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3個月的暑假,對每一個剛剛經歷了高考的人來說,都是一段難能可貴的記憶。
生活,不再是除了考卷就是參考書。這才發現,原來人生並沒有這般枯燥。高考,像是一條分界線,所有的人,不管是得意的、失意的,都像是浴火重生一般,找尋着一種跟自己從前不同的生活。
那吳筱桐呢?這一個暑假的記憶對她而言是什麼?是沈嘉言毫無理由地離開她的身邊,還是那些反覆留下的眼淚還有傷痛?
有什麼改變了……?
吳筱桐很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她比以前更懶,更討厭說話。沒有人的時候,眼神會無法聚焦在一個點上。她也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樣真心地笑。偶爾笑的時候,心也是寂寞的,對着鏡子看自己都覺得陌生。
也許更多,也許改變了的並不只是她的生活,還有她的整個人生。
唯一沒有辦法改變的,是事實,是她需要每天醒來不斷提醒自己才能接受的事實:沈嘉言已經不在她的身邊了。
曾經,他們之間近得可以聽見彼此心跳,而現在,北京到上海1300多公里的距離,已經是他們之間最近的距離。
手機裡有開學初他羣發的一條短信,通知大家他的新號碼,吳筱桐沒有儲存號碼,因爲關於他的一切她都記在心中,牢牢的。
每晚,拿起手機想給他電話,一個一個數字摁完,又馬上後悔,怕自己一旦聽到他的聲音,就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將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的感情毀於一旦。
走進教室,她會習慣性地往後面看,好像這樣看着,有一天,就能像以前一樣,看到沈嘉言擡起頭微笑地看着她。
然而,每一天,都是失望。
她不參加學校裡的任何活動,食堂、宿舍、教室就是她所有的生活。
開學兩個月後,是學生會的換屆選舉,本來也輪不到大一什麼事,吳筱桐對這種事更是一點興趣都不會有,不過最後還是被室友拖着去參加。
到達會場的時候,裡面已經擠滿了人,吳筱桐被3個人拉着往前擠,好不容易挑到一個她們還算滿意的位子坐下。
看着臺上的每一個人都滔滔不絕,聽着他們口若懸河地講述着自己當選後會如何爲了學生的利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等等千篇一律的臺詞,吳筱桐有些懷疑,他們是不是串通好了。
選票拿在手裡,揉成一團,被她扔在地上。
“現在有請最後一位參選者,也是唯一一位大一新生。”主持人說完,全場譁然,後面甚至有很多人站了起來,原來全是奔着這位大一的來的啊,那就看看他到底是何許人也。
吳筱桐擡起頭,看見一個人影走上臺,就見他自信地掃視全場,似乎目光有片刻地停留,然後微笑着說:“謝謝大家今天的捧場,我是姜曉辰。”
原來是他?竟然是他!他爲何沒告訴自己這件事?
吳筱桐被身後一陣陣地掌聲,笑聲吵得頭疼,偏偏連身邊的3個室友都完全沉浸在了臺上人的演講中,想走,卻被擠在中間,無法脫身。
她聽不清檯上的人在說什麼,只知道他引起了全場的轟動。
講什麼有什麼關係呢?他有讓無數女生驚喜的長相,有她們喜歡的幽默,甚至或許更多。這些,吳筱桐從來不曾有過懷疑,從他站上臺的那刻,結果就已經註定,前面的人只能黯然退場。
結束的時候,吳筱桐對着還處在興奮狀態中的3人說:“你們先回去,我遇到一個老同學,聊幾句再走。”
人幾乎都走光了,吳筱桐還是站在門口等着,看着燈光下自己的影子發呆。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留下來,其實她可以當沒有來過,反正他根本不會注意到自己,猶豫着要不要現在離開。
姜曉辰看見低着頭的吳筱桐時,心裡一陣悸動。這一刻,他等了2個月,不是沒有想過要去找她,他希望有一天,她能自己發現他一直都在她身邊。
就像今天,她終於發現了他,站在門口等着他。
在準備室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心不在焉的她,好像比以前更瘦,坐在中間,無聊地東張張西望望,完全沒有在聽臺上人的演講。
上臺的時候,他有些緊張,不知道她看到他會是怎樣的反應。不敢看她,所以只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收回。
她從來不知道,他一直都在看着她,早在很多年前。
那天下着小雨,他去物理老師家補課,快到的時候,他看到一個女孩,站在屋檐下,一隻手伸出來,接着雨水,然後自顧自地開心地笑着。
她手裡有傘,卻不打開,在雨中,頭髮被雨水淋溼,凌亂地搭在肩頭。她毫不在意,像個得了逞的孩子滿意地笑着。
就是這個笑容在他心裡那麼多年,沒有因爲時間而變得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
想到這裡,他不自覺地叫:“筱桐。”
聽到自己的名字,吳筱桐擡起頭,報以燦爛的笑容。
“怎麼沒有告訴我,你也考到了這裡?”
“想要給你一個驚喜。”
“驚嚇還差不多。我被你的後援團嚇到了。爲什麼來競選?”
難道要告訴她,因爲如果做了學生會主席,你要不看到我也很難?
