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青兒一路忐忐忑忑,望不盡雨簾疊疊複復,理不平掛念思懷,終於從車窗遠遠看見了江成那曾經讓自己扎心的居所,左右前後顧盼,尋覓,並不見有人佇立門前,心下頓覺死灰一片,滴血連連:好你個賣了心的絕情,這麼多年了,你就是讓我死,也好歹給個話,見我一面呀,這麼不明不白地走了,我卻要到何年何月,以何理由何身份才能與你相遇!那時天不塌,地不陷,我被別人摟着,心裡卻全是你,你卻又在哪裡,爲誰的夫?爲誰的父?好不淒涼!
婚車繼續前行着,雨天的原因,不是那麼快,像一條彩色的弧線悠然地即將劃過青兒那觸目的空白,青兒淚眼濛濛,不捨地再看眼那雨中只有孤獨和絕望的屋舍,卻突見一個模糊熟悉的身影在牆角偎依着,原來剛纔只注意門前寬闊處了,牆角的位置並未看到。“是他!是他!”心裡升起一團火“騰”地竄到了天宇之外,瞬間紅粉撲面,有了血色,激動地抖着手,不知應放在那裡:“停車!停車!”青兒急促道。司機聽着緊急,忙踩了剎車。楊耀轉過臉,柔柔地關切道:“親愛的,怎麼啦?哪裡不舒服嗎?”“我要下車!你在車上!不要來!”語氣生硬不容置疑。楊耀陪笑忙將雨傘遞了過來,青兒卻不接,穿着婚裝早奔進了雨中。楊耀疑疑地打開車窗,雨水一會兒飄飄灑灑便舞進了車內,楊耀的衣服溼了一大片,他卻也並不在意,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新娘子冒雨向一個陌生男人奔去,心頭突跳出把刀子,搖搖擺擺,不知飛向何處。
青兒在雨中奔了一陣,漸漸看清牆角哆嗦的正是那個自己朝思暮想,愛不得恨不得的心痛,見他只穿了件自己前年送他的襯衫,頭髮幾日不見盡皆花白,人已瘦地形單骨削,心痛地捂着嘴,忍不住大哭起來,她瞬間什麼都明白了,都是自己太任性了,爲什麼要氣他?!爲什麼對他沒有信任?!這麼多年的感情,他怎麼會狠心棄自己而不顧!最近的一切一定是哪裡有了誤會!在雨中,滿臉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緩緩地走了過來,失聲道;“江成,你躲在這裡幹什麼?”江成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站在這裡了,渾渾噩噩,只見連天雨不停掉落,冷地打顫,想回屋裡加件衣服,卻怕那個人突從門口閃將過去,從此便挖心掏肺追悔莫及了!冷地實在受不了了,才躲在這一拐角避避風,隔上幾分不忘探頭望一眼那遠方的迷茫。適才又顧盼一回,仍無車輛蹤跡,方轉過臉縮成一團躲風。正自苦愁,忽覺心間有盞燈不明不暗地來回晃動,那耳邊又現多少個夢裡纔有的婉轉和恬適,心房突震盪地如萬潮澎湃,佈滿血絲的眼裡盡是滾滾淚水,轉過臉,正是自己的心液,欣喜地想去抱一抱她,卻發現她身上的紅裝是如此地刺眼,每一束光皆似一根根鋼針不停地涌向自己的心窩,將那剛剛升起的奢望徹底覆滅,看不見的血淋淋肆無忌憚蔓延開來,淚已到眼角,咬着牙,讓它回去,哭什麼哭,她已是別人的眷屬!我那曾經磐石上刻的三生三世,已成懸崖邊風化的塵埃!我那視若心絨的珍貴已成了別人的傢俬!豈容我情海深愛半滴!“你怎麼不說話,我就問你一句,你還要我嗎?”青兒哭着哀求般,江成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刷!”地一下子瀉了下來,卻笑道:“你都要結婚了,還和我開這種玩笑,以後不能聯繫了,記得照顧好自己!”邊說邊泣不成聲了。青兒心如刀絞,瘋了一般,撲上去抓住江成的衣衫死死不放,淚如雨下:“不!不!你一定還愛着我!只要你願意,我這就跟你走!沒有你,我活不了的!”說着瘋狂地將旗袍上的鈕釦“呼啦”一下扒掉了幾個。江成冰凍的心“哧!”地一下子,不知被注入了什麼,突覺熱浪滾滾,一下子衝破了堤壩上四平八穩的種種阻擋,眼神如注火精般閃着耀彩,欲拉着心愛人的手,一同趟過這漫漫死寂的沼澤,到達幸福的彼岸。
