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耳針雖然不算尖銳,但卻十分堅硬,許宥謙將耳釘摁得很穩,他用蠻力一點一點將它完全穿透耳垂。程知瑜先是覺得耳垂火辣辣的,再往後痛楚瘋狂蔓延,她懷疑自己半張臉都腫了。他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卻陰森得讓她不寒而慄。
許宥謙俯首,突然伸出舌頭把即將凝固的血滴捲走。懷中的人抖得更加厲害,他的內心莫名地涌起了難以言喻的興奮。他輕柔地替她抹掉額角上的冷汗,“兩個月後是最後的期限,你識相的話就主動來找我。不然的話,我就親自到鍾家要人。記得好好考慮,仔細算一算日子,好像也沒有兩個月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驟然凝固,恐懼緊緊地侵蝕着她的每條神經,程知瑜覺得呼吸都有點困難。
看見她一臉慘白,許宥謙滿意地勾起了脣角。伸手去撫平她微微凌亂的長髮,他開始慢慢安撫她起伏的情緒,“別怕,你聽我的話,我會護着你的。”
聽了他的話,程知瑜突然捉住他那隻禁錮着自己的手臂。她的手指很細很長,此際正一點一點地收緊,直至指節發白。他的衣服也被抓得皺了起來,而她卻渾然不覺。
許宥謙留意着她每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她那副脆弱而無助的神情全數落入他眼中。
程知瑜本來就軟弱得不堪一擊,許宥謙沒有料到她的態度會如此強硬。細細想來,他突然發現自己用錯了方法,像她這樣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女孩子,他越是威逼恐嚇,她就越是退縮躲避,不顧一切地想保全自己。
他乾脆轉過她的身體,讓她橫坐在自己的腿上,緩着語氣問她:“你在鍾家過得不快樂,對不對?既然不快樂,你爲什麼還要留在那裡?”
他的話似乎戳中了自己的心事,程知瑜紅了眼眶,仰着臉看着他。其實早在兩年前,她就應該離開,可惜她並沒有這樣的勇氣。
失去了至親的人,程知瑜覺得被全世界遺棄了。每次想到那個空蕩蕩的家,她便會有種被石頭壓着胸口的感覺,難受得氣也喘不過來。她在鍾家雖然不快樂,但起碼有所依靠。她有時候會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漂流在茫茫海洋的生還者,鍾家就是她唯一的浮木,她是死活都不會放手的。
平心而論,鍾家的每一個人對她也是不錯的。沒有發現她與曾莉寧之間的微妙關係之前,鍾厲銘其實也把她當作妹妹看待,他每次從美國回來都會給她帶手信,偶爾也會陪她說說話談談心。他也曾溫暖過她,可惜這溫度流失得太快,她還來不及細味便已冰冷。
許宥謙知道她的心理防線已經被全線摧毀,他拭掉她眼角欲墜未墜的淚水,用蠱惑至極的語調對她說:“你懂得什麼纔是最好的選擇,我等着你回心轉意。”
他的話就像陰險且歹毒的咒語,日日夜夜地困擾着她。
平日曾莉寧與程知瑜相處的時間最長,她很快就發現了程知瑜整天心事重重又神不守舍,於是便試探着詢問:“知瑜,我是不是給你太多壓力了?”
