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在這黎明的晨曦裡,隔着玻璃窗看外面的草坡和樹木,順着玻璃上潮氣和水流, 有一種唏噓的蜿蜒迤儷的水墨畫般柔麗的意境, 樹木的蔥綠在這瞬間似乎都是扭曲朦朧的, 時間就好象是凝結住的, 大地在此時又是寂靜的, 似乎呵一口氣,萬物立刻就可以甦醒過來,可是一挪開玻璃, 一切景物又都神奇地立正還原,端莊肅穆, 瞭然明晰。
我想起有人曾經把三月的雨描敘爲龍口粉絲, 細細白白的, 綿延不絕,我說它是孟姜女的望夫淚。是看不見希望時的沉淪和無奈。
也是在這樣的煙雨蒙朦朦的三月裡, 醫院裡的建築工程開始動工了,主體分研究中心,診療中心兩大部分,這部分工程韓皓哲以招標的形式每平方米多少的價格包給了韓氏自己的建築公司。他參與的工作投入實在太多,勞心勞力, 我對他的歉意日深, 因爲自己實在回報不了他需要的東西。可是也很奇怪, 自莫彩華鬧了一場後, 他突然對我也很冷淡和疏離起來, 他似乎又恢復了他那張揚的驕奢慵雅的風格,顏色豔麗囂張的襯衫領帶輪換着上場, 刺激着我可憐的視覺,好幾次近距離說話時,我甚至聞到了他口腔裡濃郁的酒氣,我猜測他大概又恢復了夜夜笙歌頹廢的老樣子,幾次想說他又忍住,想想自己終究沒有任何立場。
老實說作爲朋友,他付出的實在比我多,於是心裡的愧疚更深!
他對紅姐和小昶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定期地他會買禮物上門看小昶,安靜地坐一會兒,態度依然殷情有禮貌。
好幾次,談話時我們匆匆相聚的時候大都在談醫院的事,我想這樣也好,真的很好。。。。。。
醫院精算到最後資金還是出現了出口,我正躊佇着,韓皓哲再一次提出他要加入進來,又一再強調他是個投資商,不是個投機商,他說醫院這裡既然符合利益。就值得長期投資,而且這也是爲病人就醫造福的事情。無論如何也算得上雙贏。
我說不過他,也不想再說,私下仔細思量一番,覺得他這個建議真的很好。
一直以來他對我實在幫助頗多,所謂師出無名,這次讓他名正言順地入了股,也等於就堵住了大家的悠悠之口.
所有我實在再也無法堅持下去不讓他參與一定的股份進來,雖然我是那麼地希望能保持這家醫院的純潔性。這樣與公,他做事有了名頭,可以更好地展開拳腳,與私,我也不用揹負那麼多的歉意了。
潛意識裡,我也不想和他有什麼感情上的牽扯,楨南生前不太喜歡他,而且我也隱約地感覺到上次顧叔叔的落馬事件和他有點干係,如果不是這樣,楨南也不需要遠走他鄉,所有的這些,我想我這輩子也不可能和他走到一起,因爲那樣,我會愧對楨南!
就這樣,很多繁重的創建工作都落到了韓皓哲那裡,我自己也暫時落了個輕鬆自在,不過除了正常的上課期間,工地那裡我還是經常抱着孩子去看看進度。
俗話說春天不播種,夏天就不生長,秋天就不能收割,冬天就無法品嚐,一份耕耘一份收穫,我從小就是個很努力的人,雖然學習很辛苦,但是也很有樂趣,在考場上向來也很幸運,基本上上學期期末我所有的考試都過了,我的壓力立刻輕鬆了很多。
最牽掛的醫院藍白相間的建築體也一天天地成型,那是一種讓人可以安心寧靜的顏色,也是楨南最喜歡的藍天和白雲,海水和浪花的顏色。
以前和楨南開玩笑的時候,我們各說各話,他說他死後希望骨灰能魂歸大海,那是一種最乾淨的歸宿,
我說我死後喜歡象蒲公英一樣到處飛,到世界各地看看,最好能飛到天上的雲彩裡面去,然後他笑我他的想法能實現,而我的想法還需要一個巨大的鼓風機送我一程纔可以。
顧爸顧媽最後終於沒捨得將他棄於大海,遠度重洋接了他回故鄉的祖墳裡,我想等他們百年之後,等我百年之後,希望小昶能把我們的骨灰合到一起,灑入大海,這樣,我的靈魂纔會得到永久的平靜,可是現在如果我違背了他的心,我想到最後,我真是沒有任何臉面再去見他.
期間,蕭桐在年後回來了一次,這人真倔強,到了美國半年,就拒絕了對他的資助,他說他有優厚的獎學金,還有業餘打工的錢。養活他自己足夠了.