“你好啊!林青青女士!”青兒見江成動容,本自暗喜歡舞,卻側目突見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如雲中霞,花中王,光彩閃閃,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自己身旁。不羨她百豔照人,卻妒卻恨地咬牙切齒,原來此女竟是安芳兒。芳兒狠狠瞪了江成一眼,江成不知怎的竟有些手足無措。芳兒復又滿面笑意,溫柔地對林青青道:“青姐,早聽說您是個大美人,您可別取笑我們這些外鄉人沒見過世面,今日一見,真讓妹妹好生驚歎,真如天人一般!本想着到了年底,我和江成一同把您請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呢,那承想這孩子不遲不晚這會兒來湊熱鬧,”青兒驚了一下,心跳突突加快,冷冷地,疑疑地看着江成,江成正欲開口狡辯,芳兒卻快一步轉身背對着江成,使他並無說話機會,拉着青兒的手,滴淚委屈道:“這男人呀,只圖自己爽快了,卻把這重擔,一大拉子,都丟給了我們女人,眼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我孃家那兒也不好交代了,所以就催命似地讓我和他趕緊把事辦了。”說着憐惜地看了眼自己的肚皮。青兒果見這女人小腹微微隆起,胸中頓覺氣滿憋悶,肋痛難忍,紫漲着臉,滿眼怒火地看着江成,恨不得將自己燒成灰燼,閉了眼,永不見這三心二意的寡薄情!江成苦口欲言,卻一次次被芳兒搶話懟回,見有停歇,忙欲插話解釋,卻又被芳兒搶先一步,急的臉紅脖子粗,青兒見江成臉紅誤認其必是羞愧難當,心頃刻間碎成了八瓣,左想右念原來終成空,可憐我一往情深錯付人,還盼離人挽留情!走了吧,還有什麼留戀的,一切都消失了,死便死吧,總好比這萬劫苦海不盡綿綿的地獄牢籠吧!轉身悽悽欲走,芳兒卻緊拉其手不放,青兒一時不好發作,抽身又走不了,只得硬着頭皮聽她嘮叨,只見那女人可憐巴巴,情動滴下淚來:“姐姐今日大婚,便作他人婦,自此便身不由己,我也不日要回江南,不知何年何月纔可再見一面,我和姐姐一見如故,來得匆匆,未備大禮,此紫檀手鐲全當留個念想,天涯一方,各自安好。”說着取下玉腕上一對精緻的手鐲塞給青兒,青兒本是滿腔怒火,那裡肯收,一推二讓手鐲竟掉在了地上的泥水裡,青兒也不管,轉身跑開了,邊跑邊滴淚,覺得周遭空氣皆向自己壓迫而來,喘息不得,那肚裡的苦水亦愈積愈多,片刻間積水成河,一下子淹沒了那多年烘焙的希望幸福之火,人突如虛脫般,奔到半路,不到車前,卻已臉色蒼白,搖搖欲倒,身後卻傳來安芳兒大笑的聲音:“林姐!我和江成的婚禮,您可一定要來呀!”青兒突覺口裡鹹鹹地,一吐,雨水裡卻見鮮紅一片,淡淡地化在了這沒完沒了的雨季。
楊耀在車上看得一清二楚,早猜了幾分,恨不得下去將那男的大卸八塊,正自怒火中燒,卻見青兒奔了過來,欲倒欲斜,忙奔上去急將妻子扶住,進了婚車。見妻子臉色不好,焦急地關切撫慰,青兒合着眼,一語不發,心裡卻早已滄海桑田,孤零零,任自飄零任自流。楊耀便也不問,心下卻暗暗地記住了那個地方那個人。
江成見青兒被氣走了,自己又被沐猴般戲耍,臉上盡是怒色,掉頭就走,奔向裡屋。芳兒見狀,也早氣上心來,掏出腹部那棉絨墊子,恨恨地砸向江成的背部,江成住了腳步,未轉身,只聽芳兒哭道:“你真是沒良心!只記得她對你的好,忘了我是怎麼對你的!不錯!我就是要得到你!不擇手段!爭不過我就搶!搶不過我就偷!偷不到我就死皮賴臉纏着你,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江成眼裡飽含着淚水,慢慢地來到芳兒面前,滿面悲苦,遞上紙巾,深情道;“你這又是何苦呢!”芳兒用衣袖胡亂地拭去淚水,孩子般笑道:“朱門權貴本小姐不稀罕,就好你這天涯草,癡心不改。你要走南闖北也好,踏遍千山萬水也罷,只記得將我係在你腰間便好!”江成無奈地搖搖頭,苦笑着心裡不知悲喜了。也許生活本是這樣,結束便是新的開始,山窮水盡又遇柳暗花明。也許生活本不是這樣,橋雖斷了,終有一日可復原,因有根基。藕雖爲二,絲連不分,況情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