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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今天是簡曉寧的忌日。

秋雨紛紛,加上一身黑衣的襯托,簡箴的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並且瘦削,黑與白在他身上劃開一道分界線。

簡曉寧走的時候剛滿四十,本該美麗的容顏被病魔折磨得憔悴不堪,死前化療掉光了頭髮,臉也瘦到變形,躺在病牀上的樣子,又有誰能認出那就是十幾年前芳華絕代的演員簡曉寧呢。

簡箴的手輕撫過簡曉寧的墓碑,眼神靜靜的,帶着一種近乎鋒利的安靜。

“今年的出道算是順利。”

“嚴朔蠻照顧我的,對我挺好的,他們都對我挺好的,葉阿姨也是。”

“嚴光華還是沒有醒來,不知道會不會醒來。”

“有了很多人支持我,喜歡我,但大部分是喜歡展示在他們面前的那個我,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我之前和你說的那個人……還在喜歡着。”

“越來越……喜歡,明明天天都在一起,卻還是覺得彼此離得很遠。”

“他永遠都是把我當弟弟看,對我很好,也喜歡口頭上開我的玩笑。可他是喜歡女孩子的,我不想把窗戶紙桶開,我不該逼着他走這條他不該走的路吧?我不該那麼自私的吧?”

“現在挺好的。”簡箴微微一笑,放輕了聲音,“挺好的。”

雨一直在下,他聲音一輕,幾乎要被砸碎在雨中,聽不見了。

他說得很沒有邏輯,想到什麼說些什麼,眼神微微茫然,這會兒又清澈了起來。

“一切都好。”簡箴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到的泥土,鞠了一躬,轉身時,卻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處的人。

嚴朔站在離簡箴十幾米處的地方,沒有走近,見簡箴起來了,他才走過來。

見簡箴眼中有疑惑的神色,他解釋道:“我看爸的手機裡有特地備註這一天,想是他希望的,就來了。”

簡箴欲言又止,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點點頭。

嚴朔擦着他的肩走過,到簡曉寧墓前站下,把手裡的花放下,深深地鞠躬。

之後,兩人一人撐着一把傘地往墓園外走,沉默着,如陌生人一般。

“一起吃晚飯吧?”在墓園門口時,嚴朔道。

簡箴淡淡道:“不要。”

嚴朔沒強求,看着停在不遠處的車子:“我送你回去。”

這次簡箴沒拒絕,跟着上了車。

一上車,嚴朔就把車上的音樂開了起來,一聽到前奏簡箴就覺得不對。

簡箴瞪了瞪眼睛,額上青筋一跳,無聲地表達着一言難盡。

“挺好聽的。”嚴朔側頭看了他一眼,笑笑,“我也喜歡聽。”

簡箴皺了皺眉,好似發現了嚴朔什麼奇奇怪怪的惡趣味一般,很是不堪入目,彆扭地別開了臉:“還特地買了專輯?”

嚴朔伸出手把聲音調大了些,簡箴聽着自己的聲音就在耳畔,很是羞恥,嚴朔手一放回去他就把聲音又給調小了。

嚴朔無奈地搖搖頭:“我還買了500張呢。”

簡箴震驚之餘表示了一下觀點:“你的品位還挺超出我想象的。”

“比較雜。”嚴朔道,“主要是支持一下你不成熟的事業。”

又聽了一分鐘,簡箴實在受不了了,當着嚴朔的面聽自己聽了幾百遍的歌,實在不算是愉快的事情,他問道:“能別聽我的歌嗎?”

“行啊,你自己換吧,看看有沒有你愛聽的。”

簡箴打開前面的櫃子,翻了翻嚴朔車上的專輯,真的是……比較雜啊。

簡箴訕訕地收回手:“還是聽這個吧。”

嚴朔眯了眯眼睛,手指跟着節奏在方向盤上輕敲,還挺享受的樣子。

沉默的相處方式是兩人間最和諧的相處方式。

車子很快就到了簡箴的住處,簡箴向嚴朔點了點頭,下了車撐着傘就往裡面走。

嚴朔的車子一直停在原地,直到看到簡箴走遠了,才嘆了口氣,把車子開走了。

簡箴到了家門口,鑰匙剛插進去,門就先開了,露出的是蘇母的一張笑臉:“簡箴回來了啊。”

簡箴一愣,隨即一笑:“阿姨好。”

蘇母牽掛自家兒子天天全國上下地跑,吃不好住不好,掛在嘴邊還是念叨着那句“你在長身體啊”,怕蘇鬱初忙沒時間回家,就自己燉了些雞湯鴨湯地送來。

這會兒正值晚飯的點,蘇母早就張羅好了一桌的菜,三人上了桌吃飯。

蘇鬱初私下吃相極爲挑剔,左挑右撿,夾了一口肉嫌不好吃就直接往蘇母碗裡一丟,徹頭徹尾的少爺做派。

蘇母一臉嫌棄地瞪他一眼,作勢要打,蘇鬱初笑嘻嘻地一躲,蘇母哭笑不得:“你這個死孩子。”

簡箴默不作聲地吃着飯,他們母子的相處方式實在讓人羨慕,今天又是這麼個日子,簡箴嚼着碗裡的飯越發苦澀起來。

“怎麼不吃菜啊簡箴?”蘇鬱初注意到他臉色有些難看,關切地靠了過來,夾了一把菜就往簡箴碗裡塞。

簡箴擡起頭來,搖搖頭:“我有在吃。”

蘇母拿着湯勺給簡箴盛湯,一邊道:“你說你們啊,現在天天這麼忙,吃得都是快餐吧?又油膩又沒營養,我這都是從鄉下買來的土雞,肉嫩,湯也好喝,你們快多喝點。簡箴的臉色太難看了,要好好補補。”

簡箴點點頭接過碗,道了謝。

蘇鬱初撐着下巴看簡箴喝湯。

蘇母:“你不吃飯你老看人簡箴幹什麼?”

