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週五,冷媽媽說,明天是你外婆七十大壽,你打包去外婆家住兩天,你這孩子怎麼一點孝心都沒有?跟你表姐多學學。
冷小弦淚目,點頭說好。
於是一下班,她立馬打包去季樹家。
深夜,季樹摟着冷小弦說:“你心裡有事?”
她驚訝:“你怎麼知道?”
“你今天很主動,很熱情,很反常。”頓了頓,季樹說:“不過我喜歡。有什麼事,你說吧。”
她小心翼翼地賠着笑:“那個……明天我外婆七十大壽,我得過去住兩天。”
“好。”季樹回答得異常乾脆,聲音很平和。
……
外婆的七十大壽擺在明珠大酒店。沒請什麼外人,只是訂了個包廂一家人聚一下而已。
冷小弦同表姐坐在一起,表姐喝着白開水,冷小弦也喝着白開水,陸副總說:“小弦,你能喝酒的,喝什麼白開水!”說完往她杯裡倒了紅酒。冷小弦心裡很有意見,但因爲陸副總是長輩,是上司,她不敢抗議。
陸潔說今天外婆生日,我也喝點。結果阿姨勸了,陸副總勸了,外婆勸了,連冷媽媽也勸了,陸潔你胃不好,不要喝酒。冷小弦笑着舉起紅酒杯一飲而盡,有誰記得兩年前她曾因胃出血住院一個星期?
陸潔笑着說:“外婆,我們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我今天特別高興。我胃早就好了,喝點酒沒事的。”
外婆直點頭,拉着陸潔的手:“你這孩子,從小特別懂事,叫外婆怎麼能不心疼?你當初出國,外婆真是捨不得啊!現在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陸潔抱着外婆:“我最喜歡外婆了,以後無論什麼時候外婆想看我,打個電話說一聲,我立馬就來……”
外婆笑得合不攏嘴。
陸副總讓冷小弦打個通圈,冷小弦端起杯子就打了,先敬外公外婆。外婆說:“小弦啊,你今年無論如何得給我找個人嫁了。不要挑東挑西的,一米六幾怎麼了?”冷小弦無語,苦笑。兩年前外婆說要給她介紹個一米六九的對象,她打死不見,沒想到外婆一直都耿耿於懷。
阿姨說:“小弦啊我那天聽我們老陸說,看着你們公司郭總經理對你好像很有意思,要不你努力努力,把他給抓住?人家31歲就能爬到總經理這個位置,沒有兩把刷子那是不可能的。”
外婆對一米六九瞬間釋然了:“小弦啊,你還等什麼?就你那個什麼郭總經理的,你別再挑了,也得看看你現在多大歲數了,過年都27了!你媽在你這個歲數,你都三歲了。”
冷小弦就當沒聽見,舉起杯子慢慢喝着,不曉得爲什麼,這杯紅酒似乎特別地苦澀。
冷正烈坐在冷小弦右手邊,瞧見她不開心,便道:“媽,您身子骨不好,這事就別操心了。我們家小弦我給監督着,保證年底給您個喜訊。”
冷小弦轉頭瞧了老爸一眼,心裡有點發毛,他憑什麼保證?除非……
冷媽媽開口了:“前陣子,我們小弦和鄭廳長的兒子相親,結果兩人對上眼了,鄭夫人特別開心,昨晚還打電話給老冷,說是想兩家人見個面,擇個日子把婚事給辦了。”
冷小弦端着酒杯的手都開始抖了,瞧着老媽那得意的臉色,她很想站起來說,我和鄭公子是假的,什麼都是假的,可是她沒那個膽子。她不確定季樹的心意,她沒辦法公開他們的關係,尤其是在表姐面前。有生之年,她總算是體會了什麼叫做騎虎難下……
表姐轉頭瞧着冷小弦,滿臉驚訝之色。
外婆深感欣慰,對着小弦說:“這樣就好!你呀,最讓我操心了,多向你表姐學學。小潔,你什麼時候把你男朋友帶回家給外婆瞧瞧啊?”
陸潔說:“外婆,你可得等一等了,我現在單身呢。”
外婆愣了好一會,繼而說:“沒關係,慢慢來,你年紀還小。再說了咱條件好,還怕沒人要?”
