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析看了看他的臉色,小心的扯了扯媽媽的衣袖,“媽媽,你別罵了。”
她微怔,隨即心尖被一股苦澀漫過。
她還是太過天真,在這個男人面前總是做不到那般鎮定的從容不迫。
想到這裡,她深吸了口氣,強笑着摸了摸兒子的頭,“對不起,媽媽是不是又嚇着你了?”
銘析乖巧的搖頭,將臉貼向她略微有些漲紅的臉,“媽媽生氣不好,生氣容易老。”
這又是誰教他的?
她立馬將目光射向面前看似無辜的男人。
唐少謙果真是無辜,他同兒子在一起的時間屈指可數,多數時候也忙着帶兒子玩了,怎麼可能會教他這些。
喬語晨也真是冤枉他了,如今他在她心裡已經徹底淪爲絕對不可信的對象。
唐少謙對此除了無奈嘆息外,還真就沒什麼辦法。
銘析擡起頭,小心翼翼的瞥了他一眼,在接觸到他的目光以後又飛快的將頭埋下。
這是他的兒子,他身體裡流出來的血,可看着兒子卻不能親耳聽見他叫一聲‘爸爸’,這種滋味比凌遲都還讓他覺得難受。
喬語晨自然也看到了銘析的小動作,心下有些酸澀,看了眼身後跟着的唐少謙,重重的吐了口氣,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唐少謙也不說話,只默默的跟在他們身後。
在喬銘析的世界裡,幾乎媽媽就是全部,以前從來不知道還會有一個叫做‘爸爸’的人,直到後來去了幼稚園,看到每個小朋友來上學都有父母接送,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世界裡,並不是只有媽媽的。
雖然他有乾爹,雖然他很執着的將乾爹看作他的爸爸,可最後還是沒能止住自己的好奇,跟着非凡叔叔去見了傳說中的自己的親生父親。
什麼叫親生父親?
他不懂,非凡叔叔卻告訴他,那個人同他流着一樣的血。
他似懂非懂,卻還是在那一次見到了那個該叫做‘爸爸’的人。
銘析一路上都趴在媽媽的肩膀上,偶爾擡頭看一眼身後緊緊跟着的男人,然後又飛快的將頭低下。
從松山頂一路走下去,銘析已經將這個動作重複了無數次。
喬語晨有些無奈,在銘析再一次將頭埋下時,她終於忍不住停下了腳步,身後的男人也跟着停步,眸中不經意的劃過一抹期待。
“銘析……”她摸了摸兒子的頭,輕聲道:“媽媽和……叔叔說會兒好不好?”
那兩個字本來就要從口中蹦出來,卻還是在中途被她生生的轉了過去。
銘析乖巧的點了點頭,雙腳剛觸地,便蹦跳着跑開了。
兒子一走,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就更加沉悶了。
有風從一旁吹來,撩起她鬢角的發,柔軟的髮絲在風中飛舞,隱約擋住了她的視線,連他臉上的表情也看的不太真切了。
兩個人習慣性的沉默着,卻誰都沒有這個心思打破這段沉默。
大概是這樣靜謐的時光太過久違,竟是誰也不忍去破壞。
她今天穿的很素淨,一襲淺色的連衣裙完美的勾勒出了玲瓏有致的身段,因爲生了孩子的緣故,身體也比三年前豐腴不少,雖然眉眼依舊冷淡,可身上那種如同母愛的光芒卻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他難得失態,竟看的有些回不過神來。
這樣的目光讓她如同芒刺在背,微微調轉視線,看向遠處的山巒疊翠。
“關於銘析,你想問什麼?”
良久,她才終是讓思緒回籠,側對着他,輕聲低問。
他有很多很多想問的,可在這樣靜謐的氣氛裡,卻一時難以張口,她的側臉有絲淡淡的憂愁浮上,他伸出手,試圖替她抹去那抹哀愁,可她卻警惕的後退了一步,雙眼如炬,緊緊的將他盯着。
笑容有些苦澀,他無奈的收回手,視線掃向遠處的那個小小身影。
那個同他流着同樣的血的孩子,大概,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了。
唯一……
不得不說,這個名詞讓他覺得有些呼吸不暢。
她等了許久都不曾聽他開口,表情漸漸開始不耐起來,再開口的語氣也比之前冷硬不少。
“倘若你沒有什麼想問的,那就……”
“我想認回銘析。”他打斷她的話頭,靜靜的看向她。
她似乎早已預料到有此結果,愣了一下,立馬皺眉拒絕,“不行。”
他沒有說話,表情漸漸變得苦澀,“爲什麼你都不問問銘析的意見呢?”
“他是我生的,我養的,他有什麼想法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她似乎有些置氣,連帶着說話也變得尖銳起來。
銘析遠遠的朝這邊看了一眼,又迅速的將頭埋下,專心的對付地上的小螞蟻。
兒子的表情悉數落入他的眼裡,他覺得她似乎有些過於偏激了,或者說,這是一個母親出於保護兒子的目的?
