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上都在想簡輝, 因爲我擔心都市桃源廣告案的拍攝效果會因爲他的有意拖延而大打折扣,然而當我趕到拍攝現場時,我發現我一路上的擔心是多餘的。事實上, 這個時節的都市桃源比我初見她時還要更美, 更有韻味。
正是下午三點, 天空高且藍, 只是此時的藍已參雜了些許的灰, 不像清晨的蔚藍那般清亮如洗,但卻漸漸透出深沉的意境。陽光也已熟透,每一縷光線都呈現出一種飽經滄桑後的泰然與豁達, 讓身處當中的人感覺舒適而愜意。
都市桃源近4000平方米的中心花園在這樣的天空和光線的映襯裡盡顯雍容,錯落起伏的微地形、靈犀點睛的水景、開闊平坦的草坪、規整同時又富於個性的種植並未因秋風的光顧而失去昔日的風彩。恰恰相反, 秋風給中心花園裡的林木帶來了更豐富和更飽滿的顏色, 從而使它們看上去更加的風姿綽約儀態萬方。
我看見不時有喜鵲歡愉地從林間掠過, 雖然也有落英在風中飛舞飄零,然而那些飄零的落英在這樣充滿着詩情畫意的景緻裡並不顯出絲毫的悲涼, 反飄蕩出唯美浪漫的氣息。這樣的畫面跟我剛剛在路上想象的完全不同,都市桃源裡的深秋竟然完全沒有我預料中的蕭條和悲涼,不但不蕭條悲涼,反而還越顯得光彩亮麗。這使得我忽然記起了劉禹錫的一首寫秋天的詩:“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 便引詩情到碧霄。”
我之所以能記住這首詩, 是因爲它一反傳統悲秋的陋習, 寫出了熱愛秋天的高昂曲調, 給人以昂揚奮發積極進取之感。我這個人雖然一貫沒什麼進取心, 但素日裡卻不喜歡調子太過低沉的東西,我骨子裡其實一直都是崇拜高昂的曲調的。就像此刻, 我默誦着那句“便引詩情到碧霄”,感覺整個人都要跟着這句詩飛起來了一樣,我想這就是高昂曲調的好處,因爲它會帶着你飛。而低沉的東西,不管是什麼,只會將人往下壓,我不喜歡。
遠遠地我看見攝製組的人在往來穿梭地忙碌着,似乎是剛剛拍完了一組鏡頭,正在準備拍下一組。我朝着他們走過去,我一步步穿過園中的美景,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畫裡,如果我的人生也能像這樣走在如畫的美景中那該多好啊!遺憾的是,我終於得走出這美景,走出去迎接那些我無論如何都要迎接的風雨。
在離攝製組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我先就看見康欣遠遠地在衝我招手了。雖然拍攝的現場顯得有些雜亂,然而那個坐在輪椅上穿着白色風衣美得像天使一般的姑娘還是先於周遭的一切人和物於第一時間以絕對優勢躍入我的眼簾。這一刻我不再爲都市桃源廣告拍攝效果擔心了,因爲我可以確定,這樣的人物這樣的美景,只會比盛夏的時候更好!
“可嘉!你來了!”我正要朝康欣走過去時,鐘有慶卻從斜刺了衝過來攔住了我的去路。
“嗯,是康欣約我過來的,她說找我有事!”
“我知道!她今天的戲已經拍完了,你過去找她吧!”鐘有慶說道。
“怎麼樣,拍攝還順利吧?”我隨口問道。
“順利!你看看這美景,再看看康欣,都是絕色!在加上絕妙的創意,你說拍出來的效果會怎樣?”鐘有慶興致勃勃地說道。我驟然發現鐘有慶的神色比從前開朗了好多,而且整個人似乎都熱情起來了,以往的沉悶寡淡不知爲何竟在他的身上消失了蹤影。
“應該是不錯的!希望投放後反響會好!”我說道。
“兩週之後就能投放了,我估計反響差不了,咱們就等着慶功好了!”鐘有慶很有信心地說。
“好啊,我就等着慶功了!不過到時候你可別再喝多了!喝多了就只會胡說八道!”我笑着說。
“嘿嘿嘿!”鐘有慶沒說什麼,只一個勁兒傻笑。
“那你忙吧,我過去找康欣了!”
“好的,你去吧!”鐘有慶衝我瀟灑地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跑回攝製組的人羣裡去了。我則直奔着康欣走過去。
“可嘉姐,我總算又見到你了。你知道這幾天我多想你嘛!”我剛走到康欣跟前康欣便迫不及待地對我說道。
“傻丫頭,我們隔着山還是隔着海啊?還是活在古代,通訊要用驛馬的?想我了爲什麼不給我打電話呢!”我笑着說。
“好幾次我都想打了,可是我聽鍾大哥說你這幾天一直忙着準備新案子,還說那個案子是要準備參加國際大賽的,特別重要,所以我一直沒敢打擾你!”
