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痕結束了一局遊戲,轉過身來深深地看着齊殊。
“我和你一起去吧。”
“爲什麼?”齊殊很意外,眼角有掩飾不了的欣喜。
“不爲什麼,要帶些什麼嗎,那邊天氣如何。”說着點開新一輪遊戲。
齊殊嘖了一聲,說了些注意事項,無非是天氣和特殊行李之類的,甚至馬上就打了電話讓手下多叫了一間房,就在他房間的隔壁,兩個房中間有通道。
亦痕聽見他的要求,眼皮不可抑止地跳了跳。
齊殊是想幹嘛?半夜謀殺?那也不是,這麼多天了他怎麼不下手,想在異鄉下手?有通道也太危險了些。就不怕亦痕起了異心?亦痕嘆口氣,到底還是猜不透齊殊心中所想。
他倒是希望齊殊對他防備些,他心裡還能好受點,說出來的話變成了讚歎齊殊的先知。
亦痕被齊殊嚇得玩遊戲的心思都沒有了,啪地蓋上屏幕,收拾了筆記本和鼠標進了自己暫住的那個房間收拾東西。
他能怎樣呢,就這樣回去肯定是不甘心的。既然是說了要報仇的話,說了要讓安年等自己的話,就該有擔當啊。
不想讓自己後悔的話,做過的決定去做就好了。
亦痕看着空蕩蕩的揹包,眼神有些落寞。
能怎樣呢,就該出手了吧。
也不是沒有看過別人廝殺的,也不是沒有看過世界裡那些黑暗的角落的。
那些罪惡的嘴臉他一輩子都忘不掉,又不是沒有經歷過那些血沫橫飛。
只是他的良知一直存在着,他的手掌一直乾淨着而已。
在另一個空間裡滋生的怨懟誰沒有,只是控制得如何而已。有些人得爆發,有些人一輩子都忍得住。亦痕原想做後者,到底還是被迫做了前者。
太多無可奈何。
亦痕的手探向包包的內側,將裡面的東西握在手中舉到面前。
攤開手,一把瑞士軍刀穩穩妥妥就在那裡。
戴璇,到底,你還是讓我報仇的吧。
細心如你怎麼會沒發現內袋裡有這把軍刀。
我以前隨身帶着軍刀防身的習慣還在,難道你是記得這個纔沒有起疑心的嗎。
你就真的,那麼相信我不會殺人的嗎。
亦痕的眼神冷了下來,目光變成一個個尖銳的冰棱。
做到這個地步了,他怎麼還能退縮。
他到底該繼承父親的事業的,就算誰都不願意他踏上這條路。
父親不讓他重蹈覆轍,可他沒辦法。
使命啊。誰讓他出生在這個家裡。
沒有母親,父親給了他像母愛般的父愛,齊殊扮演的角色說是哥哥更像是父親,跟着他看遍時間陰暗面,他的離開給亦痕最初的離愁體會。
慕曉楓和齊殊,對於亦痕來說都是人生的啓蒙人,都是非常在意的人,都是深愛着的親人。他們引導當時什麼都不懂的亦痕,給他比母愛更龐大的關愛,靠着內疚抑或心疼帶着亦痕長大。
如果讓亦痕選擇一個人來守護,他會選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確定。
可是他卻真真實實明白着血濃於水。
雖然母親從沒帶過他,連母親一面都見不到,從小陪伴自己入睡的都是齊殊溫暖的手和慕曉楓輕輕的講故事的聲音,從來都感受不了母親笑起來的溫暖。
可是畢竟,那也是辛辛苦苦爲了自己而斷送了生命的母親啊。
沒有自己的存在,母親也不會就在那個時機裡去了醫院吧。
亦痕把軍刀放進自己口袋,繼續漠然地收拾着行李。
他要守護的,可是這整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齊殊的家破碎了還是怎樣他沒有辦法去管,如果他母親不是一個賊他們家也不至於落得這個下場。
如果慕曉楓沒有那麼仁慈,延續着本就該有着的黑暗本性,他就不會失去摯愛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人自己的處境都是自己造成的,判定正確與否的標準其實不在於道德、法律或是其他種種。真正的宇宙的準則,是這個行爲,是不是對你自己有益。
在那樣環境裡生存的慕曉楓本來就不該遇見那個女子的,他們本來就不應該相愛。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互相守護到底只是一場空。留下了亦痕,在世上彷徨着,在邊緣遊離着,什麼都抓不住,什麼都找不到。
慕曉楓已經踏上了這條路,就該走到底。
爲什麼要半路停下來呢,爲什麼要突然就轉變了性情呢。
如果他依舊是那樣冷酷的人,也能用他自己本應用的方式守護住自己想要守護的人或物。
從慕曉楓和齊殊的父親開始,這場罪孽就拉開了序幕。他們拼搏,他們爭鬥,落下了一片黑暗的種子。
齊殊的母親一世神偷,偷走了那麼多珍貴的文物,卻敗給了一臺只能輕微救濟家庭經濟的筆記本。慕曉楓的母親手下寫盡那麼多陰謀,到了現實中,卻想也想不到會有人依照她寫過的情節原原本本還在她身上。
每個人都正義、誠信、道德,這個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但是每個人都表露醜陋嘴臉,奸詐狡猾,貪圖利益,卻是能永恆惡性循環下去的。想改變,也做不到。總有些人不願服從如此黑暗的真相,一味堅持着自己的原則,站得和鬆一樣筆直,在寒風中屹立不倒。他們在生命終結的時候也許都不曾流過一滴悔恨的眼淚,他們沒有改變這個世界哪怕一點點,卻給了那些後輩們無限的動力。
世界上總有這些不肯妥協的人,不肯一味循着大衆的道路走下去的人。
慕曉楓就是這樣的人,他半路被拉出了世界,可最終又回了去。
自己選擇的路,本就是跪着也該走完的。
慕曉楓,一代霸主,卻也希望他是不曾後悔過的。
冷峻的面容,讓人不寒而慄的聲音,他就該是王者。
最後說來,誰都有錯,誰都改變不了什麼,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只是希望,這場盛大的毀滅要早些結束掉纔好。
亦痕想,親手了結這些黑暗。
從慕曉楓那代傳下來的,籠罩着他人生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