他回去掃了他母親的墓,看了舅舅,呆了兩天就匆匆回來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陪着紅姐和小昶。紅姐從小看着蕭桐長大,自己又沒有孩子,幾乎把他當成自己半個兒子。自他回來,就歡喜得不得了,急忙把書房稍稍收拾了讓他住下。
家裡突然多了個陌生的男人,還真有些比習慣,起碼不能白天穿着睡衣晃來晃去了。
夜裡,我又做噩夢驚醒,在燈下小坐了一會,還是輾轉難眠,煩躁不安,於是到客廳裡找水喝,路過書房的時候看到門下面露出的昏黃的光,心裡一閃失,,錯覺上以爲楨南還在看書,頓時屏住了呼吸,神差鬼使地推門進去了。
模糊間書桌前那抹穿着蛋青毛衣的人影一回首,是蕭桐一張英俊黝黑的臉,根本就不是楨南!
我站在那裡楞了楞神立刻清醒過來,我是怎麼了?我心裡的悲苦瞬間象膽汁一樣溢出來,我轉身欲走,卻見蕭桐迅速站了起來,他望着我,少年已經長大了,身形高大,他濃眉微鎖,面容上的輪廓清晰堅定,一雙眼黑漆漆的,似乎盛滿了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情感和對命運的某種秘密祈盼,他此時純淨的笑容就象是一池被春風吹皺了的湖水,帶着一絲微妙甜蜜又害羞的激盪。
那種隱秘的似乎一直被壓抑埋藏的情愫突然間在他臉上綻放,就象一粒蓮子隨着風落進了水裡,掠起了一大片驚疑不定的漣漪。
我呆呆地望着他,我向來很習慣嚴肅刻苦爲了生活終日忙碌的倔強少年,幾乎很少看到他充滿書卷氣悠適閒雅的樣子。起碼在那一瞬間,我好象在他身上看到了楨南的影子。真是奇怪!風格,長相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小熙!來!看看這幅畫!”他的嗓音敦厚低柔,帶着一絲不確定的模糊的顫音。
他走過來輕輕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緩緩跟着他走到桌前,原來他不是在看書,他在看一幅年代久遠的畫,那是一張水墨工筆的橫幅,小處濃彩,大處閒雅,筆觸蒼勁活潑。
滿池嬌豔的荷花,亭亭玉立在徐徐的晚風裡,上面還有一兩隻蜻蜓,調皮的摸樣唯妙唯俏。
畫的下面,寫着兩行遒勁的狂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然後仔細看時,卻發現那繪畫的人心思細膩,筆法柔軟清新,似乎象個閨秀中的女子。
那行書卻力透紙背,剛勁如蒼松,很顯然是個男人的手法。
我不明所以然,疑惑地望向蕭桐,蕭桐似乎看出我的疑問,他讚許地點點頭,“這幅畫是我家祖上老太爺傳下來的,雖然不值什麼錢,但一直都是當傳家寶一代傳一代的,這次回去整理媽媽的遺物帶過來的,聽說我家太爺以前也是一個破落的書香門第,也聽說他才高八斗,滿腹詩華文章,人又極其聰明,只是苦於懷才不遇,不能出人頭地,有天他被聘到一個大戶人家當教習先生,學生就是那家的小公子,那家公子天性頑皮,喜歡捉弄先生,小公子的上面還有個姐姐,聽說那家小姐貌美如花,也是個極喜歡書本之人,一來而去,兩人暗生情愫,於是小姐畫了這滿池的荷花,太爺爺在上面提了字,於是小姐送了盤纏給他讓他遠赴都城學習經商,,兩人約好三年爲期,等太爺爺發達回來即可上門提親嫁娶,不久這事被不懂事的小公子捅了出去,小姐被她父親逼婚,要她嫁給當地有名紳,結果小姐拒絕不從,不得已,上吊而亡,三年後,太爺爺攜帶鉅額財富回來大肆買房置地,福甲一方,他發誓他要報復整個葉家,後來兩個家族一直世代纏鬥,這也就是舅舅當初不甘心的源頭。”
我瞪大眼聽得入了神,蕭桐嘆了口氣,“人生就是多重的悲喜劇,到最後幾乎都是悲劇落幕,因爲人人到最後都難逃一死。只是怎樣在這有限的生命裡多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大雪過後,也只有青松和雪杉的翠綠才能倖存下來。所以做人也要當得起一個勇字,要是我是太爺爺,我會早點回來,我會握着她的手在黑暗裡一起等待黎明,而不是等到一切不能再挽回時對着一張畫後悔莫及。”
我靜靜地望着他,期待他接着說下去,他又嘆了口氣,“小熙,知道那家小姐是誰嗎?那家小公子就是你的太爺爺,那小姐就是葉家的太姑姑。”
“啊?”我驚訝無比,蕭桐笑着捲起畫幅,“本來太爺爺準備陪葬之物,我太爺以爲是什麼寶物,就留了下來,傳到我這代,應該結束了,今完璧歸趙,以後你替我好好保管吧,我也樂得輕鬆了!”
