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四月,柳杏初發。帝雲城內三十里梨花勝雪。空氣裡甜膩的花香,飛揚的落英,讓這個靜謐祥和的帝du宛若人間仙境。此時是清晨,一樹一樹的堆雪般的梨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微風拂過,恰似簌簌落雪。硃紅色的車轅壓過花瓣,留下淺淺的車痕。
“到哪了?”車中傳來低沉的問話聲,略顯不耐煩。
“主子莫急,前面就是千畝梨林,那兒的梨花纔好呢。只是咱們這次是悄悄出來,不宜過分聲張。”回話的是駕車的小廝,說話細聲細語,很像宮中的小太監。
“這車實在太悶,早知道就騎馬來。”車中人的聲音越發不耐煩。
小廝急了,雙手告饒道:“哎喲,我的主子。現在西南那邊大亂呢,萬一有細作混進來,認出咱們來——再說夫人是讓您修身養性……”
他還沒說完,車中人便打斷了他的話:“廢話少說,趕緊走。”
小廝噤聲,趕緊拉緊繮繩。馬車繞過幾個小土坡,不多時便到了千畝梨林。大片大片的梨花,如白雲壓在空中,馥郁的花香讓人沉醉。賞梨花是帝雲城一大習俗,所以此時梨林裡已經聚集了不少紅男綠女,鶯聲燕語,好不熱鬧。
“主子,咱們到了。您下來吧。”小廝恭敬地拿出長凳放在車下。車門被略顯粗暴的推開,一張年輕的英氣逼人的臉露了出來。他不過弱冠年紀,劍眉星目,玉面生寒。
一雙黑眸更是犀利無比,黑髮齊整地束在紫金冠中。這張至臻完美的面孔,眉眼間全是渾然天成的貴胄之氣。淺金色腰帶上繫着一塊玲瓏奪目的美玉,美玉的淡淡光暈在月白色長衫的映照下越發顯得溫潤美麗。少年英俊的他,宛若天童下凡。
他環視四周,不經意地皺了皺眉,嘴角全是不屑。
“主子,這裡景色如何。”小廝討好地問。
少年冷哼道:“不過如此。”
小廝冷汗涔涔。
少年跺跺腳,提高了聲音:“往前走。”
然而就在這時,伴隨着一聲碎語般的叫喊:“哈哈,我抓住你了。”一團“火”便從天而降。
“主子!”小廝魂飛魄散身先士卒地擋在了少年面前,卻被那團“火”重重地撞到了一邊。
“我抓住你了。”
小廝揉着屁股趕緊爬起來,卻見那團“火”緊緊抱着主子,還不斷地捏着他的臉。而主子的臉則像一塊冰。
“哪裡來的野丫頭,不要命了嗎?”少年將那團“火”拎到手中低喝。
小廝纔看清那不是一團火,而是穿着一身紅衣的小女孩。女孩不過十三四歲,一臉燦爛的笑容對着主子,似乎毫不懼怕。
少年盯着女孩,長得到還算清秀,只是在慣見美女的他面前,就顯得平淡無奇了。只是這女孩有一雙異常美麗的大眼睛。就像是墨藍色夜空中一顆,又像是熠熠生輝的明珠。它明亮,水靈,似乎會說話。少年被這雙眼睛深深地吸引着。
“你不是菊生。”小女孩歪着腦袋,打量着少年。
“當然不是。”少年嫌惡地推開她,“我們走。”他看向有點發懵的小廝。
“是,主子。”
“等等我——”他們剛要走,小女孩就忽然拉住了少年的手,“我也要走。”她忽閃着那雙明亮的眼睛,祈求地看着少年。
少年不耐煩地看了小廝一眼,小廝馬上抱住小女孩:“趕緊去找你家人吧。”
小女孩卻死命地拉着少年,大喊着:“救我,救我。”
少年被喊得心煩,示意小廝放了她。
“聽着,你叫什麼,家在哪裡?我讓他送你回去。”少年儘量忍着性子。
女孩認真地看着他,之後慢慢地搖了搖頭。“爹爹不讓我出來,我自己出來玩。可是我不知道家在那裡,菊生也不在。”
這麼大卻不知道自己家在哪裡,很明顯是個傻子。
“我能跟你一起玩嗎?”小女孩傻兮兮地笑着。
少年看着這雙沉靜的眸子,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他頓了頓竟然點了點頭,小廝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主子性格暴躁火烈,可是一點耐心都沒有的,怎麼今天忽然這麼有耐心了。
女孩見少年答應了自己,便興高采烈地抱住了他的腰。
“主子,男女有別——”小廝顫顫巍巍地指着女孩。
少年不屑地嗤笑:“男女有別?我軒轅烈會看上這種傻子?”軒轅烈,皇四子。當今皇后所出,集萬千**愛集一身,最有希望繼承大統。但卻稍遜三哥軒轅燚一籌。
此時一陣微風吹過,梨花簌簌而落,點綴在女孩的紅衣上,落在軒轅烈的黑髮上,兩人相擁而立,美好得恍若神仙眷侶,小廝不禁都看癡了。
“回宮。”少年大踏步往梨林外走去。
小廝回回神,迭聲問:“主子我們還沒開始遊林呢?這女孩怎麼辦?”
