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爍還真無比介意林悅藍對他用敬語,三句不離‘歐陽爍先生’的。
這已經不是歐陽爍第一次提出這個要求,不過這次他以利爲誘。
果然,林悅藍對曾在此居住過的女子很感興趣,不由得也只好順從了歐陽爍的意思。更何況每次都要喊他的全名,的確有點麻煩。
不過爲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林悅藍和歐陽爍協商好,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她得恢復敬語。
“看來你對我那位奶奶,的確很感興趣。”歐陽爍對她的妥協感到喜悅,也爲自己的執着感到好笑。
兩人一左一右漫步在掛滿紅燈籠的長廊下,外面則漫天飛舞着細絨細絨的雪花,氣氛很是和諧。
林悅藍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點頭:“抱歉,如果有冒犯的地方,您……你可以指出來,我保證會改正。”
“唯一一個你已經改正了。”歐陽爍溫柔一笑,道:“其實我也沒見過那位奶奶,關於她的一切,都是我的親奶奶告訴我的。”
“你的爺爺奶奶……他們是什麼時候去世的?歐陽老前輩白髮人送黑髮人,一定很難過吧。”林悅藍神色有些哀傷,她突然想到自己的奶奶,在父親母親雙雙出車禍離去之後,是怎樣承受住這個打擊的。
這麼多年,她自我封閉將雙親出事的事忘得乾乾淨淨,每次提起雙親,卻還要奶奶這個悲傷的老人家來安慰她、照顧她、疼愛她,而她,只是一味的任性選擇遺忘……
“我奶奶是隨我爺爺一起去世的,差不多也有十幾年了……”噷歐陽爍見她臉色不對,連忙停下來,關切的問:“怎麼了?”
林悅藍甩甩頭,強顏一笑:“沒事,你不用這樣,我沒那麼嬌弱。”
她臉色稍差一點,歐陽爍便大驚失色,好像她是個瓷娃娃一樣。
歐陽爍彷彿看穿她勉強的笑容,輕嘆一聲,道:“什麼時候有時間,我陪你去祭拜你的親人吧。”
初識林悅藍時,她還有一個奶奶,如今半年時間飛逝而去,她便成了孤兒,在這複雜的世間孤獨漂泊。
而現在,年關將近,沒有親人陪伴的林悅藍,恐怕會更加孤獨悲傷吧。
歐陽爍的體貼令林悅藍感動得熱淚盈眶,只不過她還算堅強,把淚給忍了回去,勉強一笑:“怎麼好好的,說起我的事來了。”
歐陽爍怕她想多了難過,很適時的轉移話題,道:“其實在我們家,我老祖宗應該是討厭我親奶奶的。”
“爲什麼?”林悅藍脫口而出,看來女人的八卦心,不分年齡和環境。
她大概意識到自己的無視,尷尬一笑,輕道:“老祖宗人那麼好那麼和藹,怎麼會討厭你親奶奶呢。”
歐陽爍被她逗笑,點了點頭,算是肯定這句話的真實性,隨後笑容斂去,語氣有些寂寥的道:“大家族裡的生活,其實是很複雜的。”
“我看出來了。”林悅藍認可的點頭,今天的祭祀這麼隆重,她可是親眼見識過的。
“那位奶奶其實是個很溫柔善良的女人,爺爺很愛她,不過她是第二個被迎娶進歐陽家大門的人,算是小妻。她家世並不好,家境現在沒落到已經追尋不到與她有關的親人。”
歐陽爍神色寂寥而惋惜,似乎想到了什麼令他難過的事,輕幽幽的道:“爺爺在世時,就不顧一切的尋找着,尋找着……結果到最後還是帶着遺憾去世。”
他說到這裡,腳步已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林悅藍自然也跟着他一起停下腳步。
雪花不停從天空飄落,屋頂上白皚皚一片,在這夜空添了幾分亮光。
昏暗的紅色光芒映在歐陽爍臉龐上,讓林悅藍看清了他眼底的那份自責、遺憾和惋惜,不由自主的,心莫名的抽痛,竟然跟着他一起悲傷起來。
直到臉上有熱淚劃過,她才驚覺自己的失態。
“悅藍,有時候,我都覺得你不該生活在這種大城市。”歐陽爍伸手抹掉她臉上的淚痕,嘆息道:“爲什麼,別人的人生,別人的經歷,你也要爲之哭泣。”
林悅藍忘記後退,避開歐陽爍的動作,她眼裡的淚像開了閘一樣,不停往下落,心底的悲傷竟然像失去雙親、奶奶和藍天一樣強烈。
她哭得無助,“我也不知道……”
“傻姑娘。”歐陽爍愛憐的爲她擦拭眼淚,輕輕一笑:“好了好了,好好的幹嘛要哭,你再這樣,我什麼都不說了。”
“不……不啊……”林悅藍斷斷續續的說着,搖頭道:“我一、一下就恢復過來了。”
她努力想些開心的事,然後轉移注意力,道:“你爺爺爲什麼要找和她有關的親人啊?她都已經不在了,找到了又有什麼用。”
“正因爲不在了,所以纔要找啊。”歐陽爍意味深長的道,“如果不找,纔會真的什麼都留不下了。”
“什麼意思?”林悅藍有些沒聽明白這兩句話。
歐陽爍淡淡一笑,領着她小心翼翼下了臺階,順着由傭人們清掃乾淨的石子路往前面走去,一邊道:“其實到目前爲止,我、我父親,都不知道我爺爺尋找的那個人到底存不存在,只有我老祖宗,一直堅信我爺爺臨終時的遺言。”
他體貼的爲林悅藍拉起沿帽,不讓雪飄落在她身上,等穿過一個拱門之後,兩人踏上了另外一條長廊,他又將她的帽子取了下來。
林悅藍向他點頭道謝,一面問:“都找了幾十年了,你們還沒放棄嗎?”
