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十八勒住繮繩,馬車緩緩停靠在喧囂的街道旁,崔莞向蕭謹說了一句“呆在車上莫動”便匆匆撩了簾子,輕巧地躍下車,朝那道一瞥及逝的人影追去。
“阿兄!”蕭謹自車窗探出身子,可不過短短片刻,崔莞的身影已然湮沒在來來往往,熱鬧非凡的人羣之中,哪還能尋到半分。
相較於蕭謹的憂慮,墨十八到是一臉無謂,斜斜的靠在車架上,彷彿根本不顧忌崔莞會一去不回。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旗幟招展,稷下學宮雖已過了開講的時日,但臨淄城中的遊人看客依舊不少,崔莞本身是名姑子,腳程不快,又要分心避讓沿途的行人,匆匆的步履不知不覺便拖慢了幾分。
待她奔到方纔發現那人影的地方時,對方早已不知走了何處。
崔莞不甘心,又往前尋了一段路,直至街道上交錯的小巷裡弄逐漸增多,她方頓住了腳步,隨手扶着臨街店鋪的牆壁,胸口跌宕起伏,不住地喘着氣息。
怎會這般快就不見了人影?
莫不是看錯了?
不,應當不會認錯,那樣一張臉孔,但凡見過之人,便絕不會認錯第二眼。
崔莞腦海中一片絮亂,氣息稍稍平復後,又擡眸掃了一眼四下,除去往來的行人,或是目不轉睛盯着她的年輕姑子女郎外,根本尋不到半個眼善的面孔。
看來,只有先去見衛臨了,畢竟她在城中逗留的時辰不宜太久。
想到這裡,崔莞便轉身沿原路返回,可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街道上有不少行人,正目光熱切的望着她,且大多是姑子女郎。
事實上,崔莞的容貌便是放在美男衆多的建康與洛陽,都可排的上名號,更何況是臨淄。
加之方纔那番奔跑,此時此刻,她衣襟微敞,烏髮稍散,白皙的面色透出一抹桃夭緋紅,光潔的前額與俏挺的鼻尖上泌着一顆顆晶瑩的汗珠子。
明朗的春陽當頭鋪染而下,她整個人由裡到外散發出一種驚人的媚態。
崔莞尚不知自己如今一副模樣究竟有多誘人,她蹙了蹙眉,整衣拂袖,神情清冷的朝馬車停下之處走去。
所幸她方纔是直追而來,而今轉身直行便可,無需尋路。
步履匆匆,崔莞走得極快,可忽的一下,只見一名莫約十五、六歲,圓臉黃裳的少女從一間鋪中奔出,恰好擋在了她身前。
崔莞腳下不由一頓,不解的擡眼望去,“……你是?”
迎着崔莞疑惑的目光,那少女圓潤的雙頰上泛起一絲瑰麗的紅霞,她眨了眨一雙略顯細小的眼眸,羞澀卻認真的道:“敢問阿郎,而今年歲幾何?”
崔莞呆怔片刻驀地明白過來,這少女當衆攔路是何意了,她心中啼笑皆非,無奈的搖了搖頭,好聲說道:“在下非良人,小姑子尋錯了。”
說罷她擡足,打算繞過怔在原地的少女,繼續趕向遠遠在望的馬車。
“阿郎留步!”圓臉少女咬了咬脣,又急急追上前,再一次將她攔下,“阿郎丰神如玉,我,我心甚悅,只要阿郎未曾定親,我願……”
“小姑子,這位小郎已與我族妹訂了親,確實不是你的良人。”一道悅耳動聽的嗓音,阻斷了圓臉少女尚未說完的話。
此聲一起,崔莞下意識轉過頭,與那圓臉姑子一齊循聲望去,只見一道身形略高,頭戴斗笠的身影慢慢地朝兩人走來。
雖然斗笠上蒙着一層白紗,令人看不清裡頭的面容,那光是聽聲音便知曉,來人定然是一位溫潤如玉的美少年。
“原來阿郎已定親。”圓臉少女面上流露出一絲失望,可頓了一頓,轉而望向來人,目光熱切的道:“既然如此,那這位阿郎可曾定親?”
“我啊?”戴斗笠的少年彎脣一笑,“不曾。”
圓臉少女雙眼一亮,但還未容她張口,又聽見一聲低笑,“不過,我可不喜歡姑子。”
話落,少女的面色唰的白了幾分。
那美少年愉悅的笑出了聲,一雙秋水長空般盈澈的眸子看向崔莞,“走罷,未來的‘妹夫’。”隨着話落,他轉身緩緩朝附近一條小巷中行去。
見狀,崔莞瞥了一眼那泫然欲泣的少女,垂眸跟上。
當街求親,在大晉朝來說算不得什麼稀奇事,不過因崔莞容貌俊美耀眼而多惹了些許目光罷了,眼下人也走了,圍觀的路人也紛紛散去,獨剩那圓臉少女邊抹淚邊往自家店鋪走去。
略微幽暗的小巷中,崔莞止步於離巷口五步之處,突然開口道:“方纔,你是故意讓我看見的罷?”若不然,怎會這麼快就帶上了帷紗斗笠?
聞言,那緩步慢行的身影也頓住了腳,轉身慢慢取下斗笠,一張般般入畫的絕美容顏便映入了崔莞眼中。
這人,便是曾與崔莞在船上有過一面之緣,又和她一般女扮男裝的華氏姑子,華灼。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果不其然。
華灼盯着崔莞清透的眸子,燦然一笑,點頭應道:“不錯,是我有意爲之。”當時即便崔莞未留意車窗,亦會有人想法子讓她擡眼。
“你怎麼肯定,我一定會追來?”崔莞的聲音清冷如泉,她極爲不喜被旁人算計,有一個劉珩便夠了。
想着,她果斷轉身。
可不知何時,小巷的出口赫然堵着一道修長的身影。
華灼雙眸微彎,緩緩走到崔莞身前,對上她警惕的目光,脆聲道:“我不但知曉你會追來,還知曉你身後跟着幾條小尾,阿笙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暫且將人引開。”
小尾?崔莞蹙了蹙眉,是劉珩差來暗中盯着她的罷?
彷彿看穿她心中所想,華灼慢條斯理的道:“有兩人是劉珩的人,另外一人,想必與你是熟人。”
熟人……衛臨!
崔莞下意識便想到了衛臨,再者,除去衛臨之外,這臨淄城中,她也不識得什麼熟人了。
華灼擡眼瞥了一下阿笙,又轉而望向若有所思的崔莞,露齒輕笑,道:“時辰不多,你若想擺脫劉珩,十日之內,便到南門來尋我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