冷小弦對外婆這種選擇性失憶很無奈,她今年26年紀不小了,表姐今年28,年紀還小,哦,她忘了,外婆後面還有一句,咱條件好。表姐條件比她好……
她硬着頭皮站起來繼續打圈,滿臉微笑,一杯接一杯,通通是滿杯,有時候能醉了也好!
通圈打完,她靜靜地坐下,看着表姐開始打圈,一杯又一杯,聽着衆人對錶姐的讚美之詞,一句又一句。表姐會跳芭蕾,表姐會彈古箏,表姐她是生物學博士,表姐她還長得很美。表姐是天上耀眼的星星,而她不過是河邊的一顆石頭。此時此刻,冷小弦覺得自己不應該坐在酒桌上,不應該坐在表姐身邊,而應該坐到地底下去。
後來陸陸續續進來一些人,有冷小弦爸媽的朋友,有阿姨的朋友,也有外公外婆的小輩……
冷小弦頭暈暈的,只記得自己不停地站起,喝酒,坐下……好不容易等到宴席結束,表姐醉了,她本來酒量就不好,卻硬是要喝酒,自然是要醉的。她拉着小弦說,我們姐妹倆一起睡。
陸潔問:“小弦,鄭公子好嗎?有比季樹好嗎?”
冷小弦急道:“表姐,你不要誤會,我跟鄭公子沒什麼的。”
陸潔笑着說,小弦,你看過季樹練劍沒有?他最喜歡穿一件白色長衫練劍,因爲小時候一直陪着他的師父就是這樣子的。他出國第二年,師父病得很重,季伯母卻沒告訴他,結果等到他回國,師父早已葬在墓園半年了。他說只要他穿着白色長衫,就覺得師父其實還在身邊……
陸潔說,小弦你知道嗎?我16歲出國,出國的第一天就認識了季樹。
陸潔說,那時候我在美國唸書,他在德國唸書,每次他放假,就會飛來美國陪我。我們一起去旅遊,一起學習,一起裝修我們的小屋。他練劍的時候,我彈古箏,我練芭蕾的時候,他在一旁靜靜觀賞。仔細想想,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我們在一起六年,我最美的青春年華全都奉獻給了他。我們是彼此的初戀,我們在一起有太多的回憶,彼此都在對方心裡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只可惜那時候我太年輕,太任性,不知道珍惜。我們相愛的第六年,他在哈佛攻讀心理學博士,那時候他總是很忙,忙着做研究,忙着寫論文。有一天,有個女孩跟我說,季樹其實是個同性戀。我不相信。那個女孩子帶着我去同性戀俱樂部,當我在那裡看到他和一個同性戀帥哥在一起時,我信了。我當時很生氣,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告訴他我們的關係到此爲止。
那時候我聽說了很多流言,說他一到美國就和表叔在一起,那個表叔就是個同性戀,後來,他去德國醫學院唸書,表叔還特地追去了德國。當時我特別恨他,覺得他欺騙我,覺得自己很沒有面子。我連個解釋的機會都沒給他,很快就跟一個美國人交往了。
一年後,我看到那個女孩子站在季樹身邊,笑得很甜。她說,陸潔,謝謝你成全我。我問她爲什麼?她說,在同性戀俱樂部的那個同性戀是我的同學,他對自己的性取向很困惑,所以拜託季樹幫他,正好季樹也可以拿他做個研究。至於那個同性戀的表叔,呵,就算天底下的人都說他們有什麼,只要我應悅愛他,我就會無條件地相信他。這就是愛情,可惜陸潔你不懂。
那時,我才知道我有多傻,傻到以爲流言都是真的,傻到以爲她當初真是爲我好。只是這一切,我知道的太晚了……
後來我換了一個又一個的男朋友,卻始終沒能愛上其中任何一人。
去年聽說他回國了,應悅留在了美國。我滿心以爲,沒有應悅橫在我們中間,我可以回國重新和他在一起,誰知,那天,才下飛機就看到了站在他身邊的你。
小弦,爲什麼是你?不是你該多好!
黑暗中,陸潔痛哭。黑暗中,冷小弦默默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