見歐陽爍點頭,她不由感慨道:“真好,雖然那位奶奶人不在了,至少你們還想着去尋找她的親人——”
她突然停頓一下,疑惑的眨眨眼:“我能問個冒犯的問題嗎?”
歐陽爍趨勢拉起她冰冷的小手,道:“你不掙脫的話,我可以考慮。”
他的手好寬好溫暖,林悅藍本能的想抽回自己的手,聽到他後面的話,只得放棄掙脫,神色不安的左右四處都看了一眼,見長廊前後、院子裡,都沒有人,才鬆了一口氣,問:“我……我就是很好奇,你爺爺應該很愛那位奶奶吧?可……可……她好像去世得比較早,爲什麼?”
這些問題,應該是歐陽家比較禁忌的問題,歐陽爍不該向林悅藍這個外人透露的,不過爲了不讓她覺得自己的問題冒犯到什麼,歐陽爍還是微微一笑,算是給她一點安慰。
他微微皺眉,在心底粗算一番,然後道:“那位奶奶,去世的時間應該有四十幾年了吧……”
“怎麼……這麼早?”林悅藍有些驚奇,她由着歐陽爍拉她前行,秀眉微擰:“這麼說來,她也沒有留下孩子嘍?”
林悅藍突然有些難過,她彷彿能體會歐陽爍爺爺這麼多年的心情,只是她又不免好奇,那位奶奶是怎麼被天妒紅顏的?
就如歐陽爍所說,大家族裡的生活是很複雜的,可她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單單對這個人這麼好奇。
歐陽爍沒有回答,他拉着她的手不停往前走着,神色有些微樣,許久,他才輕聲嘆息:“這件事,恐怕也是爺爺臨終前的又一件憾事吧。”
想來想去,歐陽爍也沒有提起關於他們歐陽家竭盡全力在尋找某個人的事,雖然爺爺窮盡一生用他的執着向他們證明着那個傳言,而奶奶臨終時所說的話也證實了爺爺的行爲是正確的,可這麼多年來的尋找,其結果畢竟都是落空的。
就算當年那位奶奶真的曾生下一名男-嬰,這麼多年過去,誰也不能保證那個嬰兒在這麼多年中經歷過什麼,是死是活,也是個未知數。
有些事,他們這些後代,也只是爲了安慰長輩而做出的假象。
反正能找到的話,歐陽爍並不覺得有什麼壓力,族長之位只要不落入其它偏房,誰當都無所謂。
如果找不到,他也算是盡了一片心。
這件事是歐陽家的秘聞,在歐陽整個家族來說,似乎已不算什麼秘密,但這件事與林悅藍好奇的範圍無關,歐陽爍也就不想提起。
他滿足的拉着林悅藍的手,在長長的走廊下漫步,天空飄着雪花,將園子裝飾成純白色,而長廊上掛着的紅燈籠倒映在雪上,成了紅白相交的幻色。
林悅藍感同深受的嘆了口氣,語氣也透着惋惜:“真的好可憐。”
“我倒不覺得,她得到爺爺一生傾愛,雖然早逝,但她在爺爺心目中的地位依然沒有變過。”歐陽爍緊緊握着林悅藍的手,目光透着深意:“她雖然是小妻,但這一生,也算值得了,不是嗎?”
林悅藍有些慌張的掙脫開他的手,不敢直視他雙眼,尷尬笑着轉移話題:“這麼晚了,你準備帶我去哪裡?”
長廊前面似乎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不知通往何處。
林悅藍對這個地方沒有太大的排斥感,但她對住在這裡的衆多陌生人有排斥,心中總擔心會出什麼事。
“放心吧,其它族人在午宴結束之後就已經各自回去,留在祖宅的只有六房內的人,他們都在各自的宅院裡,早早休息了。”
歐陽爍好像看出她的顧忌,繼續拉着她往前走,道:“反正你睡了一整天,晚上也沒那麼容易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吧。”
“見誰?我認識嗎?”林悅藍愣愣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