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萬峰隱晦的說話,如同魔笛般讓顧惜君亂了心神。她的心情從忐忑不安變爲恐慌,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可是她卻不由自主地跟隨對方的腳步,往偏廳的方向走去。走廊掛滿了中國風的山水畫,燈光昏暗得讓人有種置身地下室的感覺。
走廊盡頭的房間亮着燈。顧惜君一步步地走近,心底涌起無盡的冷意。
書房很大,足有兩米多高的書架整整覆蓋着一面牆壁。在靠近落地玻璃窗的牆壁上,掛着一張有些年月的全家福照片。
顧惜君一眼就認出了相片中的程梓浩,約摸十二、三歲左右,穿着深藍色的毛衣和白色長褲,眉宇間的執着與現在的他幾乎沒有改變。
“梓浩從小就很優秀,十二歲那年考上了紐約最好的私立中學,這張全家福是他去美國留學前照的。”程萬峰坐在棕色的書桌後,從抽屜裡摸出老花眼鏡戴上,隨手拿起桌面上的文件看起來,眸光微斂說:“他最大的優點是堅持。缺點是偏執。”
知子莫若父,正因程梓浩的堅持不懈,纔會得到父親的賞識,調回總公司大展拳腳。
“他是個很優秀的男人。”顧惜君毅然點頭,但程萬峰特意把自己帶到書房。絕對不會爲了稱讚自己的兒子這麼簡單。“所以我會很珍惜與他的感情。”
程萬峰託了託老花眼鏡,神色凝重。沉默的氣氛詭異的可怕,顧惜君感到密封的書房裡似乎有陣陣陰冷吹過,冷得她直打哆嗦。
約莫十分鐘以後,他終於翻完手中的文件,隨手擱放在桌面上。沒有說話,就這麼直勾勾地盯着顧惜君看,讓她感到渾身不自在。
空氣中彌散着一種奇怪的氣氛,程萬峰的臉上莫名地浮起了一絲笑意。但與那天在年會的時候卻不同,此刻的笑容中帶着些許寒意,還有嘲諷。
程萬峰這種意味深長的笑容,讓顧惜君感到毛骨悚然。她極力控制心中的忐忑,笑着問道:“程伯伯,如果有什麼事不防直說。”
“我對程家的兒媳沒有太高的要求,只要是善良以及背景乾淨的女人就行。像許思雅那種名媛淑女就再好不過,但是梓浩不喜歡。作爲父親的我也不會強求。”程萬峰的語氣平靜。卻讓顧惜君感到話中有話。
檯燈的燈光映照在他蒼老的側臉上,有那麼一瞬間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頓了頓,程萬峰的目光凌厲,盯着顧惜君狠狠地說:“可是,我絕對不允許有心計的女人進入程家的家門。”
雖然屋裡開着暖氣,但顧惜君依然感到後背涼颼颼的,手心也在不斷冒汗。彷佛那清脆的響聲震碎了她心中的忐忑。她深呼吸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程伯伯,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看看,晚飯前有人送過來。”程萬峰的臉上浮起了陰霾,暖氣也掩飾言語裡的冷冰冰。斤雙乒扛。
一種強烈的預感瘋狂襲擊顧惜君的心頭,她的腳步不知覺地往前兩步,拿起零散的文件仔細一看,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昔日在半月灣報復性的一幕,被人精心製作成畫冊。濃妝豔抹的顧惜君,坐在一幫中年男人中間。臉上掛着不屑的笑容。最後一張是她在唐風閣高調拍賣自己身體的情景,並配有勁爆的新聞標語。
如同結疤的傷口被人當場掀開,顧惜君感到有一股滾燙的液體從心尖上涌出,很快蔓延至全身。她的腦子空白了足有十分鐘,恐懼感油然而生,佔據了每一條繃緊的神經。
“程伯伯……我可以解析。”顧惜君的手突然一抖,文件跌落劃過桌子的邊緣散落在地板上。“我承認……”
“無需解析,我說過對兒媳的要求不高,但一定要善良,不能像你這麼有心計。”陳萬峰目光緩緩落在顧惜君的身上,脣邊的笑容立刻止住,目光深邃而無光。“我做人不喜歡轉彎抹角,顧小姐就連最基本的條件都達不到,請主動離開我的兒子。”
“主動”兩個字,他特別咬重了字音,言下之意清晰可見。
與陳婉華的囂張和強硬不同,眼前男人的淡定自如和深不可測更讓人感到可怕。然而事實擺在面前,輪不到顧惜君否認,而她也不打算否認。
“人總會犯錯,我會承擔造成的一切後果。但對梓浩的感情是認真的,不會放棄。”終究迎來了心中最懼怕和擔心的事情,顧惜君感到身體虛弱得如同風中搖搖欲墜的樹葉,稍有不慎就會被北風捲走。
