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予茗從未想過沒有妹妹的生活，也從未想過沒有阿庚的生活，更沒有想過，妹妹和阿庚在一起的生活。
生活的剪影一幀一幀地在她的腦海裡重複播放着，在她還沒有弄清楚阿庚對她的心意之前，卻弄清楚了妹妹多年的隱忍，以及，她或許就要離開她的事實。
呂仟淑這女人確實是留給她一個大難題，把她當成供體養在身邊十幾年，如果她一直生長在外婆家的話，遇到今天這樣的情況，她扇自己幾耳光，自己就乘以十還她幾耳光。可是現在，她恨呂仟淑，可是卻恨不起呂仟淑的女兒，即使，她還跟自己喜歡上了同一個人。
阿庚不屬於她，從不屬於，她不會自戀地覺得是自己搶了妹妹的阿庚，阿庚喜歡誰是他自己的選擇，可是這並不代表，她沒有選擇退場的權利。
她不能確保在那之後的阿庚會不會喜歡上紫珊，可是她能確保，阿庚不會再以某種身份凌遲般出現在滿懷心事的紫珊面前。
比如，姐姐追的人。
可是，至少現在，她沒那麼高尚，她做不到，放棄。
“阿庚，”顧予茗重新睜開眼。
“嗯？”
“爲什麼，泡菜不是我媽媽？”她叫着呂仟淑的外號，或許她也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是呂仟淑的女兒吧，又有哪個女兒會這樣給自己的媽媽取外號，這樣的可以親暱，和討好？
如果是呂仟淑生下了她，配型會成功吧。
那聲音，明明帶着萬份悲愴，可是祝長庚不敢去細想，只敢把它當作是一份和身份地位掛鉤的血緣之問。
“可是，我是你的五阿哥啊。”還記得那個時候，院子裡的女孩喜歡演戲，顧予茗最常演的就是小燕子。
祝長庚鼓起勇氣，同事卻在努力地讓這份勇氣聽起來像是個笑話。
顧予茗張皇地愣在那裡，半晌，沉吟道：“阿庚，你是不喜歡我的吧。”
祝長庚暗囧，以前這傢伙都是疑問句的，果然是上高三聰明多了，居然都學會用反問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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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然。”被反將一軍，祝長庚直起身，渾身不自然，突然有些後悔。
“我先走了。”他手足無措地碰落了牀頭櫃上的化驗單。
“我來撿。”女孩搶先一步。
然後用那隻打着點滴的左手對男孩燦爛地揮着，陽光透過紗窗照進來，打在女孩的背上，居然讓她莫名有了幾分神聖。
“五阿哥再見！”
只不過，有爹沒娘，她是紫薇。
蒼白的急診科，顧予茗手握着那張化驗單，吊瓶裡的液體一點一滴輸進體內，她卻分明感覺，有什麼東西，已經，一點一滴，再也回不來了。
當顧予茗下午出現在高三三班門口的時候，胖頭正在上數學晚自習，在講授九調的數學卷子，黑板上的是立體幾何。
立體幾何？什麼時候學的呢？應該是高一吧，曾經覺得難得不能再難的東西，現在卻變成了如果做錯被罵得很慘的題目了。
曾經覺得永遠不會放棄的東西，現在也要變成不得不放棄的東西了嗎？
雖然阿庚從沒說過喜歡什麼的，可是如果她真這樣做了，阿庚，他會不會難過？
就算是，少了她嘰嘰喳喳在周圍的空虛而不是喜歡。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祝長庚會敲鑼打鼓歡天喜地的機率反而比較高。
“臉怎麼回事？”桌上傳來林廊的紙條，剛纔胖頭還罕見地表揚她，說顧同學帶病還來上課，大家都要學習她的精神。
其實她只是不想回家。
“廊廊，我問你，如果你愛的人快死了，你會爲她放棄一切嗎？”顧予茗尷尬地遮住左臉，寫下回應。
不過一會兒。
是林廊清秀的字跡：“會吧，畢竟放棄的以後說不定還能找回來，而你能活着，已經比她幸福很多了。”
是嗎？放棄了以後還能找回來。
顧予茗又在紙上寫了些什麼，卻沒有傳給林廊，而是隨意夾進了書裡。
紙上只寫了兩個字——我不。
夜自習之後，顧予茗發短信告訴祝長庚說她已經從醫院回家了，叫他不必等她，等人流漸漸散去，她才一個人從校門口出來慢慢走向自行車棚。
“臉怎麼回事？”黑暗中傳來一個男聲，顧予茗嚇了一跳。
“學長你怎麼淨喜歡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顧予茗暗指上次在草叢撞見他那回事。
然後摸摸她的臉，還沒消下去嗎？怎麼每個人見她第一句都是這個。