“那怎麼行,那是你的傳家寶!”我慌忙搖手,
“你替我保管吧,等我兩年,兩年後等我有能力的時候再來拿。”他含笑地望着我,眸子深處暗含着期翼的星光。
我紅了臉,稍稍退後一步,顧左而言它“我要回去了,小昶一會該醒了!”
他淺淡的笑容在臉上微微凝澀住,那一瞬間,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拘謹害羞的少年。
也許是看到他的慌亂我頓時有些不忍,我嘆口氣,上前拿起那捲畫,眯了眯眼,“裱一下,可以裝個鏡框,掛在牆上,也很好看,你是小昶的舅舅,你隨時可以來拿,不必等到衣錦還鄉!”
蕭桐輕楞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起來,一口雪白的貝齒,映襯着那黝黑的皮膚更顯得青春爽朗。
第二天下午沒課,我從學校回來又拐了個彎去了一趟百貨公司,蕭桐明天的飛機,我趕着給他買了幾件襯衣,想想國外什麼都貴,打工又累又耽誤學業,他自尊心又強,我只能想着法子想讓他過好一些,心底裡,還真的把他當成了自己的一個兄弟了。還沒進門,就聽見屋子裡傳來小昶咯咯咯的笑聲,
我一進門,就看到韓皓哲脫了西裝只穿着件雪白襯衫和孩子一起悠閒趴在地板上,
他手裡拿着一根胡蘿蔔伸到地板上的小籠子裡,逗着籠子裡那隻通體雪白的小兔子,小昶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驚奇地在邊上看着,兔子每啃一口蘿蔔,小昶就發出一陣劇烈的笑聲。
我進屋時韓皓哲只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又專心致致教小昶兒歌,“小白兔長得美,紅眼睛三瓣嘴,兩隻耳朵四條腿,前腿短,後腿長,蹦蹦跳跳跑不遠。”
看到他,纔想起他有些日子沒來了,看他那樣子輕鬆又平靜,估計最近過得不錯。
我跑得有些口渴,跑到餐桌那倒了一大杯水在喝,才喝了一口,轉過身一回頭,他秀眉舒展,琥珀色的黑眸子正好一瞬不瞬地在盯着我,裡面似乎有些探究揣測的意味,這人安靜的時候一雙眼睛真漂亮,就象一潭波光瀲灩的三月春水,桃花無限,難怪莫彩華那麼迷他。
發現我在看他,他扯了扯嘴角,嘲諷地笑了笑,笑容淡淡的,有如月華初上,如露似冰,竟然有些黯然冷清的樣子。
然後他緩緩把小昶抱起來,他一邊晃着孩子一邊輕輕地說,“你看媽媽象不象只美美的兔子啊,就知道欺負我這個老人家啊?”
一口水噴出來,差點沒把我嗆死,我手捂胸口,祥怒道,“我哪裡象兔子了?還前腿長,後腿短呢?” 孩子已經六個多月了,已經會熟練地喊媽媽了,我自然地對着他就伸出了手,
想抱抱他。這小子,我半天不見他就想,他軟軟地膩成一團躺在我壞裡,感覺真好。
韓皓哲也不理我,自顧自地抱着孩子慢慢走到沙發邊,我的手尷尬地垂下,有沒有搞錯啊?是我兒子噯!
韓皓哲抱着小昶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剛好坐到那一堆衣服紙袋子上,他拎起來看了看,然後那雙鳳眼再擡起來就有點清冷,眉毛也有些不平展,他的臉也稍稍板了起來,我有些不寒而慄,心虛地走過去把袋子拎到角落裡。
我訕笑着鬼使神差地諂媚地說道,“本來也想給你買兩件的,不知道你穿的號,另外也怕你看不上。”這個的確是事實,他向來只穿名牌貨,我們這種小百姓也只能買得起普通的國產貨。
“42號!”他神色陰晴不定,一邊逗着孩子一邊冷冷地說,清朗蒔麗的臉上象掛了一塊寒冰,他眼睛也不看我,雙手扶着小昶在他膝上蹦達,很明顯地很不悅,“對了,婉宜要走了,讓我約你出來吃頓飯。”
“哦!”我覺得臉上有汗珠滑落下來,這人向來就象是天王貴胄,氣場強大,我跑到衛生間去用冷水使勁擦了把臉,揉得太用力氣了!我望着鏡子裡自己通紅的臉,我這是怎麼了?我最近怎麼如此懼怕他?
紅姐在廚房熱火朝天地燒着飯,蕭桐去逛書店還沒回來。於是我們先吃的飯,吃飯時韓皓哲似乎無意地淡淡地說了一句,“蕭桐畢業後要想留在美國或者回來,我可以幫他想辦法,花旗和匯豐總部那邊我都有熟人。”
我大喜過望,給他夾了些菜,“那太好了,我替他謝謝你了!”
他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地蹙了蹙眉,以前臉上的朗朗清輝如今象籠上了一層烏雲蔽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