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平凡的世界平凡之路 > 平凡的世界平凡之路 >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平凡的世界續

原著路遙

十六

夏,是個躁動的時節。

清晨,當你還在夢鄉中遨遊時,太陽已經迫不及待的把笑臉露向了大地。於是,大地被驚醒了,收起黑色的睡衣,換上明淨的新裝。緊接着,蟬兒便紛紛獻出歌喉,開始了一天的演唱。慢慢地,樹蔭下擠滿了聊天的老人,一陣陣短促而又急促的涼風便被一把把竹扇扇起,對炎熱的咒罵總是他們說不厭的話題。

我們的金秀心情正如夏一樣躁動不止。

自從收到少平哥的回信後,一向活潑好動的金秀就失去了蹤影。幾年下來,她沒有再邁入過公園的大門或購物市場的街道,每天除過上課﹑到醫院實習和非參加不可的集體活動,其餘時間她一概閉門不出。她把自己關在宿舍的房子裡,眼裡時常含着淚水,腦子裡重複着家鄉那段纏綿的信天游——

正月裡凍冰呀立春消,

二月裡魚兒水上漂,

水呀上漂來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

她就這樣一天天從冬天熬到春天,又從春天熬到夏天……

此情此景,我們不由得想起了先前的田潤葉,和潤葉更爲相似的是,金秀身邊也正有一個男人不顧一切的追求她——他就是顧養民。一年下來,估計連他本人也不知道給秀寄了多少封信來表達對她的強烈感情,並且他一次次希望她給以回覆。

問題是現在的金秀哪有心思理睬他呢?她的絕大多數心思早已飛到了銅城那條小山溝的煤礦上……是的,少平哥雖然是個煤礦工人,但他強健的體魄,堅定深沉的性格和永不服輸的男子漢精神早已徹底奪走了她的心。

可對顧養民,她心裡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初戀的漣漪﹑內心的愧疚……也許這些都有。

前不久,她又收到養民的來信,說他要回省城看她,這可急壞了金秀——現在她哪有心思接受另一個男人的熱愛呢?她趕忙回信表示自己一切安好,勸他千萬不要回來以免耽誤學習。

送出信後,金秀長長的呼了口氣。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該繼續消沉下去,而是抓緊找個人傾訴一下。沒錯,傾訴往往是解決一些煩惱的最佳途徑。

但是,她要找誰傾訴呢?

好朋友蘭香?可人家正在外校參觀,得過幾天才能回來。而且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原因——每當見到蘭香,她總會不由得想起少平哥和那首熟悉的信天游。

哥哥金波?但她前不久剛從家裡獲悉:哥哥在父親的再三懇求下找了一個黃原姑娘。人家姑娘倒是十分熱情,一向果敢的哥哥卻變得畏手畏腳。不知道爲什麼,秀能隱約的感受到哥哥陷入了同自己相似的境地。按理說她不應該給哥哥添亂,可現在除了他還能找誰呢?

因此秀含蓄的把自己的苦惱以一封書信的形式傳達給了金波。

很快,她就收到了哥哥的回信。信中除過一般的安慰外還有這樣一句話——

秀,勇敢地去追隨自己的心靈和直覺吧,只有自己的心靈和直覺才知道你自己的真實想法,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金秀內心世界驟然間敞亮了,是啊,人總得向前走呀!向前走,夢想纔會清晰;向前走,終點纔會抵達,要相信,前方的風景永遠是那樣的迷人,迷醉了紅塵,燃燒了歲月……

她決定繼續向學業進軍,不管她能否挽回親愛的少平哥的心意,她都要繼續生存下去——這也正是少平哥所希望看到的。

唉,生活總是愛開玩笑,她做出這個“偉大的決定”還沒幾天,情感的河流便再次洶涌而來。

那天在醫院實習時,她又碰到了少平哥,而且少平哥身邊還帶着一位漂亮姑娘哩!更令秀想不到的是,少平哥介紹這位姑娘也叫田曉霞(蘭香告訴過她,二哥深愛的那個田曉霞已經死了)。

雖然,她與“死去的”田曉霞素未謀面,可眼前這個女性所散發出的氣質立即使她認識到這個姑娘絕非常人——一般女性是很難和少平哥如此親近的。不好!她馬上意識到這個傢伙就是“死去的”田曉霞。天哪!她又“重生”了!