“祝長庚不在？”他問。
顧予茗沒答話，將車牽了出來。
“一起回家吧。”
從s中走回家的路上很寂靜，沈亦則看着旁邊手舞足蹈的女孩，暗自嘆氣，臉上那麼大一個巴掌印現在裝的這麼活潑真的合適嗎？
“阿茗，其實不必把什麼事都裝在心裡。”沈亦則說出口。
“所以，你的潛臺詞是你覺得我可以相信你？”顧予茗笑着反問。
沈亦則點頭。
“學長，我從來都沒有不相信過你。”顧予茗真誠地說。
“你能不能換個稱呼？”沈亦則有些介意：“我是說我已經不是你學長了。”
顧予茗看着男孩一臉委屈的樣子，頓時生出同病相憐的情緒。
於是長舒一口氣，阿庚許是不喜歡她，這個以前讓她恨不得一頭撞死的事實此刻或許是唯一可以慰藉她的事情了。
“念醫學院肯定很辛苦吧，抱歉，你走那天沒去送你。”顧予茗刻意略去了主語。
“對啊，上了就後悔，戀愛都沒得談。”一想起每天被各種藥理狂虐與小白鼠爲伍的日子，沈亦則嘴角向下撇得非常厲害。
“學長，就算是兩個完全自由的人。”顧予茗開口問：“我是說，沒有被任何人追求，也不會必然在彼此的相處喜歡上對方吧。”
就算她放棄阿庚，可是阿庚會喜歡上紫珊嗎？
“誰說的？”‘沈學長’的右眼猛烈地跳了一下，上次在元華寺，女孩那句‘她知道什麼’一直縈繞在他心絃，現在偏偏她又這樣講，難道自己是真的被她看穿了？
“我覺得，少了阻力，肯定會容易得多。”
“這樣啊。”顧予茗若有所思，少了她這個阻力，小珊不會時時考慮她的感受，阿庚也不會每分每秒被她纏，的的確確是會容易很多。
“只是因爲活着，所以就是一種罪過嗎？”顧予茗喃喃自語：“這對我，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和沈亦則告別之後，顧予茗不知道是帶着一種怎樣的心情用鑰匙開了門，大廳裡一片漆黑。
所幸，沒人。
然後躡手躡腳的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噠噠！”顧紫珊從書桌扭過頭：“surprise！”
顧予茗嚇了一跳，還真是，surprise。
“怎麼還不睡？”顧予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往常一樣像姐姐管教妹妹一樣寬容中帶着惱怒。
“最近在學解析幾何，超難的，所以想請教姐姐。”顧紫珊討好地說着。
顧予茗倉惶地點頭：“坐桌子右邊去。”
顧紫珊溫順地坐在桌子右邊，檯燈光線強烈，卻只看得清姐姐的右臉。顧予茗用手遮住左臉，做出冥想的樣子，情不自禁地想起從小到大，阿庚坐在這張桌子上爲妹妹補習的樣子。
然後，不可控制地憤怒，和嫉妒。
擡眼看見書架上的物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那個時候，自己還不知羞地偷偷夾了張紙條在阿庚的書裡。
阿庚。
毫無預兆地，顧予茗迅速抽出那本物理五三，嘩的一聲，甩在地上。
“姐……”顧紫珊擔憂地出口。
“別叫我姐！”顧予茗憤怒捶着桌子。
看着顧紫珊一臉委屈淚水在眼眶打轉的樣子，顧予茗想道歉，張張嘴，說不出來。
她爲什麼要道歉？
妹妹是什麼時候喜歡上阿庚的呢？自己竟然全都不知道。
或許阿庚也是喜歡紫珊的吧，他總是第一時間趕到醫院，他總是不會拒絕紫珊的任何要求，對着紫珊的時候就是她幻想的溫柔的樣子。
而她，被阿庚拒絕了那麼多次，居然還自作多情地以爲，那其實是男孩子在害羞。
“小珊別生氣，”顧予茗摸了摸顧紫珊的肩：“這道題太難了嘛！”
顧紫珊撅嘴：“阿庚哥哥從不會像姐姐這樣。”
“是啊，他從不會像我這樣。”兩個她最愛的人走在一起，她爲什麼會恨到不能自拔。
“姐，你說這輩子我是不是都不知道愛情長什麼樣子了？”顧紫珊突然說。
“早戀違法，你纔多大。”顧予茗說完立刻閉嘴，小珊，纔多大。
“你姐姐我不也沒體會過嗎？”她接着安慰。
“那不一樣，”顧紫珊篤定：“就算不被喜歡也沒關係，我也想象姐姐一樣勇敢。”
“不被喜歡也沒關係啊……”顧予茗若有所思地重複着。
“你放心，阿庚他不喜歡我，只是因爲常阿姨的關係。”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說。
“喏，做出來了。”顧予茗立刻岔開話題，這道題對於高三生來說簡直是小兒科。
或許，姐姐可以給你這個勇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