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你之前說我能拍你的十張照片, 現在還剩一張。”某天陰雨綿綿的清晨，書茉這樣對傅東羽說道。
“拍……啊。”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傅東羽覺得事情一定沒有那麼簡單。
果然, 書茉從身後拿出一件紅藍拼接的運動衫, “你穿這件衣服, 我們合個影怎麼樣？”
“一定要這樣嗎？”傅東羽有點糾結。
但他的糾結最後都會變成妥協。
“不可以嗎？”
算了, 他這麼可愛的孩子還能不答應麼。
於是她換上了書茉不知從哪裡買來的衣服。
還真別說, 換了不同的衣服，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
襯衫確實精貴得多，但運動服更有活力感, 符合他這個年紀。
尤其配上他那雙淡淡的眼睛，有點傲嬌, 又有點可愛, 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
書茉拿起相機，調成自拍模式, 兩顆腦袋湊近。
“比小樹杈，笑一下哦。”書茉用手撐他的嘴，被嫌棄地打開，“知道了知道了。”
“來，123, 開心！”
咔嚓——
傅東羽一邊翻白眼一邊笑的畫面定格。
“你可太臭屁了。”
不過書茉並不打算刪, 她覺得這張照片挺好的。
“對了, 下一站我就下船了。”書茉坐下來。
傅東羽一愣, 以爲自己聽錯了, “嗯？”
“下一站靠岸我就下船啦。”書茉解釋說：“我的目的地就到了，在那座城市逛一逛, 就打算回家了。”
“我以爲你到終點才下。”一陣失落涌上心頭，傅東羽還不理解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
“看來你也沒有多喜歡大海。”傅東羽憤憤地說，好像書茉背叛了自己一樣。
“喂，你那什麼表情。”
“不要揉我頭髮！”
“這麼生氣幹嘛？”他吼書茉，書茉也吼他，平時摸頭也沒見他這麼大反應。
“不幹嘛！”傅東羽站起來，跑近船艙了。
書茉擺擺手，不懂這孩子在想什麼。
晚上吃飯的時候，傅東羽沒什麼胃口，吃完了就站在甲板上看風景。
聽路過的大人說，今晚十二點船就能靠岸，到時候會有一半的人下船。
他更低落了。
書茉在船艙裡找了傅東羽半天，人影都沒見着，終於在後方的角落找到他。
他居然還穿着白天她給的那件運動衫。
“嘿，我就說穿一次就會愛上的吧。”書茉走到他身邊。
傅東羽覺得難受，默默往她身邊挪了挪。
“你是不是捨不得我呀？”書茉問。
傅東羽頓了一下，才說：“是啊。”
小孩可比大人純粹多了。
書茉心想，這傢伙長大了不得了，她居然又被撩到的感覺，這太可怕了。
“你叫什麼名字？”傅東羽問，上船這麼多天，他要麼叫她姐姐，要麼叫喂，都沒問過她的真實姓名。
“王大海。”書茉一本正經地說：“我爸給我起的。”
“我還黃小天呢。”傅東羽那股氣又上來了，都這麼多天了，他還不配知道她的真名麼。
“傅東羽。”沉默了一會，他主動提到。
夜風吹起書茉披肩的發。
“嗯？”她回頭，疑惑。
“東西的東，羽毛的羽。傅東羽。我的名字。”
書茉把吹散的碎髮別到耳後，認真聽他說完，“好，我記住了。”
【長大後的傅東羽os：你記住了個pi】
“你是哪裡人？”傅東羽又問。
“哎，你問題有點多哦。”轉眼望着他認真的眼神。
於是書茉告訴他：“S市。”
傅東羽：“你以後會成爲攝影師嗎？”
書茉：“一定會的。”她說：“我還要開個人展，誒，沒準哪天你就能在攝影展上看到自己哦。”
“那我一定會告你的。”傅東羽義正辭嚴。
“什麼？”
“你敢商用，我就敢告。”
話落，書茉簡直笑得不能自拔。
“好啊，那我等着，你來告我。”
9
意外來的猝不及防，在還有幾個小時才靠岸時，渡輪遇到了狂風海浪。
直到現在，傅東羽記得很不真切。
只記得大晚上，傅媽媽拍醒他，走道全是驚慌失措的人羣。
他聽見有人說，船在下沉。
一股比一股大的海浪撲打過來，船艙承受不住，沒有知道船長在哪，應該怎麼辦，穿着工作服的船員也哭喊着說信號斷了，誰都聯繫不上。