這幾天程知瑜都不敢把頭髮束起來,那點小傷口雖然細細密密地疼痛,但很快就結了痂,再過一小段時間就應該可以癒合。聽見曾莉寧的問話,她搖了搖頭,“沒有,最近只是有些累而已。”
曾莉寧最近都在陪程知瑜看一些舊電影,那些電影多是民國背景的,劇中那些身穿旗袍的美人搖曳多姿,她讓程知瑜仔細觀摩和感受,偶爾以她們作爲範本加以說明。
今天放映的梁朝偉和張曼玉的《花樣年華》。程知瑜看過這部電影,她不知道曾莉寧是用怎麼樣的心態去看他們上演這段婚外情的。或許人總是貪一秒激情和放縱,明知後果不堪設想甚至萬劫不復,他們也無法抽身而退。不過,婚姻像一個被黑布的匣子,旁人永遠看不透理不清裡面千絲萬縷感情線。
影片中的張曼玉很美,各式各樣的旗袍穿着身上更是顯得她風情萬種。程知瑜回味着她微微挑起眼梢、斜斜地倚在牆壁上的那副媚態,確實驚豔無比。
當她還沉浸在王家衛刻意營造的曖昧氣氛中,曾莉寧突然按了暫停鍵,鏡頭就定格在那盞昏黃的街燈上。
曾莉寧雖然神色有點恍惚,但還是對程知瑜笑了笑,說:“既然累了,那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話畢,曾莉寧便率先離座。程知瑜目送她的背影離開,接着又按下了播放鍵。她一個人倚在寬大鬆軟的沙發上,半是出神地看着主角愛而不得,在感情的漩渦裡苦苦掙扎,心中惆悵不已。可惜電影就是電影,生活就是生活,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梁朝偉和張曼玉一樣,能把奸-夫淫-婦演出了郎才女貌的感覺。
鍾卓銘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牀,他到樓下吃早餐的時候,電影已經接近尾聲。他拿着個餐包坐到程知瑜旁邊,瞥了眼屏幕上播着的電影,問:“我媽呢?”
她沒有動,只應他:“回房間休息了。”
將餐包嚥下,鍾卓銘抽了張紙巾擦嘴,然後將手搭在她肩上,嬉皮笑臉地提議:“你別宅在家裡看電影了,下週跟我去滑雪吧。”
程知瑜扭頭看了他一眼,說:“要帶上我?你有那麼多私房錢?”
農曆新年將近,鍾卓銘卻約了幾個朋友去出國滑雪,還計劃大年初三才回國。曾莉寧自然不允許,他死磨難泡,她也不肯退讓,還說若他決意要去就自己想辦法,反正她是不會資助一分錢。
依鍾卓銘那大手大腳的花錢習慣,他能剩下的錢不多,根本不夠支付這趟旅程的費用。他已經跟別人約好了,若臨時反悔實在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風,於是便慫恿程知瑜一同前往。他說:“我媽那麼疼你,你要是跟我一起去,她肯定不會反對的。”
聞言,程知瑜馬上將他那條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挪開,“我就知道你沒有什麼好事情。”
“死丫頭!”鍾卓銘笑罵,他將遙控器拿了過來,一邊調頻一邊說,“我只能試下找我哥贊助了。你真不去嗎?兩個人去找他,成功的機率會大點。”
程知瑜只是聳了聳肩。
兩人沉默了片刻,鍾卓銘突然問:“聽說你前幾天跟延哥去約會了?”
起初程知瑜還不知道他說的是誰,而後頓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雖然姜延的年齡跟鍾厲銘差不多,但是她仍是直叫他的名字。她沒想到她會提起這件事,此時的神情倒有幾分呆滯。
沒有聽見她的應答,鍾卓銘一臉曖昧地看着她,“我家知瑜果然是思春了。”
程知瑜隨手拿起抱枕就砸了過去,“胡說八道。”
前幾天她確實跟姜延見過面,這一面其實也見得很偶然。曾莉寧的衣服向來都在一家老字號訂做的,她那天帶了兩套不合身的衣服去修改,順便又給程知瑜選了兩套小禮服。姜延恰好也到那家店選料子做衣服,於是他們便不期而遇了。
曾莉寧跟他在店裡說了一會兒話,而程知瑜則在店裡翻着一本厚重的設計稿合輯。她總覺得他們正談論着自己,雖然低着頭,但她卻能感受到他們時不時投射過來的視線。
最後他們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廳喝下午茶。姜延就坐在自己的面對,程知瑜也不覺得壓迫。但當她不經意對上了他的眼睛,她卻覺得有幾分不自在。察覺到她的閃躲,姜延微微一笑,很體貼地與她聊起了一個很輕鬆的話題。
其實姜延也算是個風趣的人,他講了幾件剛出道的糗事,引得她們笑逐顏開。那天的茶聚還算愉快,臨別時,姜延還特地提點了她幾句。曾莉寧半真半假地說她那水平不到家,但他卻很放心地說:“我信得過您的眼光。”
聽完她講述那天的情況,鍾卓銘很失望地說:“就這樣?你有沒有隱瞞什麼很重要的情節?”
