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有人經過,無一不是刻意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圍繞在他周身那濃烈的悲傷。
長廊的轉角處,是另一個神情悲愴的男子,此時正緊閉着雙眼,額頭抵在牆上,一下一下的輕碰着。
“高寒……”
桐語芊被他這個樣子給嚇住了,怔怔的伸出手,卻在伸到一半的時候驀地僵住。
這個男人此時聽見她的聲音回頭,眼神裡的冰冷和殺意讓她從腳底直直的寒到心上。
她無措的放下手,低聲輕喃,“對不起……”
彷彿聽見了什麼可笑的事情,男人扯着嘴角冷漠而嘲諷的笑了,冰冷的視線轉向她,諷刺的反問:“對不起?你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頓了頓,再開口的語氣竟是比之前更加的無力,“你該說對不起的人,是躺在手術室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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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生死未卜……
桐語芊臉色一白,默默的埋下了頭。
手術剛開始不久,鍾致遠便帶着一羣人匆匆趕來,掃了眼在過道邊上立着的兩人,右手輕擡,身後跟着的幾人便立時將他們圍了起來。
高寒此時正沉浸在無邊無際的悲傷裡,見狀,卻也還是強打起精神同鍾致遠周旋。
“鍾特助,你這是什麼意思?”聲音冰冷,可仔細聽卻能聽出話裡夾雜着濃濃的無力。
鍾致遠頭也未回,只冷冷的丟下一句話,“唐少吩咐,高先生還是自覺點好。”
桐語芊刷的一下擡起頭,“你們這是變相的囚禁。”尾音消失在走廊,卻沒有任何人理她。
鍾致遠剛拐過轉角,疾行的腳步便不由自主的頓在了原地,走廊盡頭,那一抹斜靠在牆上的身影盡顯頹態,他悄悄的退後了一步,微垂了眸,一時竟不敢走近。
腳步遲疑着,終是在目光瞥見那一抹刺眼的鮮紅時快步走了過去。
“唐少……”
沒有人應答,鍾致遠輕嘆了口氣,復又輕喚了一聲。
他終是回神,轉過頭,目光渙散。
鍾致遠心下一驚,不忍的別開臉,“唐少,小少爺在家裡哭。”從醒來就一直哭到現在,連晴姨都哄不住,而他又根本不敢把小少爺帶到醫院來。
大概是聽到了敏感的字眼,他的眼神開始逐漸聚焦,等再度落到鍾致遠臉上時,纔有些艱澀的開口:“什麼意思?”
鍾致遠抿了抿脣,低聲道:“小少爺一醒來就在找夫人,我們幾個怎麼哄也哄不住,卻也不敢擅作主張的將他帶過來,怕看見……”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完,眼角瞥向緊閉的手術室大門,心裡又是一陣輕嘆。
聞言,他放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眼瞼微垂,思索片刻後,又微微握緊了手。
半晌,他才略帶艱難的張口,聲音透着幾許沙啞,“把銘析帶過來吧……”
如果這是天意的話,他不想讓她有任何的遺憾。
手術進行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唐少謙明顯坐不住了,整個人站在那裡,臉色陰沉的嚇人。手術室的門不時被人打開,來來回回都是行色匆匆的人。
醫院的院長戰戰兢兢的陪在一旁,額上冷汗一顆一顆的跟着滴下,卻又不敢伸手擦拭,只能躬身立在一旁,不時緊張的看看手術室。
手術進行到第四個小時的時候,所有隨侍在旁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唐少謙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陰沉來形容了,他一直站在手術室門口,身上散發的氣勢沉甸甸的壓在衆人心頭。
‘叮’的一聲,電梯響,一道童音夾雜着些許哽咽從裡面傳出,“媽媽……”
邵非凡抱着銘析從電梯裡走出來,衆人見狀,紛紛在心裡舒了口氣,這下好了,小少爺來了。
銘析剛從電梯裡走出來,便掙扎着從邵非凡懷中跳了下去,一路跌跌撞撞的撲進唐少謙的懷裡,“爸爸……”
大概是因爲找到了熟悉的懷抱,銘析剛抱住他的手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唐少謙怔怔的轉過頭,看着滿臉是淚的銘析,微微勾了嘴角,伸出手將他一把抱起。
“銘析……”他喃喃的俯下頭,將額頭貼住兒子的額際,“陪爸爸一起等媽媽出來,好麼?”