他有些不懂,卻還是鎮定的開口安撫她,“我只是想銘析認祖歸宗,其餘的,還是和以前一樣,並不會因此而有什麼變化。”
聞言,她微皺了眉,目光帶着審視,深深的看向他,大概是這個男人隱藏的太好,她竟然什麼都看不出來。
見她的表情有所鬆動,他輕嘆了口氣,接着道:“銘析馬上就四歲了,你應該問問他的意見,而不是,一味的替他做決定。”說到這裡,他的目光逐漸變得有些犀利,直直的盯着面前的女子。
果然,她的表情開始出現一絲裂縫,原本堅定的信念也在聽到這句話以後開始動搖起來。
沉默良久,她終是掙扎着開口:“我會回去問問他的意見。”而後轉身,淡淡道:“到時候再聯繫你。”
他輕輕的應了一聲,卻沒再開口說話,只是表情在她轉身以後驀地變得深沉起來。
半晌又苦澀的勾起脣角,他這一步,該是走對了吧,可爲何心裡卻總覺得愧疚?
明知道兒子是她此時最大的弱點,而他卻利用這個弱點暗自逼迫她。
她恨他,卻又深深的愛着同他共同的兒子。
該如何取捨?
其實他早就知曉答案,所以纔會如此的信誓旦旦,有山風吹過,肆無忌憚的從頸項鑽進身體,冷的可怕。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專注的看着前方的車況,銘析反常的安靜,一路上竟是一句話也不曾說。
直到回家,銘析低着頭小聲的問:“媽媽,你會不要我了麼?”
這句話猶如驚雷,轟然炸響在她心間,她連忙熄火,將身旁的兒子抱進懷中小聲的安撫。
“銘析怎麼會這樣想呢?”
小小的人兒在她懷中輕輕的顫抖着,看的她整顆心都揪緊了,連忙將手臂緊了緊,牢牢的將他抱着。
“如果媽媽因爲這樣不要銘析了,那銘析也不要爸爸了。”斷斷續續的童音飄進她的耳裡,她突然覺得心中苦澀不已,一路上的故作鎮定也在這一刻化爲灰燼。
“媽媽怎麼會不要銘析呢?銘析永遠都是媽媽的,誰來也搶不走。”
銘析抽了抽鼻子,“可是,爲什麼銘析不能同時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呢?”
她神情微滯,看着兒子稚嫩的小臉,心下更加苦澀。
“銘析,爸爸和媽媽,沒有在一起了。”
“爲什麼不在一起?是因爲銘析不乖麼?”
她連忙搖頭,輕輕的拍着兒子的背脊,“銘析很乖,銘析比很多小孩子都乖。”
大概也正是因爲銘析太過於乖巧,反倒讓她忽視了很多東西。
“那你們爲什麼不在一起呢?”銘析繼續抽鼻子,眼眶微紅,抽抽搭搭的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裡。
手上動作微滯,她的神情有些飄忽,“銘析喜歡爸爸麼?”
聞言,小小的人兒停止了一瞬的抽泣,囁嚅着嗓音小聲的說:“媽媽如果不喜歡的話,銘析也不喜歡。”
心裡的愧疚猶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她終是忍不住陪着銘析掉下了眼淚,孩子的成長需要父母兩人共同的呵護,她竟然忘了,只一味的想着給予他最好的生活便可以,卻忽視了孩子的心理。
“銘析,好孩子……”她抱緊了兒子的身體,任眼淚靜靜的流淌。
“以後,乾爹就是乾爹,不要再叫爸爸了。”
唐氏。
內線電話響起的一瞬,鍾致遠推門而入。
“唐少。”
微揚了眉,他有些詫異的看着他,“事情辦妥了?”
“是。”
聞言,他連日來緊皺的眉頭終是難得的舒展了一下,“下去休息吧。”
鍾致遠點了點頭,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他微挑眉,“還有什麼事?”
“最近股市似乎有些動盪,有一股勢力似乎在暗中操作。”
“消息確定麼?”
鍾致遠搖頭,“現在還不確定,只是初步懷疑。”
他揮了揮手,“先下去吧,我知道處理。”
鍾致遠點頭,剛準備邁步,卻又被身後的男人叫住。
沉吟片刻,他的眸中閃過幾許不明的光,“老宅那邊,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鍾致遠恭謹應是,開門走了出去。
片刻後,桌上的行動電話響起,是個陌生的號碼。
“我要見你。”
他微怔,隨即應下,眸中難得的劃過一抹溫柔。
下午三點的光景,對於a市來說應該是最爲忙碌的時刻,每個人都匆匆的走在路上,難得的閒暇時光也只有在咖啡廳裡纔會有所體現。
喬語晨今日穿的很正式,看的出來應該是剛從一場會議裡脫身,眼角還有淡淡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