程知瑜沒好氣地說:“想象力這麼豐富,你怎麼不去做編劇?”
鍾卓銘又笑了,“假如我去做了編劇,我媽肯定高興得不得了。我覺得我媽肯定不捨得退出娛樂圈的,不過她沒有辦法罷了。”
晚上鍾厲銘回大宅吃飯,他事先沒有跟家裡打招呼,關阿姨看到他的時候又想多做兩個菜出來,但他卻說:“不用麻煩了,我吃一點就行。”
從樓上下來,鍾卓銘看到鍾厲銘就很殷勤地過去叫了聲“哥”,程知瑜跟在他身後,在看到坐在沙發上的鐘厲銘時,腳步不自覺一頓。
趁着曾莉寧不在,鍾卓銘立即將自己想出國滑雪的事情告訴了鍾厲銘,鍾厲銘猜到他應該是碰到了阻力,於是故意問他:“你要去就去,告訴我做什麼?”
程知瑜挑了張單人沙發坐下,她聽見鍾卓銘很苦惱地跟自家大哥控訴曾莉寧的不人道阻撓,想笑又不好笑出來。
鍾厲銘很耐心地聽他說完,沉吟了下才說:“改個時間吧,家裡要辦酒會,你缺席不怎麼好。”
每年鍾家都會在農曆新年前夕辦一個酒會宴請與他們往來甚密的富商和權貴,鍾卓銘向來不喜歡這種場合,他寧可在實驗室困三天三夜,也不願在宴會裡待半個晚上,選在這個時候出國也有躲開酒會的原因。眼見大哥的並沒有動搖的意思,他覺得沒戲,於是整頓飯都吃得悶悶不樂。
放假這麼久,程知瑜還是頭一回跟鍾厲銘吃飯。他肯回家吃飯,曾莉寧也很高興,看見小兒子逐顆米地挑着吃,她柔聲問:“今晚的飯菜不合胃口嗎?”
懶洋洋地擡了頭,鍾卓銘說:“不是沒胃口,是沒錢。”
曾莉寧臉不改色,她伸手夾了塊肉給他,說:“長這麼大了還跟媽媽鬧彆扭,你害不害臊?”
