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續 原著路遙
八
在別人眼裡,此時的孫少平和田曉霞絕對是個奇怪人物——渾身溼漉漉的不向山下跑反而往山上奔,而且,邊跑還邊有說有笑的,難不成是腦子灌水了?
不,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此刻的心情是多麼激動!
田曉霞把臉貼到少平溫暖的背上,剛剛發生的一切仍歷歷在目。她想起保爾•柯察金曾爲他深愛的冬妮婭跳過懸崖,那時的的冬妮婭或許就是這種感情吧!不對,冬妮婭也沒有她現在這樣幸福!她忍不住在親愛人的背上張開雙臂,放聲吶喊——
我們原是自由飛翔的鳥
飛去吧
飛到那烏雲背後明媚的山巒
飛到那裡
到那藍色的海角
只有風在歡舞
還有我相伴……
此情此景,孫少平不禁想起,幾年前,他走着條路的時候是多麼漫長啊!現在,這條小路卻又是如此的近,頃刻間那個小土樑便出現在了他們眼前。他看了下手錶,此刻是一點三十三分。
曉霞示意少平放她下來,然後說:“我們約好的,兩個人要從兩個方向在同一時刻上去…”
“但是,你的腳……”少平關切的問。
“沒事,你看”,曉霞從路邊撿了根木棍,用它撐着順利走了幾步。
少平知道現在很難說服曉霞,無奈的點了點頭。
於是,兩個人商議着雙方一起數一百個數,再從兩個不同的方向登上“聖地”。
分開後,少平邊數邊開始在路邊和荒地裡採集野花。
99,100,101……199,200(因爲考慮到親愛的曉霞腳受傷了,所以他故意多數了100個數)。現在,他的心開始狂跳起來——上了那個小土樑,就能看見那個小山灣了!
他知道,親愛的曉霞正在那兒等着他。是啊,這次不會再是尤里•納吉賓式的結局,而應該是歐•亨利式的結局!
他滿頭大汗,眼裡噙着淚水,手裡舉着那束鮮花,迅速的爬上了那個小土樑。
他在小土樑上呆住了。
淚水靜靜地在臉頰上滑落。
小山灣依舊綠草如茵。草叢間點綴着碎金似的小黃花在風中搖擺。那棵杜梨樹依然綠蔭如傘;沒有成熟的青果在樹葉間閃着翡翠般的光澤。可是,他沒有發現那張霞光般的笑臉。山後,松濤再次發出一陣陣深沉的吼叫……
時光是回到了幾年前,還是他一直都在做夢。只是現在,夢,醒了。
忽然,他感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轉過頭去,是那張燦爛的笑臉,他撲上去緊緊的抱住了她,任由淚水從臉上滑落……
親愛的人,你終於來了……
謝天謝地,這不是夢!此刻,他們站在杜梨樹的樹蔭下,表上的指針正指向那個時刻—一點四十五分。
兩個青年的心狂跳着,臉都紅通通的,這一切,好像是在夢境當中。除過風兒,四周靜悄悄的,只能聽見一兩聲小鳥的啁啾,雪白的蝴蝶在風中翩翩飛舞。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仍然都沒有說話。
**靜了!一陣清風吹來,杜梨樹的樹葉在他們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曉霞手裡拿着少平採集來的野花,舉在眼前細細的瞅着,似乎那上面有什麼景緻,有什麼十分逗人的情趣。少平仰面躺着,兩隻手墊在腦後,茫然地望着翠綠的杜梨樹葉。
“他正坐在教室裡”,曉霞忽然開口說,“有個女同學在門口叫他出來一下……”
孫少平記憶的針弦被撥動了,他敏感地坐了起來,“是的,是一位女同學叫他出來一下。他出來了…”
她微笑着說:“那女同學在教室外面的走道里,對他說:‘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說:十年以後咱倆見一次面吧!’”
“…那女的說完後,男的問她:‘爲什麼要見面?’”
“女的回答:‘因爲我想知道那時候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喜歡你……’”
“男的問那女的:‘爲什麼你以前一直不說呢?’”
“女的說:‘說了又有什麼意義,你那麼喜歡尼娜!’”
