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事”藝術空間今天很安靜,一樓展廳只有三兩個觀衆在參觀畫作,與那日畫展開幕式時賓客盈門的景象全然不同,整個廳內充滿了一份寧靜幽雅的藝術氣息。
莫也帶着雲嵐上了三樓,那裡是他的畫室和臨時居住所。雲嵐跨進畫室,一陣嗆人的油彩顏料和松節油的氣味撲鼻而來,她不自禁的打了個噴嚏。定睛細看,她纔看到屋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畫板和畫布。
打量了一下室內,一張木板牀,上面亂七八糟的堆着衣服、畫布、稿紙、顏料等東西。一張書桌上,也堆得毫無空隙,上面全是藝術類的書籍,還有很多稿紙。房裡除了這張牀和書桌之外,所剩下來的空隙已經無幾,何況,還有那麼多畫板、畫框,使整個房間零亂不堪。雲嵐暗自好笑,完全是邋遢藝術家的做派。
莫也拉過來一把椅子,讓雲嵐坐下,他從角落裡抱過一大摞的油畫作品。雲嵐接過其中一幅,乍一看,嚇得差點把畫扔了。上面是個怪物,人的身子,臉部卻是老虎的眼睛、鼻子,人的嘴巴、耳朵融合在一起,猙獰可怖。
“爲什麼要畫這樣的畫?”雲嵐難以理解,這樣的作品,會有人願意買回去掛在家裡嗎?
莫也皺着眉直抓頭,把一頭濃髮揉得亂七八糟,又把那一摞作品在桌上攤開來,雲嵐一瞧,全是半人半獸的怪物。他嘴裡哼哼着說:“這些作品展露的,是都市叢林中複雜人際關係中的一派衆生之相,一個你我熟知的都市江湖。”
“哦——”雲嵐恍然大悟,“這就是當代社會的衆生相:一樣的半人半獸,一樣的虎視眈眈,一樣的弱肉強食,一樣的空虛無際,一樣的放浪不羈,一樣的騷動不安,一樣的獸慾難平。”
莫也對雲嵐豎起大拇指,“你的悟性很高,如果有興趣學畫畫,我可以當你的老師。”
雲嵐抿着嘴角,淺淺的一笑,“我也想學,但是工作太忙沒時間,等我退休以後吧。”
“那我要等到花兒也謝了”,莫也的眼光笑謔的在雲嵐臉上轉來轉去,那樣肆無忌憚,雲嵐很不適應的調開了頭。
莫也清了清嗓子,“我去給你倒杯水,你隨便走走看看。”
莫也很快出去了,雲嵐四面望望,亂七八糟的環境實在沒什麼好看的,但是,她的目光忽然被牆角的一塊紅綢布吸引了,那塊紅綢布像是遮蓋着一幅畫作。她一瘸一拐的走過去,費力的蹲下身來,掀開綢布,果然是一幅畫,而且是女人的裸體畫,畫中女子仰臥於榻上,頭枕手臂,微微斜倚,腰肢纖細,身姿動人。
她好奇的多看了兩眼,怔住了,畫中美麗的女子,像極了陶欣然。陶欣然的美讓人過目不忘,只是在家族蠟像館裡見過一次,雲嵐就將她的形貌牢牢印在腦海之中。
而最讓雲嵐吃驚的,是女子那對略帶憂愁的雙眸,相當的傳神。莫也畫人向來不畫眼睛的,這幅人物畫卻着重刻畫了眼睛。雲嵐記得他說過,接觸的人都有眼無珠,但有過唯一的例外,難道這個例外,就是陶欣然?
“她是陶欣然,你在蠟像館見過的”,莫也給雲嵐端來一杯白開水,“我不知道你還會對什麼飲料過敏,就想着白開水比較安全。”
“謝謝”,雲嵐起身接過那杯水,她已經渴得嗓子冒煙了,咕咚灌下好幾口,視線卻仍停留在那幅畫上,“她是你說的那個唯一的例外嗎?”
莫也咧嘴一笑,“你的記性真好,我說的就是欣然。”他忽然盯着雲嵐,目光熱烈,“你願不願意當我的模特?我是說……裸體模特?”
雲嵐剛喝了一口水,被嗆得猛烈咳嗽起來,她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兒的搖頭。除了凌峻曕之外,在任何一個男人面前光着身子,她都是絕對無法接受的,她沒有這麼偉大,願意爲藝術犧牲。
一想到凌峻曕,雲嵐頓感若有所失。她渾身無力的坐回椅子裡,用手支撐着疼痛的頭。疲倦、懊喪,和絕望的情緒像潮水般對她涌了過來,她感到自己像只無主的小船,正眩暈的飄蕩在這潮水之中。
“對不起啊,是我無禮了,不該問那樣的問題”,莫也見雲嵐神態失常,趕忙道歉。
雲嵐擡起頭來,茫然的四顧了一下,似乎想找尋什麼足以支撐她的東西,最後,她的目光還是落回陶欣然的那幅畫上,深深的抽了口氣,問:“你太太見過那幅畫嗎?”
