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沿街的招牌上,零零散散的落着些麻雀,彼此間互啄嬉戲、整理羽毛。
遠方地平線,一輪紅日緩緩躍出,揮灑着光熱。
可眼前的城市高樓林立、互相遮擋,使得此刻的太陽無法將它的光明,鋪遍所有的角落。
如此一來,晝夜之間便不再那麼涇渭分明。這座鋼鐵叢林,較之外界多出了一段混沌模糊的時光。
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偶爾難免會生出一些錯亂感來,分辨不清那些…
……
“嘀嘀…嘀嘀…嘀嘀嘀…”
一個躺在牀上四仰八叉的半裸漢子,伸手關掉了鬧鐘,連眼睛也沒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衝着對面,口齒不清的問:
“七點了,老六你有事兒嗎?”
“我沒事,那不是你的鬧鐘嗎?你問我?”
另一張牀上,路毅用腿夾着被子,半睡半醒間,正是一覺中最舒服的時候。
“哦…那就好,這鬧鐘是提醒我睡回籠覺的…”
“別說話了…再躺會…躺會…”
……
其實路毅不是很喜歡喝酒,但是他不得不承認,酒是社交利器。
社會越是發展,人心越是複雜。當你認識的人越多,你能分給每個人的時間就越少,容不得你再和小時候一樣用閒散的時光來打磨感情。
不熟悉的兩個人坐在一起,幾瓶馬尿下肚,話自然就會拱出來。
已經熟悉的朋友也是一樣,就像他大學的這幾個兄弟。如今湊到一起還能幹些什麼?去通宵打遊戲?去夜市看美女?
已經不可能了。
這並不代表着曾經的情感變的淡漠。而是那幾個一起打遊戲看美女的‘人’已被留在了過去的時光裡。
如今的他們被日子生生推着往前走,沒有多餘的力氣掙扎回頭。
等再過上幾年,這夥人肥了肚皮禿了頭,也逃不過聚在一起醉酒,然後抱頭痛哭的命運。
哭得是什麼?遺憾錯過?不甘憤怒?還是緬懷青春?嗟嘆命運?
或許那眼淚什麼都不爲。哭,也僅僅是因爲老了。
……
“二哥,醒醒啊,快中午了,該退房了。”路毅用力的搖晃着死豬一樣的寢室老二。
昨天的一頓燒烤,點的烤肉串還沒上齊呢,老二就不勝酒力,率先倒下了。
之後沒過多久,當路毅又點了五串烤腰子…他也趴下了。也不知道那五串精華,最終是進了誰的肚子。
至於早上清醒時,發現自己和老二躺在賓館裡。路毅也一點都不感到驚訝,還是熟悉的配方。
這次還不錯,給開了個標準間。上次兩個人光溜溜的,在情侶房的大圓牀上醒過來,場面別提有多尷尬了。
……
“餓不餓?吃點啥?”
“早飯…那就包子、粥唄。”
“這都幾點了?還能有賣的嗎?”
“等會啊,我看看…”
說着寢室老二,眯着眼睛在街道四處瞅了瞅,
“往前走,過個路口,拐彎就有。”
“呵,夠熟的?”
“我在這附近租過房子。”
路毅看着面前窄小的街道,兩側的綠化樹粗壯茂盛,斑駁的樹皮透着一股古拙的勁兒。
仰頭看去是濃密的綠葉,擋住熾烈的陽光撒下陰涼。
微風拂過,樹枝搖擺時便會漏出隱藏在後面的,那一排排紅磚小矮樓…
“看着有年頭了,你怎麼跑這租房子?”
“老城區有煙火氣,住着舒服。”
“那怎麼又搬走了?”
“我也不想搬…沒辦法啊。”
“哦…對了,你小說寫的怎麼樣?”
“不太好,總是卡文。這碗飯吃起來不容易啊。”
“卡文?因爲啥呀?”
