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談話以後, 回家很久我都沒能反應過來。
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能夠招惹這樣大的惡意,讓對方甚至處心積慮想要置我於死地。
面對我這樣茫然的發問, 幸村精市當時仍舊那樣笑着, 卻眨着眼睛問了我一個問題:“嘛, 緒川難道沒有覺得, 在網球部的我們身邊的所有異性, 其實都是不安全的麼?”
他的意思,是我身邊有誰讓嫉妒燒了心,不斷地設計我, 陷害我,直至我死亡。
而這一輩子, 我還沒有陷入和上一世同樣的軌跡和結局——幸好我重生過一次, 幸好我這段時間以來越發不願跟不二週助有任何正面上的平常的接觸了。所以那流言只是暗地裡小規模地流傳, 還沒有到如前世一般真的有女生對我做出過分的事情,讓我一怒之下, 坐實了他們口中那些有關“真正的我”的設定。
可……在不二週助身邊的,並不是只有我一個異性啊?而且我的態度還不夠明確麼?近段時間,已經不再是我死皮賴臉地去貼着他了啊?
這感覺讓人手足無措頭皮發麻。可能其他人無法想象一舉一動都在什麼人暗處的監視下,一舉一動在對方的編排下都是別有深意的,明明什麼都沒有做, 以前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認定自己是問心無愧, 但從未想過這樣的態度, 可能在其他人看來——是我什麼也不怕, 你們要怎麼想就怎麼想, 反正我做就做了。不需要解釋。
我從未像今天一樣這麼痛恨不二週助。他帶給我精神上的覆滅,連我周圍人對我的意見也因爲他才被人左右。從神奈川回來以後, 我閉門不出了好些日子,在書房裡徹底清掃了一次,整理那些幾乎被自己遺忘的東西。
二十一歲以後搬出去住了,回家的日子不多,很久沒有整理過房間,也幾乎忘了當年的自己是怎樣的。我很怕有些什麼致命的東西被我忽略了,造成日後無法挽回的後果。
房間裡大多數是一些小物品,小時候的獎狀,作業本,生日節日收到的禮物,積攢的一些特殊意義的小東西,用過的圍巾手套。本身是個念舊的星座,所以特別愛收集這些在父母眼裡看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件件翻找收拾的時候才覺得自己能收起來這麼多東西也實在是個大工程。
當時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還有一些記憶的,等到拿筆寫字已經不那麼引人注目的時候我纔敢開始寫日記。現在摸着這些東西都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嘛,原來我是穿越的。我在穿越之後又被人設計,莫名其妙重生了一次。這種微妙的感覺,使我在讀那些最初的,現代的,屬於那一年還未接觸不二週助的記憶時,覺得特別地遙遠,難以觸碰。
如果我還是一個普通的女大學生,沒有經歷穿越,沒有來這裡,沒有遇見那個人,那麼那個時候的我一定不會想象得到,有一天我會愛上這麼一個動漫裡的人物。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是被人構築出的。在普通人眼裡,這是個二維世界的人物,而我是三次元的生物。我不該來這裡。
這種心情讓人嘆氣,翻看着那些日記,更加覺得微妙。
如果沒有來這裡,就不會遇見那個人,不會遇見那麼多事,不會被人處心積慮要陷害死——而且即使到了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對方是誰。
當時的我真是活得簡單而自我。
日記裡完全沒有任何信息啊。
翻找了一整個上午,一無所獲的我嘆了口氣,倒在牀上,望着天花板,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如果不是幸村精市的提醒,我不會注意到這些。這麼粗神經又蠢又笨,原以爲自己還是活了那麼久的老人,現在才發覺,不管是二十一歲還是十三歲,對方想要看透沒有經歷過現實社會打磨,一直活在家人跟朋友的庇護下的我,實在易如反掌。
那麼,這個人會是誰呢……
在我離開神奈川之前,幸村精市跟我通話時曾經說,他在東京這邊也有認識朋友,關係不錯,如果需要他的幫忙,完全可以開口,沒有問題。
當時我傻傻地,還有些做不出反應,覺得這樣的事,也許我回頭想一想,就能猜出是誰了不是?……於是那會兒只能乾巴巴地應下,說如果有需要的話一定會打電話。
現在……
我認命地摸過一旁的手機給還在神奈川的幸村精市撥電話。
我的確不是做偵探的料,而且我很亂,陣腳大亂地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完全不知所措。
……
通話結束以後,心裡的餘悸纔有幾分慢慢平靜下來的感覺。
幸村精市的確是個很好的朋友,答應我的要求以後,還很認真仔細地向我分析了一下現況,告訴暫時不要輕舉妄動打草驚蛇。那麼早開始設計的陰謀,那個人不可能白目地被我一查就出現,而且心計絕對很深。他建議我現在誰都不要說,但如果實在害怕得厲害的話,可以和不二週助商討一下——我提過我們的近況,雖然他不知道我跟他上輩子的糾葛,但曾經在球場上接觸過那麼幾次的對手,他相信對方的人品。
我接受了他的提議,並且很誠懇地向他道了謝。
如果不是這個人提點我……我簡直無法想象。