“沒有,她根本不懂我的畫,也從來不進我的畫室”,莫也說。
雲嵐在莫也臉上看出了一抹隱約的、輕蔑的笑意。她不喜歡這樣的笑,特別對方針對的是自己的妻子。她想起陳姐說那天下午雅菻和她先生去看望老太爺,試探性的問:“昨天我去採訪凌老太爺,聽陳姐說你和你太太去過,但沒遇上。”
“聽說老太爺在睡午覺,我立馬走人了。早知道你也在,就去找你聊聊”,莫也的眼底寫滿了遺憾,“不過說實話,我不喜歡和他們凌家的人打交道,所謂上流社會的人,就是一羣麻木不仁的僞君子,不懂感情,不懂人心,不懂愛!”
這樣批評自己妻子的孃家人,雲嵐聽着不舒服,她緩緩站起身來,“我下午採訪的稿子還沒寫,該回去了。”
“上次說好要請你吃飯,一直沒有機會”,莫也試圖挽留,“稿子那麼着急寫嗎,一起吃過晚飯再回去吧。”
“很着急”,雲嵐肯定地說,“我們截稿時間都是固定的,一定要準時交稿。不用請我吃飯了,你這麼客氣,反而讓我不好意思。”
莫也只有表示遺憾了,“那改天吧。我送你回去。”
雲嵐原想婉拒的,但她雙腳的疼痛似乎又加劇了,舉步難行,只能點頭。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揣測着畫室外閃過的那個人影。聽莫也的口氣,他根本沒有到過畫室,那麼那個人影,會是凌雅菻嗎?她和陶欣然的死,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吉普車在小區停下後,莫也伸手到後座取過一個畫框,“說過要送給你的,我已經讓畫廊的工作人員裝裱好了。”
是那幅素描畫,雲嵐都忘了這回事了,她有些驚喜地接過那幅畫,真誠道謝。
下車走出幾步,雲嵐猛然間收住了腳步,她看到一輛賓利豪車停在路邊,那車牌號她認得,是凌峻曕的。她猶豫了幾秒後,回身往來時的方向跑,但兩條腿卻忽然間完全失去了力量,整個人失去重心,撲倒在地上。
有人伸手將雲嵐扶了起來,她哆嗦着艱難回頭,看到凌峻曕臉上那種專注和類似嚴肅的表情。她覺得自己的眼眶發熱,有些不爭氣的、潮溼的東西涌進了她的眼眶裡,迷糊了她的視線。
“爲什麼要跑?”凌峻曕的聲調中帶着些難以抑制的顫慄,“我們有必要好好談談……”
話未說話,手機鈴聲響了,凌峻曕取出手機看了一眼,很不耐的接聽了電話。
雲嵐趁着他接電話的空檔,往後縮了縮,想要無聲無息的退開。可是,比閃電還快,凌峻曕跨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一邊語氣不善地對着電話那頭高聲說:“我等會兒就回公司,什麼事到時再說。”
雲嵐的手腕被他拽着,碰觸到了傷處,她痛得直吸涼氣。
凌峻曕急鬆手,輕輕捧起她的手腕,又察看了她手臂上深淺不一的瘀痕,這些傷痕讓他震動,並且絞緊了他的五臟,使他渾身都疼痛而抽搐起來。“對不起”,他困難而艱澀的說,“昨晚是我太沖動了,我……”
“別說了!”雲嵐惶急的截斷他的話頭,“我會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你也不用擔心我纏着你……啊——”她忽的雙腳離地,被凌峻曕攔腰抱起。
“你的膝蓋在流血,我抱你上樓”,凌峻曕不容雲嵐說話,抱着她就要往樓梯口走。
“等等,我的畫!”雲嵐驚呼,剛纔摔倒,把那幅素描畫也丟在了地上。
凌峻曕迴轉身去,正見一個約摸五六歲的小男孩雙手捧着畫框跑過來,“這是你們掉的畫嗎?”小男孩仰着天真的小臉問。
“是我們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謝謝你小朋友”,凌峻曕笑容滿面地回答,聲音也出奇的柔和。
雲嵐也說聲“謝謝”,伸手接過那幅畫。她悄悄擡眼看凌峻曕,他在面對孩子時那閃着光彩的眼睛,讓她滿心充塞着慘然和酸楚。他一定很愛孩子吧?她內心荒涼,不自覺地把頭倚靠着他的胸膛,想要尋求一點溫暖的慰藉。
凌峻曕一口氣爬上五樓,將雲嵐抱進房間,放到牀上。他脫下她腳上的涼鞋,看到腳底的水泡,眉頭緊緊蹙起,“怎麼弄成這樣?我剛纔看後視鏡就感覺你走路的姿勢不太正常。”
雲嵐的心絃陡然被撥動,剛纔在畫廊腳疼得幾乎走不動路,莫也都沒有看出什麼來,或許是根本漠不關心,而凌峻曕僅從後視鏡裡觀望,就看出她的腳出問題了。她何嘗不明白這個男人對她深沉的愛意,即便他昨晚那樣粗暴待她,她都相信是事出有因。但他越是這樣,她心裡越難受,越想遠遠的躲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