一股說不出的激流很快沖垮了她剛剛建立起的心靈堡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和少平哥交談的,她甚至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宿舍的。

這一夜,她內心展開了激烈的鬥爭。

最終,“理性的她”戰勝了“衝動的她”。畢竟,對於一個新時代女性而言,真正的愛情是必須兩廂情願的。更何況,這個田曉霞和少平哥有如此相近的氣質。真的!她們太般配了。金秀心裡明白,愛情是建立於互相理解之上的(這點她承認自己不如田曉霞),否則即使釀造出愛情的汁液也是苦澀的。

很高興我們的金秀“又”長了一歲。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金秀正邁着輕盈的步伐向宿舍走去。剛從繁重的課堂中解脫,外界的一切景物看上去都是那麼親切美好。

突然,她注意到一個熟悉的黑影在宿舍樓前走來走去,顯然是在等什麼人歸來。她加快腳步上前,發現這個黑影不是別人,正是顧養民。

養民正衝着她笑哩!

她來到他跟前,問:“未來的大醫師咋回來了,我不是剛回信沒幾天麼?”

他難爲情的笑了笑,說:“我回來拿一些“資料”,順路來看看你。”

他又接着問:“你有空去公園走走嗎?”

金秀默默點了點頭……

不知不覺中,太陽漸漸收斂起了它的傲氣,耀眼的白光轉變成了柔和的金光,又慢慢變成了紅光,和天上剩餘的幾片雲朵結合成了美麗的彩霞。城市逐漸黯淡下來,喧鬧聲頃刻間小了許多。唯有蟬兒仍戀戀不捨得進行着它的演唱。省城公園的情侶們一個個攜手返回,原本擁擠的小道倏忽冷清下來。

金秀和顧養民卻不顧黑夜的來臨,兩個人一前一後彼此沉默着向公園深處走去。雖然一路上她們誰也沒有言語,但是她們又都預測到今晚上將要發生一些事情。

就拿金秀來說,她明白在這種場合下,男方一般要和女方談一些“大事”(電影裡通常就是這樣演的)。但究竟是什麼事呢?莫非——一個壞念頭一下子衝上了她的腦海:難道養民已經知道了她和少平哥的事,約她來這裡是爲了斷絕關係?幸好,她早就預料過這一天的到來,還能“撐住”。

正如電影裡演的那樣,走在前頭的男方忽然轉過頭來,他支支吾吾的問女方:“你相信一個人的性格能改變麼?”

“…你問這幹什麼?”女方不解的問。

“…沒…沒什麼…你今後有什麼打算?”男方趕緊轉移了話題,他感到自己的臉部在發熱。

“…嗯…繼續向學業進軍吧。”女方回答。

“考哪個城市?”男方追問。

“還沒想好…”

“考…考上海行麼?”他紅着臉問。

“爲…爲什麼?”女方的臉也紅了。

“因…因爲…因爲我想照顧你一輩子。我願意…願意爲你改變性格,陪…陪你划船、散步——只要你願意的話。”他心頭上的一塊巨石瞬間炸裂了,破裂的碎石在腦子裡嗡嗡的響着。

金秀被這話一驚,過了半天她才吞吞吐吐地說:…你給…你給我點時間…”

顧養民無奈的點了點頭……

一直到皓月當空,這對年輕人才決定離開公園。

快到公園門口時,旁邊的衚衕裡冷不防地傳出一聲尖叫。

她們立刻趕了過去。

又黑又窄得衚衕裡,幾個流氓正向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靠近,看來這個女娃就是尖叫的締造者。

金秀想都沒想就衝到了那個姑娘前面,像麻雀護雛一樣向着身後張開雙臂,向前方几個流氓吼道:“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姑娘,還不害臊?”