“一併帶回去,我正缺一個**物。”他邪肆地一笑,看了看如同小狗般偎依在他身邊的女孩。
小廝犯愁了,用他所有的詞語妄圖像軒轅烈解釋,民間的女孩不能輕易入宮,況且人家也是爹生父母養的,丟失了孩子,父母不是要急死。但軒轅烈充耳不聞:“如果想保住你的腦袋,就快點趕車。”他將門簾重重放下,丟給小廝一句話。小廝無奈地搖搖頭,揚起了馬鞭。
“你叫什麼名字?”軒轅烈問女孩。
女孩癡癡一笑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我們交換一下。”
軒轅烈冷笑,沉吟道:“看來你不傻。”
“我當然不傻。”女孩一挺胸,鄭重其事地說。小臉上滿是認真的表情。
軒轅烈聲音飄忽不定地問:“不傻,怎麼不知道自己家住何方,還會跟我這個陌生人走呢?”
小女孩撓撓頭,爲難地說:“是我記性不好。跟你走,是我覺得你是好人。況且回家也沒意思,爹爹會關着我。”
“爲什麼覺得我是好人?”軒轅烈奇怪地問。
小女孩捏了捏他的臉,笑着說:“因爲你生得好看。”
軒轅烈俊臉微紅,打掉了女孩的手。
“我叫軒轅烈……”他不耐煩地說。自己也很奇怪,今天好像真的很有耐心。
“我——是——阿——顏。”女孩小臉笑成一朵花兒,她從自己的荷包裡翻出一顆蜜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軒轅烈的口中,“給你吃。我們是朋友啦。”
軒轅烈用力將蜜餞吐了出去,嫌惡地擦了擦嘴。
阿顏不解地看着他,接着做了個讓軒轅烈目瞪口呆的舉動,她撿起軒轅烈吐出去的蜜餞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便向口中送去。軒轅烈一巴掌拍掉了她的手。
“很髒。”軒轅烈不動聲色地說。
阿顏不解地問:“髒?蜜餞很甜,菊生說,吃蜜餞會很幸福。你爲什麼吐掉?”
軒轅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索性噤聲。
“喂!”女孩見他半閉着眼睛,不禁有力搖了搖,“你不要睡啊。”她大力地拍着他的臉。
軒轅烈黑着俊臉,不耐煩地皺眉,“再吵,我就把你扔出去。”
阿顏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
車中頓時安靜了許多。
馬車行了大約兩盞茶的功夫停了。
“主子,咱們到家了。”小太監說。
“走正義門。”軒轅烈道。
小太監馬上明瞭,正義門平時人少,看來主子是怕人發現帶了個民間女子回來。
“軒轅烈,這是哪裡?”阿顏掀開簾子,看着滿眼的紅牆碧瓦。那紅黃兩種顏色交疊在一起,竟燦若流霞。
軒轅烈面無表情的答道:“皇宮。”
“黃宮?”阿顏若有所思地盯着那鱗次櫛比的亭臺樓榭,滿足地笑了,“比我家好玩。”
馬車停住。軒轅烈跳了出去。阿顏緊跟其後,小太監緊張地拉住了她:“阿顏,你可不能直呼主子名諱,要殺頭的。”小太監聽見她剛纔在這種竟然直呼主子名諱。
“那我叫他什麼?”阿顏不解地看着小太監。
小太監語重心長地說:“你可以叫他四殿下,或者鎮南王。”
“記不住——”阿顏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果斷逃開。緊緊追着軒轅烈的腳步,拉住了他的衣袍。軒轅烈回頭看了她一眼,冷眼道:“放開。”
阿顏想了想,回答道:“剛纔那個人說,我不可以叫你軒轅烈,他說你還有其他的名字。”
“那不是名字,那是稱呼。”軒轅烈面無表情地將她扯開。
“稱呼——那我可以叫你爹爹嗎?”阿顏無辜地看着軒轅烈。後面跟着的小太監則驚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軒轅烈表情扭曲地看着阿顏,一字一頓地問:“我跟你爹爹很像?”
阿顏認真地說:“也不是。爹爹有鬍鬚,軒轅烈沒有。”
“那你爲什麼要叫我爹爹?”軒轅烈的眼神能殺人。
阿顏無所謂地說:“爹爹就是稱呼啊。我對這個名字比較滿意,也比較熟悉。”她滿意地點點頭,熟不知這爹爹可不是亂認的。眼看着軒轅烈要發作,小太監趕緊跑過去圓場:“殿下息怒,她只是個傻子。不懂得這些人倫常規的。待奴才領她下去好好教一教。”
軒轅烈頓了一會兒無聲地點了點頭。
軒轅烈的梓勿宮在皇宮西南角,掩映在數株千年古樹內。
“恭迎殿下回宮。”宮人跪了一地。
“起來吧。”沒等軒轅烈開口,阿顏到先開口了。聲音自然,神態稔熟,好像經常經歷這樣的場合。宮人們面面相覷,軒轅烈則冷眼看着阿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