“…那男的悵然若失的問道:‘那咱們什麼時候,在什麼地點見面呢?’”
“十年以後,五月二十九日晚上八點,在大劇院那排圓柱中中間的通道里。’”
“……‘要是那兒的圓柱是單數怎麼辦?’男的問。”
“‘那兒有八根圓柱……’女的說,‘如果我的外貌變化很大,你就憑我那時候的照片來辯認我吧。’”
“‘好吧,那時候我肯定也是個知名人士了,反正我準是乘我的小轎車來……’”
“‘那纔好呢,到尋時你就帶着我在全城兜風。’”
曉霞臉上的微笑漸漸消失了,她頓了頓,繼續說:“……就這樣,他們分別了。歲月流逝。後來發生了戰爭……”
“是的,戰爭,戰爭開始了,她從大學輟學進了航校。以後她犧牲了。”少平眼裡已是噙滿淚珠,他忍不住抽噎了一下,“當年她所愛的那位男同學在軍醫院住院期間,從無線電廣播裡聽到授於空軍少校魯勉採娃以蘇聯英雄的稱號……”
“後來,他在當年約定的那一天終於如期來到那個大劇院前。他向賣花姑娘買了一束鈴蘭。朝大劇院圓柱正中央的通道走去。圓柱確實是八根……他在那裡佇立了片刻,然後把那束鈴蘭送給一個腳穿球鞋,身材纖瘦的灰眼睛姑娘,就驅車回去了……”
他默默的抓住了她的手,兩個人不約而同的一起說:“……‘生活不斷向前’,作者這樣寫道,‘有時候我會驀然想到我們倆的約會。快到約會期限的那幾天我覺得有一種強烈的不安的感覺,彷彿過去這些年來我一心一意在爲這次會面作準備……’”
“……剎那間我真想令時光停住,好讓我回顧自己,回顧失去的年華,緬懷那個穿一身短小的連衣裙和瘦窄的短衫的小女孩……讓我追悔少年時代我心靈的愚鈍無知,它輕易地錯過了我一生中本來可以獲得的歡樂和幸福!’”
此刻,兩個人的眼裡都瀰漫着濛濛的淚霧,他們不由自主的緊緊抱在了一起,親吻了下去……
青春,你總是如此的美妙。你,是一杯香濃的美酒,是一曲動人的歡歌,甘甜,香醇而嘹亮。你,是我們一生中最美麗的季節,孕育着早春的生機,展現着盛夏的熱烈,暗藏着金秋的碩實,昭示着寒冬的希望,充滿詩意而不缺乏拼搏的激情,時尚浪漫而又飽含着奮鬥的艱辛……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失去了它的銳氣,向着西方慢慢沉去。
目前,孫少平正揹着田曉霞歡快的向山腳走去,兩個人一路上洋溢着青春的氣息。當他們到達半山腰的那座亭子時,一個熟悉的面影已再次等候多時了。
田曉晨正坐在一個圓石柱上——他是在田福軍接到潤葉的電報後立即動身的。連續的趕路使得曉晨非常疲憊,而且他是個談過戀愛的人,自然知道妹妹和少平來這個地方意味着什麼,他不願意去打攪妹妹。
於是,田曉晨選擇坐在這等着他們。
曉霞一見到哥哥,興奮地從少平背上跳了下來——她甚至忘記了左腳的傷口,一瘸一拐的向哥哥跑去。孫少平急忙跑到她旁邊幫忙攙扶着。
曉晨也立即起身向妹妹迎去,兄妹二人抱在一起哭了,彷彿已經相隔了二十年!是的,彷彿相隔了二十年!
孫少平站在一邊,眼裡閃着淚花,他爲親愛的人高興,同時又爲自己而傷心——他已經很久沒回雙水村了,也不知道家裡現在是啥情況。
一會兒,三個人便想跟着下了山。曉晨來的時候已經買好了三張火車票——他們今晚就返回省城。
然而,哥哥並沒有立即帶他們去車站,而是先去了百貨商店。
這時,孫少平和田曉霞才意識到自己的衣服溼乎乎的,都不好意思的朝哥哥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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