姜曉辰笑笑,說:“這樣我的粉絲纔會越來越多。”
吳筱桐聽着這熟悉的自戀的語氣,感覺人整個輕鬆起來。他總是有這個本事,讓她從緊張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她笑着看着他。真好,姜曉辰還沒有變,並且他還站在她的身邊。從此,她便不是一個人。
那晚,她睡了開學來第一個好覺,覺得如此安心。
姜曉辰創造了一個神話,幾乎Y大每一個人都知道有個進校才2個月的大一新生在本屆學生會競選中出盡風頭,打敗了那幾個曾經光芒萬丈的大三師兄,成爲新任的學生會主席。
對姜曉辰來說,選舉不過是一時興起的念頭,他並沒有真正想過要怎樣去做,所以有些緊張。但等他真正坐上這個位子後,卻覺得一切都得心應手,順理成章,彷彿他是一個天生的領導者。
高中的時候,他做什麼,總是壓在沈嘉言之下,事情做得再好,別人也只會認爲是沈嘉言的能力;而現在,他有了更廣闊的視野和空間,才真正懂得,當一個男人手中握有權利時,是如何地鬥志昂揚。
最重要的,是他終於又見到了吳筱桐。
這一次,她的旁邊沒有沈嘉言。
他約她吃飯,她不會拒絕;給她打電話,她也會安靜地聽着;偶爾她也會去找他,幫她宿舍的人問他要學校活動的票。
他們經常坐着聊天,談生活、談理想,只是不談情。
對於跟他表示好感的女生,姜曉辰從不拒絕,保持着一種曖昧的關係。他跟她們調情,玩笑,有時候也出去約會,但是,唯獨對吳筱桐,他始終以朋友的身份在她旁邊。
記得有一次,吳筱桐對他說:“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花心,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跟你做朋友。我比那些女生聰明多了。”
當時他真是去撞牆的心都有了。任何一個智商正常的人,只要看過他對她的行爲,甚至只要一個眼神,就能判斷出他對她的感情。
可偏偏當事人智力正常卻感覺遲鈍,還自以爲聰明。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他只好看着她,無奈笑笑說:“是啊,你最聰明瞭!”然後,回到宿舍,自個兒鬱悶了好幾天,誰都不想見。
過了幾天,吳筱桐找到姜曉辰,他以爲她總算感覺到什麼了,因爲她一臉嚴肅地看着他,然後還半帶害羞地遞給他一封信。
“情書嗎?”
他沒有接信,故意開她玩笑,問她。
“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是我們宿舍的硬要我來。你好好看看吧!”
她把信扔在他桌上,就匆匆跑掉了。
拆信的時候,姜曉辰有些緊張,一打開信封,他就後悔了,因爲這完全就不是她的字跡,是個叫季雪的女生洋洋灑灑寫了大概2000多字的情書,大意就是從看見他的第一眼就開始喜歡他之類的。
這種信,他一個星期能收到好幾封。
他自嘲地笑笑:又自作多情了一番。她那麼喜歡沈嘉言,他們之間,是他親眼見證了,怎麼還會對她癡心妄想呢。
對吳筱桐而言,他不過是她一個比較熟的高中同學,頂多就是個朋友。因爲同在異鄉,彼此纔會多了那份熟稔吧……
晚上,吳筱桐電話他,問他看完那封信沒。
不是不想對她生氣,只是在聽到她的聲音後,所有的氣就都消失了。
“總得來說,文采還不錯,引經據典的,比我上星期收到那封好多了。你也有參與討論吧?”他對着話筒咯咯笑道。
吳筱桐一聽他這無所謂的語氣,正義感馬上涌上來,對着話筒喊:“姜曉辰,那個是我朋友,你就算不喜歡也要尊重她。我限你今晚之內,寫一封2000字,不,3000字的回信。態度要誠懇,語氣要委婉,反正,不能傷害她!”
然後,啪嗒一聲,就把話筒掛了。
吳筱桐宿舍裡的人常對她說,姜曉辰對她肯定是別有用心,不管她如何堅持,她們總能拿出一大堆證據來反駁她。
其實,他對她的好,她並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在潛意識裡,她不想去承認。
現在,她可以完全地信任他,甚至依賴他。可是如果有一天,當所有的事情都暴露在陽光之下,她是否還能像現在一樣享受着他對她的好?