真是蠢斃了啊緒川裡奈……死過兩次的人,還是這麼天真蛋蠢,真是,連我自己都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我嘆着氣,又給不二週助撥了個電話,確定他現在在自己家裡,便起身下樓。
兩家的距離只不過一兩分鐘的路程,實在近得可以。
我到他家時,對方迎出來開門,臉上的表情都是特別明媚的笑意,看來對我願意主動來接觸他還是蠻高興的。眸子燦燦地看着我,脣邊的笑容也很好看。
這個男人明明跟幸村精市是一個類型的,臉上都帶着笑意,平常看起來非常溫和的一個人。但不知怎麼,我就是覺得他們的感覺非常不一樣。
幸村精市在我眼前笑的時候,我會覺得,嘛,這傢伙真好看,以後長大了肯定又得害得一批人對他前仆後繼,不死不休= =。
而不二週助的話……從前的我,只能聽見自己胸腔震動的聲音。
我誇張了一下。
掩飾自己日久不見對方,在第一眼望見他燦爛不可逼視的笑容時,還是一剎那微妙的心跳。
大概不是感情,也不是心動——只是覺得,心情微妙地……前塵外事跟現在對比,於是才生出的一種很難言的心情。
換鞋進門以後,才發覺不二家裡沒有其他人。對方解釋說裕太出門練習,姐姐跟母親一起逛街去了,父親工作,於是只有他一個人在。
這樣的話,即使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也沒有關係了……
我始終覺得他後面意猶未盡眉眼含笑的是這句話。
但到底還是沒有接話頭,只是笑笑,在客廳的沙發上落座,等他端過來茶以後才正色說:“即然這樣,那麼打擾了。嘛,抱歉這次冒昧前來,是希望詢問不二一些有關以前的事情的。這些事情對我而言很重要,希望可以的話,不二能夠儘量認真地回答我。”
對方僵了一刻,似乎不管對於我的口氣還是我的提問都有些無措,轉瞬之間才見他收起剛剛那些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外露的情緒,展顏一笑,溫和且真誠地看着我說:“嘛,好的。小奈有想問的就問吧,我會認真回答的。”
到了正面對話的這一刻,我卻忽然有幾分緊張了。原本電話裡幸村跟我交代了好些東西,這個時候卻連手心都有些要出汗的感覺。我說道:“嘛……那麼,我想問問,不二還記得從國中的時候開始,不管這一輩子還是上一輩子,都沒有停止過的那些傳聞麼?就是說我——說我恐嚇女生不要接近你,還做出各種事情的那條流言。”
他的目光一動,似乎有些領悟到我的意思,眉間蹙起,回答我說:“記得呢。當時沒有注意,現在回頭想想……似乎有些不對勁的樣子。”
——當時沒有注意。
我笑了一下,也沒多說什麼,繼續問道:“不二還記得之前跟我說的時候,有說過自己被矇蔽了……可以告訴我具體一些的事情麼?”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其實是聽見上一個問題他的回答之後,我有些刻意的針對。於是看見對方的臉果然僵了一下,眸子也有些灰暗下去。頓時生出一種好爽的感覺= =
“嗯,沒有問題。”不二週助的笑意淡了很多,看我的時候也漸漸讓我覺得有些難言的情緒——似乎不管是我,還是對方,對於那段記憶,都是不能提及的痛。
他說,“差不多是小奈當時忽然離開……沒有多久吧,有次同學聚會的時候大家向我問起你——嗯,抱歉當時有些失態,是矢野幫我解釋的,之後大家就開始談論那些初中有關於你的事情。後來發現,好像有些不對勁,似乎有些流言傳得非常亂,而且大家也很驚奇自己在高中或者大學的後來詢問當事人的時候,對方紛紛表示,有這回事麼?完全不記得了哎,如此這般的對話。於是那個時候就覺得挺驚訝的了,也有些懷疑,好像……那個時候,小奈的確很多次向我提出,這些不是你做的。”
是啊我說了很多次啊,但你不是都沒信麼。
說到這裡,他默默瞥了一眼我的臉色,我面色不動,似乎完全沒有在意對方話裡帶的情緒。後者低下了頭,繼續開始講述:“當時有些懷疑,之後做了一些考察,也發覺很多東西似乎不太一樣,出乎我的意料。但當時的情緒實在是很不平靜……而且之後沒有多久,我就來了這裡。剛開始發現是這裡的時候一度非常震驚,後來慢慢反應過來之後,也有着手做一些調查,也有刻意留意過一些什麼……但最後排查的結果總是似是而非,讓我非常疑惑,後來也出了很多事情,漸漸就沒有時間分神注意太多了……很抱歉。”
“嘛,是這樣麼。……嗯,沒有什麼好道歉的,很高興你給了我這麼多細節。從前的事情都過去了,我也不會多想了,我現在只是想找出這個在背後設計我的人。”
“……那麼小奈需要我的幫忙麼?我之前做過一些努力,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夠幫到你——”
“好啊。如果不二願意的話,我並不在意會不會多了個人幫忙。多謝你了。”我毫不在意地笑。的確,多一個人幫忙我能多出很多助力,而且還是這麼一個人。
說沒芥蒂是不可能的。但我寧願裝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來表現,其實我的確已經不在意你了。
對方聽見我似乎漫不經心的回答,有些失神地望着我。眸色沉沉,緊抿着脣。有些失落跟自責的情緒,我不想分辨。
他是不好受的吧。
但我……曾經也比你,更加更加,千百萬倍地不好受。
你懂麼?
我只是笑。彷彿什麼都沒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