“唉,一言難盡…能不能聊點開心的?”
“好吧…假如讓你寫本《武林外傳》的穿越小說,你會怎麼寫?”
老二停下腳步,表情無奈的看着路毅,
“我說聊點開心的,不是讓你講給我笑話,而且這個笑話也太冷了,
把《武林外史》改成《武林外傳》笑點在哪啊?難道是什麼新梗嗎?”
新梗?什麼新梗?狗屁新梗!
路毅看着他二哥那認真的表情,只覺得自己快要心梗了。
……
“蠍子都散乾淨了?”
邢捕頭來到同福客棧,坐在桌子邊倒了碗水。
“你小點聲!還有客人嘞”
佟湘玉探手在老邢身上擰了一把,繼續說,
“昨天老白往樓頂灑了雄黃粉,今天早上大嘴又上去看了,都跑乾淨咧。你把人找好,到了晚上趕緊把屍體擡走!”
“佟掌櫃,我真是服了你了。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做生意啊。”
“咋咧?因爲幾個殺手,額日子還不過咧?”
“昨天你可不是這樣的,我記得,嚇得都快鑽桌子底下去了。”
“那是小郭!她被嚇暈過去咧,額鎮定得很。”
“好,鎮定就好。慌才容易出亂子,你這個樣子我就放心了!還是老規矩,我在衙門接應你們。加油!”
“誒?老邢!老邢…”
看着邢捕頭絕塵的身影,白展堂靠過來,
“我就說了,老邢不可能留這給你站崗,你怎麼表現都沒用。
就算是留下了,他連小郭都打不過,也起不到啥作用。”
“好歹他也是衙門滴人,多多少少也能有些威懾力。”
“是有威懾,對付一般小毛賊夠用了,但是對上黑道三大派…”
“展堂,你說咱們這次能挺過去嗎?”
“希望不大,要不是金銀二老內訌了,就他們這一關咱們都夠嗆。剩下的三個,我最擔心的是上官雲頓。
此人武功高強。別說是咱們幾個,就是換成五個姬無命捆一起,也不是他的對手!”
“額滴神啊…”
“行了,別神了。有這功夫你去後廚看看大嘴吧。”
“他又抽什麼瘋咧?”
“昨天,他去樓頂抓了一大盆奪命蠍,說是要做菜。
那盆蠍子現在就在廚房,都是活的,這要是跑出來一兩隻…呵呵。”
“李…大…嘴!”
看着佟湘玉氣沖沖的進了廚房,白展堂對着一旁唉聲嘆氣的郭芙蓉和憂心忡忡的呂秀才使了個眼色。
兩人湊過來,“老白,什麼事?”
“小郭,你昨天說這禍是你闖的,絕不推卸。我今天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要是後悔了想抽身,我絕不攔着!”
“老白,你什麼意思!看不起我啊,姑奶奶一口唾沫一個釘,是我的責任我絕不推脫!”
“好!這事兒白哥陪你一起頂!不過其他人…能活一個是一個吧。”
呂秀才聽了這話,不能理解說:
“昨天不是說好了大家一起面對嗎?”
“說歸說,要是這事靠大家齊心合力就能解決,當然是一起面對。
可如今這事誰貼過來誰死,那不是白白往裡搭命嗎?
小貝還是個孩子,掌櫃的、大嘴還有你,也都不是武林中人,何苦非得捲進來?”
“老白,你到底啥意思?”
“大嘴現在神經不正常,靠不住。掌櫃的肯定不會同意我和小郭留下。
所以我只能靠你了,秀才。”
“我?”
這時白展堂小心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來,
“這是蒙汗藥,到了晚上我會把它下到飯菜裡,直接麻翻掌櫃的、小貝和大嘴。
馬車在上午我已經僱好了,到時候你帶着他們直接去縣衙找老邢,我和小郭留在店裡對敵。”
“這……”
“什麼這這那那,你按老白的吩咐去做就好了。要不然,我現在一掌就……”
“好好好,我照做我照做。”
“老白,把他們送到衙門就真的安全了嗎?”