可那幾個“大男人”怎麼會理會這麼個黃毛丫頭。中間的一個傢伙還不知廉恥的說:“這娘門長得更俊……”

一個粗俗的傢伙眼看着就要把一雙骯髒的黑手伸向金秀潔白的臉龐。

但這雙黑爪還沒等夠到那雪白的肌膚就被突如其來的拳頭打倒在地。拳頭的主人竟是一貫文質彬彬的顧養民。

此時的顧養民滿臉凶氣,眼裡流露着寒光。他憤怒的朝前面的流氓罵:“你算那根蔥,敢碰老子的女人。你也不上警察局打聽打聽,老子和局長是什麼關係,我數三下,立刻給我滾…”

前方的流氓被這猝不及防的變動嚇壞了。這蠻小子說不定就是局長的兒子,現在警察可能就在路上哩,咱惹不起還躲不起。把媽的!算你小子走運。

“三……”顧養民惡狠狠地喊。

流氓們當即拔腿就跑,慌亂之中那個被養民打倒在地的傢伙竟然連鞋都不要了,裸着一雙光腳丫子緊追前方的同伴。

直到他們走遠了,顧養民才鬆了口氣。他轉過身來,發現金秀正吃驚的盯着自己——向來風度翩翩的顧養民居然會說不堪入耳的粗話,這都能上省報頭條了!

他一隻手撓着自己的後腦勺,不好意思地說:“這…這是從電影裡學的,當時覺得以後可能會用得上,沒想到這次真用上了。”

他又用溫和的語氣問秀身後的女娃:“姑娘,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一個人出門啊?”

姑娘聽到這話後倏地嗚嗚哭泣起來,他趕忙和秀一起安慰她。

過了好一會兒,姑娘纔在哭咽中訴說了自己的不幸——她是和男朋友一起來的,兩個人因爲一時貪玩忽視了時間,結果遇上了流氓,男朋友無情的丟下她跑了,然後,就發生了剛纔的一幕……

一陣沉默過後,金秀和顧養民的目光對接在一起,不約而同的做出了同一個決定——送姑娘回家……

最後,三個人在醫學院附近的拐角處分了手,養民表示他一定將姑娘安全送回家。

只剩下金秀一個人了,她擡起頭,忽然發覺今夜的月亮又圓又大,再加上漫天的繁星,實乃一幅美妙的圖畫,怪不得好朋友蘭香會對宇宙如癡如醉呢。

她驀然想到,無論如何,生活總是一如既往的前進着,而身處其中的人們,只有不斷的行走纔可以獲得重生和記憶。破碎的光陰中,所有的不安、憂愁、愛恨終將會成爲遙遠的過去,正如這月下的清風般,瞬息不可留。一個人不管怎樣選擇,時間仍會靜靜地流淌,而心靈將會在哭過、痛過後變得更加堅強……

她豁然開朗。是啊!真正欣賞一個人,哪怕只能是隔着遙遠的山與水去欣賞他,也足夠了。現在,她仍然深愛着少平哥,不過真實的愛一個人首先要熱愛他的夢想,無論是作爲妹妹,還是作爲另一種身份,她都應該由衷的祝福少平哥和心愛的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至於她自己呢?今生,她只願簡單安靜的生活,從事好自己的職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與愛她、願意爲她做出改變甚至犧牲的那個人攜手,一同追求,一同老去……她相信那些美好的剎那,即是人生的永恆。

望着天上的一輪皓月,金秀暗暗決定,明天就告訴他——她要報考上海。

【允許讀者朋友轉載】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