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的小夥伴都嚇得差點兒尿褲子,不過倒也沒拔腿就跑。
陳符生一邊安慰小夥伴這蛇已經死了,不會咬人,一邊順手撿了樹枝叉起蛇來,又吆喝小夥伴站遠點兒。嘿咻一下挑飛老遠,落地小蛇還是一動不動。
一向睚眥必報的追風要知道有人敢把它專門往死裡摔,給看起來毫無反抗的他致命一擊,他一定天涯海角也追殺上來。不僅要殺,還要剁其四肢,剜心啖之。
不過,前提是他知道。
決心要做老大的人必要有決斷之能,必要的時候還能膽識過人,方能威震屬下,甘願臣服。所以在算好沒啥風險的情況下,挑蛇的重任陳符生必將承擔。
在小夥伴又驚又怕的目光下,崇拜的看着他們老大挑一招流星墜地,小蛇死死砸地毫無波瀾,各自雷鼓的心跳總算按捺了些。
平日的死蛇,這些傢伙見了也不會怕成這樣。今天剛講了蛇,又見到地上一攤感覺非此蛇能流出的血量,外加這蛇半吊着未褪好的皮,七寸劃拉一大口子,場面邪性暴力又詭異,所以最先瞧見的二狗不下的尿褲子纔怪,只這場合還硬是沒人笑他。
撇開老遠的青蛇,傷口咧開泛着白紅具佳的嫩肉。陳符生只多撇了幾眼,就覺得口裡越發清淡。嫩肉烤起來味道應該不錯,似乎還聽到了烤的外酥裡嫩都憋出油沫子的聲音。
他轉過身去,一臉諱莫如深的掃過幾個尚且發白的面色,沉沉開口:“你們看地上的血,這麼大一攤,那蛇也不算大,怎麼會流如此多的血?事出有異必有妖。這蛇的來路肯定非比尋常,說不定還是個蛇妖大王幻化所致。定會記仇的,到時候找上門去就不好了。這樣,趕快把你們的筐子背上,千萬不要回頭看蛇,不要讓蛇的鬼魂看見你們,快站成一排,快快快!”
此時只要有人化解危機,說什麼就是什麼。幾個傻孩子趕緊照做,整齊列爲一排。
陳符生繼續嚴肅地警告:“這事一個月內任何人不得說自己見到了蛇,否則被蛇聽到,他寂寞了就會半晚上跟誰睡覺!我數到三你們就趕緊跑,務必在太陽落山前回到家裡。”
笑話,一個月後?這羣蠢蛋還能記得個鬼。
他一聲比一聲高:“千萬不要回頭,我數了,一,二,三!跑!快跑啊!天哪!蛇追上來了!”
別看幾個傢伙平時慢悠悠的. 這會兒跑的都比兔子還快。
看他們跑遠了,陳符生嗤笑一聲,“切,傻子。”悠哉的嘆了口氣,不免生出一絲悲涼來,什麼破地方?!壓根兒沒人配跟他玩兒,都是一羣傻子。
傻子。
人都不見了好久,陳符生才擡頭望向天空……
這兩天講故事喉嚨還有些癢,想幹咳來着。又想到蛇膽原是可以止咳的。習慣性的舒展好衣服,彎下腰來拾起自個兒的豬草筐子提上,才轉身向小蛇走去。
皺着眉頭看了一會兒血跡斑斑的青蛇,可真髒!他擡眼掃了掃前面的小水溝,突然猛一腳把剛剛有點回神的追風又踹的昏死過去。
小蛇biu的一聲飛起,duang的一聲沉到水裡。
水淺清澈,是山上徑直流下來的山泉水。
陳符生順着拋物線跟上去蹲下,水太小衝擊力不強。只好勉強親自上手一陣狂擼,拉拉扯扯洗洗涮涮,最終滿意的盤成蚊香,刨開些籠子裡豬草做個漩渦狀把蛇放了進去,再用草蓋好防止顛簸出去。
之後,他悠悠的打算回家去。
他想,唯一不足的可能就是今天算準了照例自己不用割草,所以沒拿鐮刀來,否則就刨開蛇肚子將該扔的扔掉,直接洗透涮淨了帶回去更方便。不過倒也不妨事,今天說不定用不到了,瞧着太陽已經快落山了,這會兒估計阿孃已經開始煮晚飯了。
斜陽晚照,幻雲如血。
曲徑上,
迎面走來行色匆匆的和尚。陳符生撇了他一眼,覺得他眉毛挺霸氣的。
老僧也沒在意他這個黃毛小兒,壓根兒連瞧他一眼都不曾。
本來這黃髮垂髫已經錯開,不過,那老和尚卻突然眼睛努瞪大叫一聲:“妖孽!小孩兒且停下。”
陳符生聞言果然頓了頓腳步。雙肩因爲霎時而起的憤怒不住戰慄,捏緊了拳頭,他緩緩轉過身來,憤恨的眼睛裡有絕望!和不甘!