鍾卓銘撇了撇嘴,程知瑜恰好看他這幼稚的動作,嘴角不自覺彎了彎。他知道她在笑自己,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泄憤,而她則快速低頭裝作看不見。
看見他們的小動作,曾莉寧也也笑了。鍾卓銘憋了一肚子的氣,飯還沒有吃完就離了席。
晚飯過後,他們坐在客廳看電視。鍾卓銘不僅不搭理曾莉寧,就算程知瑜跟他說話,他也只是冷冷地哼聲。
其實程知瑜對於的遭遇也抱以萬分同情,可惜就是幫不上忙。她主動地給他剝了個橙子,他猶豫了兩秒才肯接。橙肉鮮甜多汁,他吃着吃着心情也緩和了不少。
今晚鐘厲銘沒有走的意思,他看了程知瑜一眼,她便馬上從果盤裡拿了個橙子剝給他。
曾莉寧問起鍾厲銘酒會的事,他沒有詳說,只交代了一些比較重要的事項。
聽見他們的談話,鍾卓銘又一臉不爽。程知瑜坐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安撫他的情緒。他躲開她的手,語氣煩躁地對她說:“今年你要陪我。”
在鍾家這麼多年,程知瑜也沒出席過多少次這樣的場合。其實她也很怕那些名流聚集的晚宴或酒會,對於這種場合,她能避則避。她本來就是無關要緊的角色,就算不出現也沒有人會在意。
她剛想反駁,鍾卓銘便站了起來。這次換他拍她的肩膀,語氣帶了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就這麼說定了。”
趁程知瑜還發着呆,鍾卓銘快步往樓上走。她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接着便馬上追了上去,“喂!我不要……”
最終程知瑜也拒絕不了,鍾卓銘最懂捉她的軟肋,三言兩語就將她哄得服服帖帖。曾莉寧替她選了一襲很典雅的裸色禮服,那禮服收腰處的設計十分巧妙,裙襬掩住腳踝,穿起來越發地顯得她腿長腰細。她下樓的時候來不及披上披肩,她精緻的鎖骨和裸-露的半個後背十分引人遐想,鍾卓銘看到她也很輕佻地吹了聲口哨。
酒會設在鍾家的半山別墅。鍾卓銘向來大牌,他們抵達的時候,臨近別墅山道已經泊了長長的一條車龍。
會場內衣香鬢影,樂聲悠揚。鍾卓銘一出現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轟動,程知瑜輕輕地挽住他的手臂,很盡職地充當着花瓶的角色。他平日雖然大大咧咧,但是關鍵時刻還是比較靠譜的。他很客氣地與來客寒暄,那彬彬有禮的樣子讓她覺得分外陌生。
今天的酒會,鍾家幾位重要的人物都帶着妻兒出席。程知瑜不是很分得清他們的輩分,於是低聲問鍾卓銘。鍾卓銘裝了一會正經就原形畢露,他拉着程知瑜走到了角落,有一句沒一句地給她講着豪門秘史。
那雙高跟鞋讓程知瑜很累,她越站越是歪扭,後來幾乎將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鍾卓銘身上。聊得正興起,她發現鍾厲銘正站在不遠的地方,此際正舉着酒杯和一箇中年男人說話。他身邊的女伴很漂亮,她覺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是誰。
鍾厲銘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突然往她那端看了一眼。她來不及挪開眼睛,於是只能倉促地扯出了一個微笑。他沒有給她任何迴應,半秒後便神色淡然地收回了視線。
在角落躲了片刻,鍾卓銘那羣不務正業的堂哥堂姐就發現了他們。低聲地調笑一番以後,鍾卓銘的一個堂弟提議到樓上狂歡,接着便得到衆人的一致響應。鍾卓銘也覺得呆在會場沒勁,他猶豫了片刻就同意了,隨後就去吩咐管家準備。
別墅的第二層有三個房間,他們隨意選了一間,關上門就開始拼酒。程知瑜酒量不算好,鍾卓銘起初還是很照顧她,但後來卻招架不住衆人的攻勢,於是就讓她到隔壁房間休息。
走出房間的時候,程知瑜已經喝了好幾杯,房內的嬉笑聲讓她頭腦發脹,將房門掩上後,她才覺得舒坦了些許。在原地緩了片刻,她才舉步離開。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她腳步虛浮,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旋轉樓梯旁。
眼前就是那道蜿蜒的旋轉樓梯,程知瑜越看越是覺得每級階梯都在跳躍運動,她暈眩得厲害,最後倚着樓梯的平臺扶手滑坐了下去,軟軟地將臉埋在了自己的膝蓋。
不知道坐了多久以後,程知瑜突然覺得腰間一緊,有條結實的手臂輕輕巧巧地將自己從地上拉起來。她藉着他的力量站穩,啞聲地抱怨:“頭好暈……”
鍾厲銘聞到她身上的煙味和酒氣以後,他的臉色馬上就沉了下來。他將她拽緊,一手就將她拖進了距離樓梯最近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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