“那今天怎麼敢打擾了?”我用玩笑的口吻問道。
“實在是形勢所迫,再不打我怕真的來不及了!”康欣的神色忽然間暗淡了下來,甜美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了。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見她這樣我不禁也緊張起來。
“咱們到那邊的林下廣場去說吧,我今天的拍攝任務都已經完成了。他們不會找我的!”康欣回頭看了看身後忙碌的人羣說道。
“好啊!”我一邊答應一邊轉到了康欣的背後去推輪椅。
我把康欣一直推到了林下廣場的一個角落裡,那裡有幾條長椅,我在長椅上坐下來,然後轉動輪椅讓康欣面對着我。
“好了,天使,有什麼話現在可以慢慢說了!”我對着康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可嘉姐,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康欣神色凝重地說道。
“什麼問題?”
“你有沒有那麼一點喜歡我哥哥?”康欣一邊問一邊用一種小心翼翼得近乎於緊張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斷然沒想到康欣會問我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竟一時語塞。
“爲什麼不說話?喜歡還是不喜歡?是有一點點喜歡還是一點也不喜歡?”康欣見我不說話便忍不住追問道。
“康欣,你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問題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問題,只好跟康欣打起了太極。
“可嘉姐,喜歡還是不喜歡?到底怎樣?你就告訴我嘛!我真的很着急!”
“喜歡又怎樣?不喜歡又怎樣?”我繼續打太極。
“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聰明的康欣逼我入了絕境。
“也喜歡也不喜歡!”我說道,答案依舊很像太極的招式。
“什麼叫也喜歡也不喜歡啊!”康欣急得臉都紅了。
“他的人品我很喜歡,他對自己的妹妹那麼好,不離不棄,爲了守護妹妹寧願放棄心愛的女人,他是那麼珍惜親情,這樣的他讓我敬佩。可是他的性格我卻不喜歡,他性格當中有太多矛盾的東西,給人感覺忽軟忽硬忽冷忽熱的。有時候通情達理,有時候又固執偏激;有時候非常善解人意,可有時候又極其不解風情;剛剛還是個彬彬有禮的紳士,轉眼之間就又變成一個根本不講道理的歪霸王了。我真的受不了他這種性格,真的很折磨人!”我非常坦誠地對康欣說出了我對康寧的感受,事實上這些感受已經憋在我心裡很久了,也正需要一次真切的表達。
“是啊,哥哥就是這樣的,他的確很折磨人!”康欣鼓着嘴巴說道,像是對哥哥的性格也感到有些不滿。“不過,可嘉姐,你知不知道,他只會這樣折磨他喜歡的女人!他折磨你說明他喜歡你,在乎你!”
“好吧,就算他喜歡我,那又能怎麼樣呢?”
“他喜歡你,如果你也喜歡他,你們爲什麼不能在一起呢?我是說爲什麼你們不能相愛呢?”康欣沒有絲毫的拐彎抹角,說話直截了當直抒胸臆,這也正是這個姑娘非常可貴的地方。
“爲什麼要跟他相愛呢?爲了受虐嗎?”我不禁想起康寧兩次跟我親熱纏綿後拂袖而去的情形,一陣劇痛從心頭劃過,於是便賭氣似地說道。
“你要是實在不喜歡他的話那就算了。我是希望你能喜歡他的,特別的希望!你知道嗎?湘怡姐——就是我哥哥以前的女朋友,她叫羅湘怡,她很可能就要回到我哥哥身邊了!可是我真的不希望哥哥再跟她在一起了!那個女人,我是說湘怡姐,她連你十分之一的真誠都沒有!雖然有時候她看上去要比你更熱情,但那不等於她的心也是熱情的。”康欣忽然用很低沉的調子說道,自打認識她以來我還從未聽過她用如此低沉的調子說過話呢。可見,她說這話時的心情當是相當沉重的。而我的心情又豈是輕鬆的?事實上在聽完康欣說完這些話之後我竟然有一種五雷轟頂的感覺,整個身體都像是被震得要碎裂開來似的。
“可是我好像聽你說過她已經結婚了不是嗎?”我不禁精神恍惚地問。
“是結婚了,不過幾個月前離了。她嫁的是個富商的兒子,據說是個花心的公子哥兒,而且花心還不揹着她,據說是把情人帶回他父母家吃飯他父母都不管。湘怡姐受不了,就跟他離婚了!”
“所以她又回來找你哥哥來了?要和他重新在一起?”我強忍心痛輕聲問道。
“是啊!”康欣用比剛纔還要更加低沉的調子回答。
“那她現在不在乎你哥哥要帶着你一起生活了?”
“她大概是覺得帶着丈夫的妹妹一起生活總比帶着丈夫的情人一起生活要好一點吧!”康欣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