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續 原著路遙
七
興趣是連接人與人之間心靈的最近通道,通過它,我們可以快速拉近與對方的距離,走進對方的心靈世界。
孫少平和“嘵蝶”正是這樣的。
此刻,他們正坐在前往黃原的火車上,共看一本英國名著《呼嘯山莊》。他們彼此都沉默不言,臉紅通通的看着桌上的書本。當看到某個精彩的段落時,便不約而同的扭過頭來相視一笑。
這淡淡的一笑中飽含着對知己的贊同和對愛情的讚美,雖無聲無息卻又勝過千言萬語。
車上的人顯然已經注意到了這兩個人的關係。有極少數的人不時投去羨慕和妒忌的目光,但多數人對此不以爲意——在現代社會這種現象是司空見慣的。
太陽爬過屋頂後仍然堅持不懈的向着更高處攀爬着,陽光透過車窗照到了這倆人的身上。他們擡起頭向窗外望去,殘存的夜色早已消失殆盡,路邊一閃而過的綠色散發出生命的氣息。車窗外,風仍在呼呼地吹着,頑強地與熾熱的陽光抗衡着。恐怕誰也不會想到這樣的疾風將會於夏的懷抱中誕生,帶動着生命的活力。
孫少平低頭看了下手錶,已經十點鐘了。他感覺才和“嘵蝶”坐在一起不到十分鐘,沒想到實際已過了大半個上午。他發現黃原城已經漸漸的浮現在眼前了。
下車後,他花了二毛錢,把兩個人的行李一起在車站的寄存處寄存。然後,少平拉着“嘵蝶”的手,迫不及待的向東關郵政局走去——他要和好朋友金波分享這份喜悅。“嘵蝶”自然不知道金波是誰,不過既然是少平的好朋友,那就是她的好朋友,她也想認識認識這個金波哩!
不巧的是,看門老頭告訴他們,金波出車去了,一週後才能回。
好朋友不在,孫少平沒法分享自己的喜悅,不免有些失落。
突然,他想起一個人—潤葉姐,她見到“嘵蝶”一定高興壞了,但少平不知道她上沒上班。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嘵蝶”。
“嘵蝶”一聽要去找自己的姐姐,她拉着少平的手就往前走,甚至忘記了自己根本不知道路。
等他們來到地委家屬樓前,孫少平卻躊躇起來。這可急壞了“嘵蝶”。在她的再三催促下,少平只好硬着頭皮“闖”了進去。
開門的正是潤葉姐。
田潤葉見到少平身邊的漂亮大眼睛姑娘,一股難以言說的感情迅速涌上胸口。她一把抱住“嘵蝶”,眼淚不由自主的往下掉。
“嘵蝶”自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了一大跳,但她心裡隱約地感受到——這個人就是自己的親人。
等田潤葉終於鬆開“嘵蝶”後,少平便把她拉到一邊含着淚花講完了“嘵蝶”的經歷。
田潤葉聽後竟然驚得張着嘴說不出話來,她爲妹妹的不幸而感到深切痛心。她甚至都不知道丈夫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自己身邊。
向前向妻子打了個手勢。
她立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連忙請弟弟妹妹們進屋,翻箱倒櫃的找各種吃食。
少平無意中發現屋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堆放了一堆舊鞋,他不免感到奇怪——一個幹部家裡放這麼多舊鞋幹啥。當然,少平不知道,此時的李向前已經成爲一名地道的鞋匠了!
一直到吃完午飯,少平和“嘵蝶”才因爲一件事不得不離開姐姐家。臨走前,少平還不忘叮囑潤葉姐給福軍叔發封電報。
田潤葉站在窗前,直到目送這對情侶(我們現在可以這樣稱呼他們之間的關係了)離開。她忽然間從他們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和少安哥。她默默的把十指扣在胸前,真誠地祝願這對戀人走到一起,過上幸福的生活……
已經中午十二點多了,風力依舊未減。
少平拉着“嘵蝶”溫暖的小手向古塔山奔去——那有他們青春的約定。他們一直跑到半山腰的一座亭子裡,才停下來歇口氣。
少平還清晰的記得,幾年前,也是在這座亭子裡,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失去了對待生活的信心……而現在,他再次駐足這裡,拉着親愛人的手,再次坐到了那塊熟悉的圓石上。
黃原城再次一覽無餘。他的目光“走”到了東關大橋頭,那個他當年曾駐足而立,等待包工頭買它力氣的小土場和那堆不知存放了多久的磚牆。他又“走”到了北關陽溝,那個被山脈阻擋的住着曹書記一家人的院落。雖然已過多年,但當初他們對他的好心,至今難忘。
然後,他把喜悅的目光投向了麻雀山,在那,他第一次產生想擁抱她的強烈願望。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黃昏,他仰面躺在一片枯草上,眼裡涌滿了淚水,唸了那首吉爾吉斯人古歌的第一個段落;而曉霞兩隻手抱着膝頭坐在他身邊,凝望着遠方的山巒,接着他念了第二個段落……
麻雀山下,在那做著名的常委小院,他們開始了真正的感情交流。在她父親那個套件窯洞裡,他們曾有過多少次美好而快活的相會。最後,熾熱的情感才把他們共同牽引到山背後那棵杜梨樹下……
“嘵蝶”此刻正坐在少平身邊,望着眼前這個既親切又陌生的世界,不知不覺中眼裡已是噙滿淚水。
突然,一聲慘叫打破了這份久久的寧靜。兩雙眼睛立即四處搜尋着叫聲的來源,最後,他們的目光一起鎖定在了不遠處的黃原河。遠遠望去,河中有個黑點正在上下翻騰,他們立即意識到——有人落水了!