對於顧惜君的這種堅持,似乎是程萬峰預料之內的事。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落地玻璃窗前,神色淡然地望向窗外,語氣有種無法置疑的強硬。
“作爲兒女,就連父親的名譽也不顧及,如何讓我相信你能成爲梓浩的賢妻?百行孝爲先,顧小姐是聰明人,這麼簡單的道理怎會不明白?”程萬峰的身上有種從容不迫的氣場,不緊不慢,卻輕易摧毀了顧惜君心底的防線。
顧惜君站在原地,身體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絕望而瑟瑟發抖。她的心像被燒紅的刀刃來回穿插,痛苦得整個人都麻木了。她想要爲自己解析,卻發現蒼白的語言無力地卡在喉嚨裡,怎麼努力也無法吐出。
“梓浩值得擁有更好的女人,而你卻不配。心裡裝着極端的想法,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作爲父親絕對無法接受。”程萬峰一口氣說完,耐性幾乎耗盡,轉身盯着紅了眼眶的女人,壓低聲音補充說:“我的兒子很優秀,請你別毀了他的人生。”
最後一句話,如同燒紅的鐵棒烙印在顧惜君的心上。她無力反駁,赤痛的心如同被密封的袋子包裹着,幾乎透不過氣來。
她大口地喘着氣,程萬峰的說話一直在她的耳邊迴響,每一個字都像尖銳的匕首直插心底,直到血肉模糊才罷休。
顧惜君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書房的,只知道在程梓浩回來之前,程萬峰已經鎮定自如地坐在一旁喝茶。
“爸,我找不到那支紅酒。”室外的溫度有點冷,程梓浩的外套也沾上了霧氣。他似乎沒有留意到顧惜君異常的臉色,笑着說:“可能你記錯了。”
“呵呵,瞧我這記性。那支紅酒好像在股東會議的那天拿去喝了。”程萬峰打破了短暫的沉默,話鋒一轉提議說:“我打算今年春節到新加坡陪爺爺過年,你們幾個也隨我一起去吧。”
對於這個突然而來的決定,首先提出反對的是程國邦,他沉不住氣大聲嚷說:“我都約好朋友去夏威夷度假了,新加坡有什麼好玩,來來去去就那些地方。”
他確實已經約好了朋友,一幫年紀輕輕剛踏入娛樂圈按的模特。對於大冷天來說,只要待在陽光和海灘的地方,與三五成羣的美妞兒曬太陽喝啤酒,纔是最舒爽的假期。
“去多久纔回來?”程嘉穎的臉上浮起不悅的神色,撅嘴想了想,卻沒有馬上反駁。“我剛回國,也打算在春節假期約朋友小聚。”
剛從廚房走出來的陳婉華,似乎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朝程梓浩笑說:“去吧,爺爺很久沒見梓浩了,前段時間還打電話回來說想念他。”
“去一週就回來,爺爺年紀大你們得多去陪陪他,你們誰也不能缺席。”嚴肅的聲音堵住了所有人的去路,程萬峰放下茶杯,一臉嚴肅地教訓說:“孝順是程家的優良傳統,你們該退機票的都去退,該準備的明天就去準備,後天一起出發。”
程國邦悻悻然地閉嘴,雖然不情願但卻沒有繼續抗議。倒是程梓浩,沉思片刻纔回應說:“小君也一起去吧。”
對於這個提議,沒等陳婉華出言阻止,程萬峰已經笑着說:“春節是閤家團聚的日子,顧小姐說不定要回家待些日子。”
話中話帶着刺,顧惜君聽得出言下之意,苦笑說:“梓浩,我春節要回家一趟,你們玩得開心點吧。”
陳婉華鬆了口氣,似乎擔心顧惜君會厚着臉皮跟着。她見時間已不早,便催促說:“時間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嗯,都回去吧,我也累了。”程萬峰的目光從顧惜君身上掃過,短暫停留後又回到手中的茶杯上。
顧惜君第一次覺得陳婉華的說話,有種讓她解脫般的魔力。離開客廳的時候,她回頭對上程萬峰平靜的臉容,那種坐針氈的痛楚久久亦未能散去。
回家的路上,程梓浩的心情似乎很不錯,開始計劃從新加坡回來以後,到南市正式拜訪顧惜君的家人。他對人生的每一件事都會有詳細的規劃,而身旁這個女人將會處工作以外最重要的部分。
然而副駕駛座上滿懷心事的女人,卻沒有顯示出一點兒的熱情。她沉浸在自己安靜的世界裡,聽不到任何聲音,那種近乎崩潰的心情讓她難受得透不過起來。
不知覺間已經到了公寓的地下車庫裡,程梓浩熄滅汽車,疑惑地顧惜君,輕聲問道:“你不舒服嗎?怎麼一直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