“你忘了老邢說的話了?他會在衙門接應,這話就是說給我聽的。
黑道上的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一個捕頭,也不是什麼難事。
可若是明火執仗的強闖縣衙,那就是打朝廷的臉了!事後總要付出代價的。
老邢很清楚,即便依靠衙門代表的朝廷威嚴,也不可能護住客棧裡的所有人。
那畢竟五萬兩銀子的懸賞,總是要死人的。誰活誰死,他這是讓我們自己選。”
“原來他是這意思啊,我還以爲……”
“你以爲啥,既然選擇了當捕快,又怎麼會是個沒膽量的人?老邢油是油了點,可能力不差。”
“呵呵,之前還真沒看出來。呃…老白,咱倆有可能擋住上官雲頓嗎?要不你跟他們一起走吧。”
“有你這句話我就知足…哼,他上官雲頓是厲害,我堂堂盜聖也不是浪得虛名的!”
“你還真有把握?”
“沒有,不過打不贏歸打不贏。惹急了,老子跟他同歸於盡。
不是說要剷平同福客棧嗎?用不着他鏟…到時候一把大火…誰都別想跑!”
……
小館子裡,路毅陪着他二哥吃飯時,邊吃邊刷手機。
百度、搜狐、谷歌…一丁點《武林外傳》的信息都找不到。
換成演員,主角也好配角也好,只要能記得起名字,就直接搜索他們的作品表。
那裡面也沒有《武林外傳》的影子。
一頓中午的早餐下來,二哥紅光滿面,精神十足,旁邊路毅的臉卻是越來越白。
眼看着路毅用湯匙把米粥都快繳成米糊了,
“老六,你沒事吧?”
“啊?哦,沒事沒事,就是沒什麼胃口。”
“昨天光喝酒了,都沒正經吃東西,你這多少吃點啊…”
“我沒事,你吃好了吧。老闆多少錢?”
……
告別二哥,路毅顧不上心疼,直接打車回了自己老窩。
一路連躥帶蹦的上了樓,衝進房間就直奔他的‘長方體黑洞穿越門’。
看見門還在,這才鬆了口氣。到底怎麼一回事?手機中病毒了?不對不對不對…
他癱坐在地板上,深呼吸的同時在內心不斷對自己說,你要冷靜,冷靜…
過了半晌,路毅拿起手機,隨機的選了通訊錄裡的幾個同學,然後逐一打了過去。
先打個招呼敘敘舊,然後便把話題緩緩的轉向他想了解的那件事上。
最終經過多方證明,他記憶裡,多年前的那部電視劇,《武林外傳》消失了。
和它相關的那些演員、導演、編劇依舊出名,只是沒了這部作品。
唉,對別人來說,沒了也就沒了,可對他來說就有些嚴重。
沒有劇情資料可以借鑑,就意味着他能依靠的,就只有那些模糊的記憶。
可這都過去十多年了,除了那些人物的名字,唉…
幸好《武林外傳》是部喜劇,要是換成正劇,他都不太敢回去了。
此時的路毅心裡多少還是慶幸的。
可路毅不知道是,即便是喜劇,那也是個武俠的世界。電視劇的鏡頭只展現了那個世界一個角落…
……
天邊夕陽半墜。
同福客棧裡最後一桌客人結賬離去,客棧的大門依舊敞着,白展堂卻在門外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小郭,晚飯大嘴做的怎麼樣了?”
“快了快了,說是還差一道菜。”
“你上樓叫掌櫃的。我去端菜,趁機把藥下了。”
“好嘞…呂秀才,你在那抖什麼啊?這又不是下毒。”
“好、好好,我、我不抖。”
白展堂前後跑了幾趟,桌上就擺了四菜一湯。
這時佟湘玉也隨着郭芙蓉下了樓。
“掌櫃的,小貝呢?”