頭頂的燈晃下來，砸在地上碎開，很快連電都停了。
視線裡一片漆黑，全是尖叫聲。
他和父母被人羣擠散了。
傅東羽拼命呼喊，心臟早就亂成一團，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周圍全是人，卻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自己的腳被人踩了一腳，疼得他眼淚都要掉下來。
他被人推着往前走，他一邊咬着牙，一邊拼命擠了出去。
走過過道，進了活動區，傅東羽站在舞臺上，喊爸爸。
船身被海浪拍打，根本無法站穩，他跌倒在地上。
不知是哪裡傳來大喇叭的聲音，終於聽到船長的指揮，叫乘客冷靜，有序乘坐救生皮艇離開。
但人羣早已失控，不知是誰說救生皮艇根本不夠，這就引發了人羣的新一輪恐慌，大家都爭着要上皮艇，甚至有些人直接把身邊的人擠下大海。
船長的聲音淹沒在嘈雜的喧譁聲中，每個人都想活命，每個人都想得救，沒有人想死。
“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不知道書茉是如何發現他的，但是她握着他手的那一刻，他的身體終於不再不受控制地顫抖。
“姐姐。”傅東羽的話裡帶着哭腔，話不成句：“我……和爸爸媽媽走散了。”
“跟我來。”書茉牽着他的手，朝另一個方向跑。
船身顛簸，好幾次都被撞在牆上。
“抓緊我，知道嗎！”
書茉顯然非常熟悉船艙的位置分佈，即使是在漆黑的船艙裡，依然能夠準確地找到方向。
她帶傅東羽來到存放備用皮艇的地方。
但是那裡早已沒有了。
書茉聽見船員焦急地告訴船長：“沒有了！沒有了！”
船更斜了，完全沒辦法正常站直。
“呼救啊！你再呼救一次！”
“信號早就斷了！”船員哭了。
書茉拉着傅東羽走到外面，深海像一隻張大嘴的猛獸，要將這艘小船吞入腹中。
浪一拍，船身就更沉。
不遠處，有人爬上皮艇，沒禁得住浪打，滾去海里，一瞬間就不見了。
有更多的人在哭喊。
書茉瞥到腳邊的木板，她暫時鬆開傅東羽，抹了把臉上的淚和海水的混合物。
“抓緊。”
傅東羽狠狠抓緊身邊的拉環。
書茉把木板放到一邊，脫下身上的救生衣，套到傅東羽身上。
“姐姐……”他大驚失色，推開她的手，不打算穿。“你怎麼辦!”
“閉嘴！”書茉第一次發火，瞪圓了眼睛，頭髮上的水就滴到了眼裡。
她給他套上救生衣，隨手扯下掛在拉環上的氣球綁在他衣服上。“我以前衝過浪，潛過水，水性好，你待會……”
她還沒說完，就聽見傅東羽嚎啕大哭，豆大的眼淚像散盤的珍珠，滾燙的，滴落在她手背上。
“哭哭哭，閉嘴!”
傅東羽不敢哭出聲，只能擦乾眼淚，輕聲哽咽。
“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命了。”書茉抹掉他臉上的水珠：“待會能抱到皮艇抱皮艇，不能就努力往左前方飄，那邊是岸，很快就會有海警來救我們！”
“姐姐……”
“堅持住。”她揉揉他的腦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抖得停不下來。
又是嘩的一聲，海浪捲來。
“勇敢一點，我說跳就跳，聽見沒有！”
……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海上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海警和搜查隊的人在船上打撈，凌晨救上來的人已經被送到醫院。
有人在距離岸不遠的地方發現了趴在木板上的書茉，人已經奄奄一息，就快要翻身掉進河裡。
搜救人員立馬開皮艇過去，連忙移交給醫務人員，送上救護車。
記者站在岸邊進行現場說明，凌晨風暴之大，傷亡慘重，幾次哽咽。
而現在的海面，平靜得彷彿無事發生。
然而很多人的命運，從這場事故開始，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