順便說一下,黃原河本是一條“溫順”的河流,可最近幾個月的連續降雨,使得它的水位空前上漲。呼嘯的大風再加上幾百裡外中值汛期的黃河干流,黃原河的水流流速急劇加快。爲防止發生事故,負責人特意在河周圍用木頭建設了岸堤。但在情急之下,卻有幾隻工人用過的破木船被留了下來,說是木船,然而已經破的和旁邊被沖垮的木堤沒太大區別——只剩下幾塊連在一起的破木板了!
今天中午,一箇中年婦女帶兒子來公園散步。這個調皮的小男孩竟趁母親和熟人拉話的功夫,跑到河裡學電影中的人物划起了“小船”。這位母親等聽到孩子的哭喊後才發現兒子落了水。她慘叫一聲,兩條腿瞬間像失去了筋骨般軟癱在地。那個熟人也被這一幕嚇呆了,如同一座雕塑佇立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聽到喊聲後,“嘵蝶”迅速跑到河邊,幾乎什麼也沒想就跳進水中,耳邊只傳來一聲不知是誰發出的驚叫。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的游泳。
由於不久前的連續降雨,河水深度已經漫過她的全身。放眼望去,幾乎只能看見一雙手在奮力划水,划水。她的眼睛在這混濁的水中無法睜開,只得憑藉本能向前方奮力劃去。最後她感覺自己抓到了一塊木板,她扶着木板勉強擡起頭,發現一個孩子正夾在兩片木板之間苦苦掙扎。
“嘵蝶”深吸了一口氣便潛下水去。當她感覺到自己終於摸到了孩子的兩隻腳時,一塊破木板在狂風的慫恿下無情地砸向了她的左腳,那隻腳瞬間失去了力量。她忍不住叫了一聲,嘴裡立刻涌入了渾濁的雨水。
她拼盡全力向前一推,男孩順利的爬上了其中一塊木板,而她卻像一隻斷翅的鳥兒在水中筆直的墜下。她驀然感到這一切是那樣的熟悉,她潛意識中那些模糊的碎片漸漸清晰,最後拼接成一個熟悉的面影,“嘵蝶”立刻認出這個人正是自己深愛着的孫少平。
剎那間,曾經的點點滴滴清晰地浮現在了她的眼前。
“對不起,親愛的人,我又要失約了,可是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她伸出一隻手,似乎要抓住她親愛人的手,默默的留下了一顆顆晶瑩的淚珠……
忽然,她感到一隻強有力的手緊緊的抓住了她那隻無力的小手。難道這就是老人說的“黑白無常”嗎,他們是來帶走我的麼?別了,我曾熱愛過的世界和熱愛過的人……
不,她馬上感到這隻手是多麼熟悉﹑有力﹑親切和寶貴。這是一隻煤礦工人的手!
漸漸地,她聽到耳畔響起了一個孩童的啼哭,然後這哭聲愈來愈遠,愈來愈遠。她感覺自己被遞送到了岸上,之後那隻親切的手便鬆開了。“嘵蝶”知道,這隻手還有更加重要的使命——拯救留一個更加年幼的生命。她感覺到自己的眼角流出了滾燙的液體,親愛的人,你可一定要回來呀!
不知過了多久,“嘵蝶”猛然間吐出一口渾濁的雨水。她慢慢睜開雙眼,看見落湯雞般的孫少平正噙着淚水向自己微笑着……
謝天謝地,親愛的人,你平安回來了!
“嘵蝶”立即撲到了孫少平溼漉漉的胸口上,噙着淚水說:“我是田福軍的女兒,孫少平的未婚妻,我終於回來了…”
孫少平緊緊抱着懷裡這件失而復得的珍寶,拼命在她的頭髮上和臉上親吻着。此刻,每一個吻都勝過千言萬語,在兩顆年輕的心靈間泛起點點漣漪。
身邊寥寥無幾的行人都爲這幕生離死別而流下感動的淚水。
猝然,一對娘倆跪在了這對戀人面前。田曉霞立即認出這正是剛纔半癱在河邊的婦女,她趕忙和少平一起勸這對娘倆起身。只是,娘倆表示不給恩人磕三個頭絕不起身。這可着實爲難壞了少平和曉霞。在他們的再三請求下,娘倆才同意起身。不過,她一定請恩人到家裡坐坐。
少平看了下手錶,已經是一點二十分了!他立即表示,改天一定登門拜訪。說完,他就背起受傷的曉霞,想着那個神聖的地方急速奔去。
那個中年婦女望着遠方漸漸消失的兩個人影,眼睛裡落下了一滴滾燙的露珠……
是啊,生命的意義不在美麗的言辭中,不再空洞的追求裡,而在於實實在在的謀求自己的生存,同時也幫助別人的生存中。我們生活中正需要這些爲未來不懈奮鬥,爲他(她)人忘卻自我的人,正因爲這些人的存在,我們的生活纔會變得更加燦爛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