他的聲音很輕,因爲許久不說話,夾帶着些許的沙啞,可聽在別人的耳裡卻覺得空洞的可怕。
銘析大概是知道了什麼事,小聲啜泣着窩在他的懷裡,明亮的大眼裡蓄滿了淚水,雙手微微往前伸,抱緊了他的脖頸。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空氣中凝滯的氣息越發的濃重,所有人都靜默的站在一處,竟是一句話都不敢說。
直到手術燈驟然熄滅,他才抱着兒子霍的站起身。
幾位主任醫生魚貫而出,臉上或多或少都帶着些許的凝重。
唐少謙直直的走到最前方的那位老者面前,“餘叔……”
餘醫生透過厚重的眼睛看了眼他緊張的神情,微微嘆氣,伸手拍上他的肩膀,“少謙,叔叔盡力了,命是救回來了,可能不能渡過今晚的危險期,就要看你們的努力了。”
說完,似不忍再看他驀然僵住的神情,搖了搖頭,帶着一衆醫生退出了手術室。
有護士推着急救車出來,他怔怔的上前,看着她靜謐躺着的容顏心下又是一陣刺痛。
銘析在他懷中哭着掙扎,他連忙抱着兒子走了過去,牀上躺着的女子,此時頭上被裹着一層厚厚的紗布,隱隱的還有血跡黏在上面,他下意識的遮住了兒子的眼,拳頭卻又在下一瞬不由自主的握緊。
鍾致遠不忍的別開視線,卻還是忍不住提醒他,“唐少,醫生剛纔說,夫人還沒渡過危險期。”
也就是說,接下來的時間纔是最難熬的。
唐少謙怔了片刻,伸出手替兒子擦乾了眼淚,銘析紅着眼,抽抽搭搭的抓住他的衣袖。
“爸爸,媽媽什麼時候才醒?”
重症監護室裡,他抱着兒子一言不發的坐在牀前,聽見兒子奶聲奶氣的問話,他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沉默稍許,下意識的抱緊了懷中的小小人兒,沉聲道:“媽媽會醒的,銘析乖……”
擲地有聲的說出這句話,是在安慰別人,同時也是在安慰自己。
安靜的病房裡,只有器械運轉的聲音在滴答的響着,滴答滴答,像一根細長的針,緩慢卻深入的刺痛着他的心。
這樣的夜晚最是熬人,銘析不久便在他懷中睡去了,小小的人兒因爲睡覺的姿勢不舒服,嘴脣微微嘟着,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
他輕嘆了口氣,將兒子放在一旁的沙發上,拿了毛毯將他蓋的嚴嚴實實的。
等這一切做完,他卻怎麼也無法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明明夜色是那麼的靜謐,可他就是覺得不安。
兜兜轉轉,還是站在牀邊,目光繾綣的看着牀上躺着的女子。
因爲失血過多的緣故,她的臉上有着異樣的蒼白,車禍撞擊到了頭部,白色的紗布幾乎包住了整個腦袋,讓她看起來顯得越發的嬌小,巴掌大的臉露在外面,蒼白無血色。
他坐在牀畔,握住她纖細的手掌,鼻尖有些許澀意傳來,讓他沒來由的一陣心慌。
“語晨……”
輕嘆着低下頭,握着她的手指放在脣邊,一寸一寸的親吻着,彷彿這樣,她便會在下一瞬突然醒過來。
他的掌心厚實而溫暖,握住她小巧纖細的十指自然是輕而易舉,他將頭輕輕的抵上她的額頭,連呼吸都放的比之前更輕。
“語晨……”他痛苦的閉了閉眼,卻不自覺的咬緊了牙邦,“你醒來好不好?快醒來!”
從來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害怕,而這種害怕失去的感覺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他低下頭,目光怔怔的看着她依舊緊閉的眉眼,良久,低頭吻上,從額際,一寸一寸的蔓延而下。
冰冷而溼潤的觸感讓他微微怔住,半晌才苦笑着發現鹹澀的竟是自己不知何時落下的眼淚。
“語晨……”他不自覺的握緊了她的手,微微用力,卻感覺不到任何的溫度。
一夜未眠,他就這樣看着她,怔怔的坐到了天亮。
餘醫生是整個醫院最具權威的醫者之一,天未亮便被鍾致遠催促着趕往了醫院。
整個醫院在清晨的陽光裡都顯得靜悄悄的,他剛推開門看,視線便被窗前佇立的男子吸引住。
明明該是偉岸的身軀,卻在這樣的環境下顯出異樣的寂寥來。
餘醫生輕嘆了口氣,清了清嗓子,“少謙……”
聞言,男人卻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着遠方,空洞而茫然。
餘醫生輕嘆,將視線轉向一旁的病牀,沒有清醒的跡象,可一旁的儀器卻顯示着生命正常的運轉。
他微皺了眉,幾步走過去,拿出手電仔細的看了看。
良久,才重重的吐了口氣。
“少謙,情況不是很好……”如果,照這樣的情況發展下去,估計多半都會成爲植物人了。
他將自己的擔憂隱下,拿着病歷薄走出病房,喚了護士過來吩咐了一聲,搖着頭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太陽漸漸升起,有陽光從窗戶外射進來,銘析睜開迷濛的睡眼,下意識的喚了一聲‘媽媽’……
沒有人應答,他嘟了嘟嘴,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
“媽媽……”目光微轉,在看向牀上躺着的熟悉身影時,他又不自覺的扁了嘴,窗前站着的男人這纔回過頭,因爲逆着光,臉上的表情大半都被陰影籠住,讓人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