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續
原著路遙
十五
晚飯後,臨牀的一個姑娘遞給孫蘭香一封信。
信是一個多月前二哥寄來的。
蘭香記起在上封信裡她曾含蓄的向二哥描述了煩惱,說不定二他有什麼好的建議。
她急忙拆開信件。孫少平果然沒有令她失望。二哥在信中寫了這樣幾段話——
……親愛的妹妹,算算日子,你又要畢業了。一旦邁出這個大門,就意味着你已經完完全全成爲一名成年人了。是的,小時候每個人都曾憧憬着長大,但當它真的到來時,我們卻又開始懼怕它。因爲長大不僅意味着獨立、自由,而且還肩負着更大的責任,甚至還要面對苦難。
沒錯,苦難。親愛的妹妹,我多麼希望你的一生充滿歡樂。可是,如果痛苦有一天真的降臨到你的身邊,你一定要咬緊牙關堅持下去。如果你讓它與你精神世界裡最廣闊的那片土地去結合,它就會成爲一種寶貴的營養,讓你在苦難中如鳳凰涅槃,體會到的別的甘甜和美好。
無論在何時何地,親愛的妹妹,你一定要切記:生活賦予你一件強大的武器——那就是你的青春。拿起它,勇敢地去奮鬥吧!一位偉大的蘇聯作家曾說過:
生活賦予我們的一種巨大的和無限高貴的禮品,這就是青春:充滿着力量,充滿着期待、志願,充滿着求知和鬥爭的志向,充滿着希望、信心的青春。
另外,在你如今乃至今後的生活中,你會品嚐到愛情的甘霖。愛情,它使不毛之地變得生機勃勃。但是,什麼是真正的愛情呢?它是甘甜的美酒,給予人創造的力量,擁有真正愛情的人不是利己的,而是利他的,她會心甘情願的與愛人一起奮鬥並不斷的自我更新,她會與親愛的人融合在一起——完全融合在一起去共同鬥爭!一個人有沒有決心爲他(她)而付出自己的最大犧牲,這是衡量是不是真正愛情的標準,否則就是被自己的感情所欺騙……
親愛的妹妹,無論你最後做出什麼樣的抉擇,你永遠是黃土高原的女兒,我和大哥都支持你,爲你感到驕傲……
這封信引起了孫蘭香強烈的震撼——她發現自己的眼眶已經潮溼了,幾個月來堵在眼前的的一片朦朧雲霧突然被陽光撕開並被大風吹散。雖然她現在是研究生,但是她對身爲礦工的二哥無比崇拜,孫少平早已當之無愧的成爲了她的“精神導師”。
幸福過後,隨之她的心中又泛起了苦澀——她想起了二哥的不幸。論年紀,二哥三十出頭了卻仍然是單身——村裡和他同過學的田潤生孩子都上小學了。當然,蘭香也知道曉霞姐在二哥心中的位置是無法取代的——就像仲平在她心中無法取代一樣。
她曾不止一次幻想過:如果曉霞姐能成爲自己的嫂子,那麼她會多麼驕傲啊!曉霞姐是一位非凡的女性,也只有這樣的女性才能走進二哥的心靈世界;二哥是一個不凡的人,也只有這樣的男人才能讓曉霞姐全心全意的去愛他,他們是那樣的般配!可是,這一切都被那場該死的洪水沖走了。
命運啊!你是多麼殘酷,你無情的從二哥手中奪走他心愛的女人,又殘酷的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醜陋的疤痕。每當想起那塊疤痕,她都爲二哥的工作捏一把冷汗——她曾一次次因“看見”哥哥在黑咕隆冬的地下流血而從噩夢中驚醒。
孫蘭香是多麼害怕失去親愛的二哥呀!真的,二哥太艱難了,但他的不凡也正表現在這個方面(或許曉霞姐就是因此愛他的)。
蘭香知道,目前自己唯一能幫二哥做的就是向着前方不斷前進,絕不讓他失望。她要感謝顧養民和二哥幫她指明瞭前進的方向。她決定明天就去找仲平,把她的真實想法告訴他。
蘭香終於熬到了第二天。
然而,吳仲平今天上午竟沒去上學。
一個壞念頭頃刻間衝上了孫蘭香的腦海:仲平不會出事了吧!
孫蘭香在焦躁不安中熬過了第一節課(她甚至不知道導師講了什麼)。一下課,她就準備去找他。
碰巧的是,她剛出校門就遇到了仲平。
吳仲平立即向女朋友作了“報告”:昨天夜裡母親突發高燒,而父親又恰好出差。他當機立斷的把母親送到了醫院,直到父親趕回才前往學校……
蘭香一下子衝到吳仲平的懷裡——她爲這個孝順的男友感到驕傲。
課上完後,蘭香陪着仲平去看望他的母親。並且她把自己的想法當着“婆婆”的面說了出來,誰知道仲平竟也決定改考上海——用他母親的話說:這樣的好媳婦打着燈籠也難找。
蘭香悄悄地把仲平拉到外面爭執了好久,最終,男方“屈服”了女方,兩個人都考北京。
她想不到的是,吳仲平緊接着又告訴了他一個大新聞——曉霞姐還活着!
孫蘭香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今天下午就要去找曉霞姐呀。
下午很快就到了,她迫不及待的衝上公共汽車。
她向看門的老爺爺問好房間後就興沖沖的跑進報社。
開門的正是田曉霞。
蘭香激動的眼裡噙着淚花,給了曉霞姐一個大大的擁抱。
一番對話後,蘭香才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時候——再早兩天就能看到二哥啦!
曉霞姐還和過去一樣熱情大方,她從抽屜裡取出30元錢硬往妹妹手裡塞。蘭香當然不敢接受,可曉霞姐告訴她這錢是二哥留下的,她只好勉爲其難的收下了。然後,田曉霞又和她講了好多事,其中就有“嘵蝶”的故事。
直到最後,蘭香才向姐姐表明了此行的另一個目的——把二哥的工作調回省城(她知道二哥是不會輕易離開大牙灣的)。
田曉霞聽了居然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她意識到站在她面前的孫蘭香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蘭香立即把幾年來二哥受的苦(包括那塊傷疤的由來)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姐姐。
田曉霞聽的眼裡直流淚水。
兩個女性經過一番嚴密的討論,終於找到了一個可行的辦法。
“過幾天我就去趟大牙灣。”她激動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