蘇鬱初指了指自己的碗:“我吃飽了。”

“湯再喝一碗。”蘇母道,“我這煮了那麼辛苦,裡面還有冬蟲夏草,你知道這在外面酒店裡一小碗多少錢嗎?快喝。”

蘇鬱初趴在桌上:“媽我喝不下了,明天再喝嘛。”

“明天你就去拍戲了喝個鬼,那你休息半小時再喝。”蘇母指了指碗裡那個肉,“這個肉快吃了,屁屁愛吃我還不給它吃呢。”

蘇鬱初生無可戀:“是……”

吃完飯後蘇鬱初洗碗,蘇母進了蘇鬱初房間,剛進去三秒就傳來蘇母的聲音:“哎呀你這平時住的是人還是豬啊?!蘇鬱初我說你一年到頭住在這裡沒幾天啊也能把屋子搞得這麼亂啊?!”

蘇鬱初搓着筷子道:“就是沒住幾天髒點亂點有什麼關係嘛!”

“你看看你枕頭上那麼多你掉的豬毛也不會收拾收拾!”蘇母吼道。

“我掉的是豬毛那你是啥?”

兩母子遙隔着一個客廳和說相聲似的鬥嘴,這讓在客廳的簡箴非常尷尬。

最後以蘇母從房間殺到廚房把洗碗的蘇鬱初嚇得屁滾尿流告終,蘇母:“你就不能學學簡箴,我看人家房間裡都是書,你房間裡,什麼妖魔鬼怪一窩子!”

“簡箴今年高考!”

蘇母:“就會找藉口,不學點好的天天氣我!”

客廳的簡箴真是花式躺槍。

“那您去認簡箴做兒子吧,我也想有個簡箴那樣的弟弟。”蘇鬱初笑笑。

蘇母“哎喲”了一聲:“我要是簡箴媽媽,做夢都會笑醒,人家媽媽多幸福哪像我,有你這麼個倒黴兒子。”

簡箴臉上的笑容稍稍地一僵。

蘇鬱初做了個鬼臉,跑到客廳去了。

蘇母看時間差不多了,就準備回家了,蘇鬱初忙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休息着去吧,我打個車很快。”蘇母擺擺手。

“那你慢點啊。”蘇鬱初送她到了小區門口,陪着她攔了車纔回來。

簡箴已經靠在沙發上睡着了。

燈光下的簡箴臉色的確不好看,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累太忙的緣故。現在已經是秋天了,在沙發上這麼睡肯定是要着涼的,蘇鬱初在是給他蓋個毛毯還是叫醒他讓他回房睡間陷入了糾結,好一會兒,他還是輕聲回了房間,拿出一條毛毯,躡手躡腳地給簡箴蓋上了。

還沒蓋上呢,簡箴就醒了,兩人一對視,都有些不自然地轉開了臉。

“今天挺冷的,你回屋睡吧。”蘇鬱初道。

簡箴迷迷糊糊地點點頭,頭一歪又想睡過去。

“哎寶貝,別睡啊。”蘇鬱初在他邊上坐下,拍拍他的臉,“你下午幹嘛去了啊,這麼困?”

簡箴又睜開了眼睛,看着蘇鬱初道:“今天是我媽忌日。”

蘇鬱初:“……”

簡箴見他神色一變不知道說什麼好,輕笑了一聲:“沒事,我沒那麼脆弱。”

蘇鬱初想着今天碰巧他媽媽也來了,會不會間接地給了簡箴刺激。

簡箴歪頭看他:“嗯?”

蘇鬱初伸手在他頭頂摸了兩下,簡箴的髮絲很是柔軟,手感也好,蘇鬱初笑了笑:“還有我陪你。”

簡箴習慣性地往他手上蹭了兩下,也笑了:“我知道。”

簡箴回到房間的時候還在想,蘇鬱初終有一天會有自己的女朋友,會有自己的家庭,又能陪他多久呢?

人呢,還是活在當下吧。

第二天,他們就匆匆地飛往另個城市,投入了那部名爲《薔薇盛開的舊夏》的青春電影的拍攝。

前期還在選妝,定妝階段,劇組都在爭取能夠高度地還原原著,拍攝出書粉心目中的那個回憶。

簡箴飾演的路星洲裝扮就是貴族小公子,一本正經,斯文高貴,身上的書卷氣與貴氣融爲一氣——當然,原著中的路星洲是沒有簡箴這麼高顏值的。簡箴穿着紅黑格子的校服,帶着黑框眼鏡,一臉傲氣,眉眼間有有些木訥呆板,活脫脫就如原著中走出來的一樣。

蘇鬱初那邊的畫風完全不一樣了,吊兒郎當痞裡痞氣就可以概括。反扣帽子,嘴裡叼着根菸,眼睛常年眯着,因長久混跡不良少年的圈子磨鍊了一身戾氣,說話都是揚着下巴不正眼看人的。

蘇鬱初的妝容特地把他化得看起來比較兇,一冷下臉,眼中全是狠辣,特像混混。

工作人員都在開玩笑說:“鬱初啊,你是不是本色出演啊?!”

“對啊。”蘇鬱初酷酷地一挑眉,一轉頭,見到還在打粉的簡箴,一秒傻白甜,“啊箴寶你這樣子,做個不屑的表情來。”

簡箴對着鏡子裡的蘇鬱初翻了個白眼。

蘇鬱初嘿嘿笑起來:“太欠揍你了——不過捨不得打你這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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