不過是因爲自私,因爲害怕面對,所以選擇了逃避。
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意,午夜夢迴時的那個身影,回憶過去時的心痛,偶爾的失神……所有的一切,不是忘記了,而是刻意地掩蓋。
可是有些東西,掩蓋了不等於不存在[hanako10]。
那天早上,她對着鏡子裡的自己,覺得如此的陌生。過了今天她才20歲,可是那張臉上絲毫沒有20歲的女孩該有的生氣,彷彿一下子就老了10年。
她看着鏡中的臉,竟無聲地哭了出來。
她沒有忘記,去年的今天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她有多久不曾那樣笑過。
那一刻,她想念沈嘉言,想念曾經的自己。幾乎是一瞬間,她做了個決定,她要去見沈嘉言,她要找去找回那些屬於他們之間共同的回憶。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一發不可收拾,想要立刻飛奔到他的身邊,抱住他,告訴他,她有多麼想念他。
然後,她將自己仔細地打扮了一番,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糟糕。宿舍裡的人還沒有醒,她輕輕關上門,打了輛車去了機場。
那是吳筱桐第一次坐飛機,她什麼都沒有帶,身上只有幾百塊的現金,還有前幾天她爸爸作爲她的生日禮物給她的一張信用卡,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錢,應該足夠她買一張北京去上海的飛機票。
登機的那刻,她是激動的,不是因爲第一次坐飛機,而是因爲自己的勇敢。
她正在一場爲愛奔赴的旅途中,那些傷害,疼痛,她統統不記得。她只記得他的笑,他的眉,他的眼。
吳筱桐看到F大校門口那塊老式的牌匾,才相信自己終於就站在了沈嘉言的校門外,她和他終於不再是1300公里的距離。
她伸進口袋,想拿出手機給沈嘉言打電話,可是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
是沒有帶出來還是在哪裡弄丟了?吳筱桐想了半天,也沒理出個頭緒,只好慢慢往校園裡走去。沒有關係,說不定,走着走着,就能遇見了。
F大有超過百年的歷史,房子雖然老舊,卻有着一種舊上海獨特的風韻,並且擁有濃厚的學術氣息。
吳筱桐在校園裡走着,想着自己腳下的路沈嘉言也曾經走過,心裡歡喜着,好像每走一步,就離他更近。
有幾對情侶在這適合戀愛的季節裡在這個美麗校園的各個角落裡談着情說着愛,吳筱桐一路笑着看着他們,被他們的幸福感染着。
快走到教學樓區時,她看到對面一對男女正在擁抱,女生好像還在在哭,男生抱着他,在低聲地安慰,那樣溫柔。
吳筱桐僵在原地,雙腳好像被盯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原來,走着走着,真的能遇見,她真的看到了沈嘉言,而他懷裡抱着的分明是顧天藍。
她不知道顧天藍爲什麼會在這裡,此時她應該坐在高3的教室裡準備着2個多月以後的高考,可是有什麼關係呢,她那麼聰明,也許已經在學校的保送名額上了。也許,她也被保送到沈嘉言的學校……多浪漫的一出愛情喜劇!
而千里迢迢趕來的她呢?依舊是那個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她只想逃,逃開眼前這一幕,寧願自己從來沒有來過。
不知道跑了多久,吳筱桐終於覺得累了,停了下來。
她坐在草地上,再顧不了更多,號啕大哭起來。旁邊不斷地有人停下腳步看她,或者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她什麼都不想管也不想聽,只想將這一年來所有的委屈,怨恨,思念,全部哭出來,再不留一點。
等她哭累了,擡起頭,才發現自己根本沒走出這個校園。
平靜下來,她找了個電話亭,撥了腦子裡最熟悉的那個號碼。
“喂,你好,哪位?”沈嘉言拿起手機,看到一個陌生的號碼,按了接聽。
“是我。”
“筱桐嗎?你在哪?”他重新看了來下手機的電顯示,剛纔是上海的區號,他需要再確定一次。
“我在學校啊,沒什麼事,就是想打個電話給你。”
有濃重的鼻音,她哭過,還是感冒了?沈嘉言不自覺地皺了眉,他確定她在上海,那她一定就在這個校園裡……
她又在對他說謊,她說謊的技巧總是那麼不高明,手機有來電顯示,她竟然還敢說她在自己學校,明明就在他的學校。
沈嘉言拿着手機,幾乎要跑起來了,他知道她一定就在自己附近,就沒有心情去管顧天藍了。
“喂,筱桐?你還在嗎?”
“嗯。”
一邊跟她說着話,一邊在校園裡四處找着她的身影。他將每個電話亭都跑了個遍,終於,在校門口的投幣電話亭裡看到她。
這個電話打了有10分鐘,可是他們倆之間的話總共不超過10句,大部分的時間是沉默,聽着彼此的呼吸從話筒的另一邊傳來。
當時,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100米。
最後,吳筱桐說:“那再見吧!”
“筱桐”
“嗯?”
“生日快樂!”
“好,再見。”吳筱桐終於把電話掛上。
記得她的生日又如何,她一點都不快樂,這是個糟糕透頂的生日。吳筱桐擡起頭,不讓眼裡的淚水再掉下來。
沈嘉言一路跟着吳筱桐,看她出校門,上了出租車,然後去了火車站,買票,上車。
這一個小時裡,如果吳筱桐有一次回頭,就能看見沈嘉言。可是她沒有,她再不會允許自己回頭。
親眼看見她上了火車,沈嘉言纔回了學校。到宿舍的時候,覺得全身疲憊,躺在牀上,不想動。迷糊中聽到宿舍裡的人說:“你們看到沒,今天在校門口的草地上有個女生不知道爲什麼一直哭,大概哭了半個多小時呢。”
沈嘉言轉過身,有一滴眼淚從他眼角留下。
這一場奔赴,只爲成全一場放逐,然而,終究,慘淡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