，不死者躺在溼漉漉的泥沙裡，四周瀰漫着濃郁的血腥味，喉間也是一股鐵鏽味，每一口呼吸都極爲困難。
他吃力地睜開眼，眼中已經失去了色彩，黑白的畫面裡，到處都是狼和烏鴉的屍體，充斥着死亡的氣息，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一點點地被剝離……
他苦笑，大名鼎鼎的不死者，怎麼能輕易交代在這裡？
林的身邊不能沒有他，撒手讓林獨自面對一切，他絕不放心。
不死者艱難地吸了口氣，肺部像是針扎一樣地疼。
空氣像巨石一樣壓在胸口，他連思考都變得極其遲緩。黑白的畫面裡，所有東西都是靜止的，彷彿整個宇宙都在坍縮，瓦解……
不死者摸到胸口，用力將林送他的水瓶拽下來。
即使是死，他也想弄清楚，林究竟給他送了什麼東西。
在林和不死者共同經歷的第四個世界裡，不死者佔據她的身體，承諾要保護她，陪她一起尋找出口，拯救她一手製作而成的鬼怪系統。
一夜纏綿之後，不死者的脖子多了這樣東西——和水瓶座的不死者非常匹配。
他捏碎瓶子，熟悉而甜美的氣息霎時吸引了他，新鮮的血液從水瓶裡淌出來，和着玻璃渣，沾了不死者一手……
不死者倒吸一口冷氣，疼的五臟六腑都在痙攣，他絕望地將頭埋進沙泥裡，懊惱，羞愧，不知所措……
一秒鐘如一個世紀般漫長，掙扎之後，不死者舔了舔手上的血，然後吸吮手指，像癮君子終獲滿足那般，全身都在顫抖，心臟興奮地打顫，渾身的血液慢慢回溫，他感覺到力量的迴歸，同時他的心涼到了海底，深淵之下，冰冷地像是億萬年都沒有見過陽光那般。
只需要一口血，便能讓他起死回生。
他雖然多次利用過造物者的血，可直至此時，他才知道自己對造物者的血比自己想象中要着迷很多，太多了……
和其他系統原住民一樣，他對造物者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迷戀，這樣的迷戀已經融入骨血之中，就像他當初告誡萊戈拉斯那般，原住民對造物者的情感過於強烈……
會讓他分不清事實和虛幻。
自始至終，對造物者情感過於強烈的，只有他呀。
分不清事實和虛幻的，也是他呀。
原來，他並不是真正的系統玩家……
和所有原住民一樣，他也僅僅只是造物者在這個龐大的系統裡製作而成的一件NPC呀……
而在這所有懷疑和猜測的背後，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林已經知道真相了。
*
從森林回來之後，不死者拖着疲憊的身體找遍了所有林可能會出現的地方，一無所獲。
他在客棧裡，一根一根抽菸，埋沒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漸漸失去知覺。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不死者努力地回想，他有現實中的記憶，他清楚地記得自己進入鬼怪系統的時間，和梅筱籤合同的時候，他還開玩笑說，他買的人身意外險被沙雕保險公司受理了，受益人寫的梅筱，如果自己在系統裡出了意外，就靠那點錢給他收屍了，到時候千萬不要太小氣，棺材嘛，至少要裝得下他的大個子，墓地一定要挑僻靜的，他不喜歡跟太多死人擠在一起……
昔日誇誇其談的話猶在腦海，可到頭來，他怎麼就成了系統原住民，而非外來玩家？
不死者一次次調出自己的玩家界面，一次次憤而退出。
僞裝，一切都是僞裝。
林，到底，憑什麼，又爲什麼要這樣子捉弄他？
難道說他的記憶都是虛假的？
既然鬼怪系統能把原住民做的和真人一模一樣，那麼給他製作虛假記憶，讓他一直以爲自己是外來玩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的情緒劇烈地起伏，對於林，他瘋狂地愛慕，又恨之入骨，恨不得現在就將她綁起來，用盡一切辦法報復她，玩弄她，讓她生不如死，讓她悔不當初……
林又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
在知道真相之後，她憑什麼瞞着他？？？
不死者熄掉最後一根菸，打開客棧的窗戶，夜色靜謐，可他心亂如麻，一拳打在窗上，“砰”地一聲，彩色玻璃碎了一地，不死者的血順着手背涔涔留下，很快就在地板上積了一灘。
林也許離開皇冠鎮了吧。
她不再需要自己了嗎？
和萬千原住民一樣，他不過是她順手製作的一件工藝品，有幸照顧了她一程，與她擁吻，抱她入眠，還能奢求更多嗎？
女媧造人時，起先親手捏製，無比誠意，到後來拿樹枝狂甩一通，滿地的泥水落地成人，良莠不齊，而他也只是芸芸衆生裡不起眼的一枚……
也許她啓動了額外的通關卡，穿到了別的世界裡。
待她回到現實，他也只能在系統某個角落裡想她，恨她，求而不得……
不死者緩緩吐出一口氣，離開和林一起住過的房間，來到安靜的街道上，血從傷口流出來，滴了一路。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恨過怨過之後，剩下的念頭就是希望林安然無恙。
真相也許沒有想象的重要。
沿着王子大道走了一路，昏黃的燈照着彷徨的背影，不死者在路的盡頭停住。
雨花街在轉角的地方，午夜裡只留着一盞南瓜燈，燈面上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拉出一個忽明忽滅的影子。
不死者這才注意到轉角那邊傳來的腳步聲，一腳深一腳淺，走幾步就要停下駐足一會，聽起來非常散漫，散漫地讓人惱火。
不死者的心呼之欲出，無數話語哽在喉嚨，排不出個先後順序，生怕下一秒自己的期望會落空，甚至忍不住後悔自己前一刻對她生出的種種怨言。
只要林安然無恙，回到他身邊，真相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
南瓜燈下，一個單薄的身影漸漸出現，長髮蓋着那張蒼白的側臉，像是褪去色彩的人兒一樣，纖細的手指夾着根菸，一點紅光在夜幕裡格外醒目，煙氣環繞，顯得不那麼真實。
四目相對，林和不死者俱是一驚。
林丟了煙，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近視地生出幻覺了，三步做兩步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