“小貝說她沒胃口,不想吃咧。”
“嘖,那怎麼行,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小郭,你盛點飯菜送樓上去,多少也得吃點啊。”
“對對對,老白說的對,我這就給她送去。”
佟湘玉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的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隨便。
這幾日過的心驚肉跳的,她現在實在是沒什麼精力管這些小事。
這邊郭芙蓉盛飯夾菜,對面白展堂則勸着佟湘玉不要太憂心。
此時,從門口外飄進來了一句問候,
“諸位爺,你們好啊。”
話音剛落,一位身着黑衣金絲的中年人走進了同福客棧。
此人身材偏矮,留着三縷長鬚,面容和氣,一雙小眼睛裡總是帶着笑意。
“沒看見門口的牌子嗎?我們這打烊了,你換家店吧。”
“實在對不起,呃…我是來找人的。”
“你找誰啊?”
“請問,郭芙蓉小姐在嗎?”
聽了這話,白展堂向後退了幾步,飯桌前的三人則把目光投向來者。
“你找她…有何貴幹?”
中年人一邊走向衆人一邊和善的笑着,嘴裡說道:
“是這樣,我呢,是奉上頭的指派,來索取她性命的。麻煩你們幫我通報一聲,這是我的名帖,還請多多指教。”
說着,中年人從懷裡掏出一封精巧的摺子,用雙手恭敬的遞了過來。
白展堂接過一看,“你是上官雲頓?”
“正是在下。還未請教…您…”
“好說,鄙人白玉湯。”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盜聖,久仰久仰。”
說着,上官雲頓湊到老白跟前,小聲問:
“您也是來公幹的?要不您先請?”
白展堂繼續後撤幾步,擋在衆人身前,
“恰恰相反,小郭是我的人!昨天來的金銀二老已經摺在我手裡了,我奉勸閣下…”
“別介別介呀,能不能在通融通融?”
“絕無可能!”
“那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就把大夥都送上西…”
“哈哈哈…掌櫃的,想我了沒?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伴着一聲長笑,路毅揹着個小包袱,一溜小跑着進了客棧,
“呦,還沒吃呢?我可是餓了一天了。一路上跑着回來的,就怕趕不上。
這怎麼還是四菜一湯?
不是我說你掌櫃的,就算我不在店裡,你們好歹也是六個人啊,就這點哪夠吃的啊?”
“六位?不知另外兩位爺在哪?別瞎耽誤功夫了,趕緊請出來吧。”
路毅這時才留意到上官雲頓,
“你是誰啊?來住店的?”
路毅出現的太過突然,同福衆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眼看着他和上官雲頓搭腔,
還是白展堂最先回過神來,一把薅住他就往外推,咬着牙說,
“你瞎呀,牌子上的字你看不見?打烊了,趕緊滾!”
“哎呀,這位小兄弟多熱情啊,留下來給你們做個伴兒,我看也挺好!多他一個不多,您就甭攆啦。”
衆人只見得上官雲頓的身子輕微晃了晃,往外推路毅的白展堂就被彈回了凳子上,同時嘴裡悶哼了一聲。
發矇的路毅則是被上官雲頓扶着,坐在了長桌前,
“這四菜一湯是寒磣了點,而且裡邊還被加料了,也不知道他們咋尋思的,不過也無所謂了。
胡小兄弟,我會給你排在最後一個。你慢慢吃,彆着急,吃飽一點。
凡是我經手的客戶,那滿意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啊,可不敢在你這出了岔子。”
把筷子塞進路毅手裡之後,上官雲頓走到了長桌主位坐下,
“那兩位爺還沒來?算了,誰讓你們是客戶呢,還是一會我自己去找吧。都來瞧瞧,也讓你們開開眼!”
說着,上官雲頓摘下肩頭的包袱,從裡面一樣樣的往外掏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