老和尚也怔了一剎,感覺眼前盯着的不像是個六七歲孩童,倒像是匹被激怒的餓狼。那眼睛裡有毫不遮掩的殺意!
這樣大的戾氣從孩子身上散發出來教他慌亂瞬間,反應過來又覺好笑,自己居然被個奶娃娃盯的後背發毛。
和尚定不曉得,陳符生長這麼大最恨的兩個字就是:妖孽!他從不信什麼牛鬼蛇神。這二字是他的逆鱗。
惹他不快,別人也妄想愜意!
“老禿驢,一面之緣,就爲老不尊,欺人年少僧相獸心咄咄逼人?畜牲也知人不犯己不犯人,你何必委屈求全假裝善人?何不直接大開殺戒來的痛快?!”陳符生從上到下打量了這個和尚,末了讚歎:“禿驢,真是非人哉!”
和尚的老臉若非飽經滄桑,此時定是青紅交接變化多端。
被顛簸的暈暈乎乎,追風悠然轉醒,暈沉沉的聽了這麼一段對話後才猛然一身蛇汗。好傢伙!死禿驢果然追來了;第二個反應,聽嗓音應該是一個孩子把死禿驢罵的狗血淋頭啞口無言,真是讓他樂極生悲含笑九泉,哪怕這回真栽了,也能夠死而瞑目了!
不過,讓他驚喜的還在後頭。
曾經滄海難爲水,混到耄耋之年哪會沒有人罵,只是被個小孩子莫名其妙劈頭蓋臉擺一道大抵是有些難爲情。論年齡他都能當他太爺爺了,總歸難和小孩子稚氣,也怪他大吼了妖孽,怕是嚇到了小孩。一個山裡娃能對罵如流字字珠璣,說實話,除卻惱怒和尚倒有些驚奇欣賞,如果不是這孩子蠻橫霸道胡攪蠻纏的話。
“阿彌陀佛,小孩兒誤會了。和尚捉妖而來,不過是捉妖心切怕那妖怪獸心徒起戕害人命罷了。老衲看你身染妖氣……”
陳符生冷笑一聲,毫不客氣的打斷他:“老和尚,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且問你三個問題,你若回答上來我便如實相告那妖怪的蹤跡。”
“阿彌陀佛,施主請講。”
“其一,人妖殊途你知是不知?其二,人之初性本善你可知?其三,人妖何爲良善?”
似是沒有想到這小孩會問這樣的問題,和尚遲疑了一下,剛準備開口,小孩卻又先他一步開口,倒叫人難懂所爲。
“你不用答我也知道你的答案,你且聽我說的對不對。其一,你必然知曉人妖殊途世人皆知是上古天道三界定法,不過你卻知法違法,神色匆匆風塵僕僕千里迢迢跋山涉只爲捉妖,既知生而爲人決心剃度爲僧爲何干着妖君該管的事執着於功德圓滿?這難道就佛家的紅塵事外?其二,有誰不聞人之初性本善,怕是三歲小孩兒不懂其意也能倒背爛熟。佛家講衆生平等,鬱郁黃花無非般若,青青翠竹皆爲法身。那我且問你,妖生妖世代相傳,妖如何能決定身世棄甲成人?你不憐他命運際會也罷,爲何還要趕盡殺絕,直言他會憤起傷人?它既躲着你不願再戰,如何不願想他此刻已放下屠刀?反觀之,你卻是手拿刀俎視他魚肉。狗急了也跳牆,你這是壓根兒不給他立地成佛的機會絕他後路。其三!人妖良善你如何區分?!莫要告訴我,斬妖除魔天經地義!你讀的哪本經護的哪些道?沒妖沒魔誰去信佛,沒魔便沒佛緣何參不透?有的人爲了貪嗔癡費盡心思耍盡手段 ,隨便一句話就能決定生死殺人無形,那些人比妖可怕比魔狠毒,你怎麼不去管不去收,卻放任其自由作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和尚,你的三千煩惱絲當真是剃的乾淨!”
見和尚果然半晌無言,陳符生心中暢快,他笑:“你問我妖怪是何去向?我只能回答你,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在哪裡?”老和尚斂眉。
揹簍裡的追風也一驚:難道他發現……
陳符生嗤笑一聲,“可不就是你,高高在上的老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