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桃子家的時候,已經是頭七了。聽說橫死的人不能進家裡,我連桃子最後一面也沒見上。
“生時麗如夏花,死時美如秋葉,”這曾經是媽媽最喜歡的一句詩,卻一再如魔魅一般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我後悔萬分,因爲學習緊張沒有更多地關心桃子,也懊惱上次看到了危險卻沒有勸阻她。
桃子家裡亂哄哄的,到處都是人.陶媽媽的眼睛紅腫不堪,平時一向威嚴有度的陶叔叔,頭髮幾乎全白了,蒼老不已。我顫抖着握着他們的手,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是不停地流淚,我幾乎不能相信,那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那隻苯苯的黑狐狸,已經拋棄我,走了。
聽說是桃子騎着摩托車帶着韓皓學飆車兜風,結果在一條僻靜的小路上衝過欄杆,翻進河裡,因爲慣性桃子被摔出很遠,當場溺死,而韓皓學被附近下班的工人發現了送進醫院急救留下了一條小命。
我陪着陶媽媽燒了一些衣物和紙錢給桃子,過了一會,韓皓學和韓皓哲兄弟倆也一起來了,韓皓學一掃玩世不恭的痞子樣,普通襯衫和磨藍牛仔褲,穿着沒有平時那樣花俏,與他中學生的身份相符,韓皓哲則一臉深沉莊重,黑色的手工西服襯的高大軒宇的他更加肅穆閒雅。
韓皓學一來就撲通一聲在靈前跪下了,連續默默地磕了幾個響頭.照片上桃子笑嫣如花,燦爛無比。
曾經,她是我黑暗歲月裡的那一抹燦爛陽光。苦澀生活裡的那一抹小小甜蜜,可如今她就突然象一陣風從我生活裡徹底消逝,除了那些快樂的回憶,幾乎什麼都沒留下。
我不忍再看,匆匆穿過人羣,轉身欲離開,陶媽媽卻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眼睛通紅,手上力道很大,“跟我來!我們需要真相!”她小聲而堅定地望着我,面帶乞求,我不忍心拒絕,誰能拒絕得了一個傷心的母親!
她領着我穿過走廊,推開書房的門,飄舞的白色窗簾前,陶叔叔,韓皓哲和韓皓學一起回頭看我。
“說吧!小熙!“陶媽媽顯得有些急噪,她眼睛裡有一種執著的瘋狂,“11月2號這天,陶子是住你家的嗎?。”
我轉臉看了看旁邊的幾個人,陶叔叔的臉灰敗哀傷,韓皓哲的眼睛凝重沉着,韓皓學則是傷心懊悔,又膽怯防備很複雜的表情。
“是的,那幾天我一直在考試,她沒在我家,不過她告訴我在皓學那裡。”
在桃子的面子和誠實面前,我選擇了誠實,因爲我覺得那是一種尊重死者的態度。現在桃子的家人需要這個態度以換取韓家的一些表示,而我認爲韓家應該付出他們的愧疚和誠懇,給陶家一個說法和交代。
我的一句話砸破了暫時的平靜。陶媽媽憤怒地看着韓氏兄弟,鼻子裡冷哼一聲,“果然!皓學!你瞞得我好啊?如果不是小熙,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桃子和你的真正關係!”
“陶媽媽,我從來沒有瞞過您,也沒有否認過我和桃子是戀愛關係!天地良心,我喜歡桃子,她也喜歡我!”韓皓學垂着頭一副認罪的摸樣,
“可是現在她死了!,你還活着!那麼那天也真的是桃子帶你不是你帶桃子嗎?”陶媽媽厲聲說道,聲線徒然尖銳。
“那天的確是她帶着我飆車,不過我還是有很大的責任,我縱容她!沒有及時阻止!”
韓皓哲咳嗽了一聲,態度無比誠懇,“陶爸陶媽,對桃子的事情,我們全家都很悲痛,,如果現在讓皓學去死能換來桃子的命,我想皓學也是願意的。可是人死不能復生,二老一定要節哀,注意身體,要是二老再出現什麼問題,我們罪過就更大了,兩位有什麼需要的儘管提,我們盡最大能力補償!只盼二位平靜下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一個外人留在這裡好象不太合適,於是我起身告辭,可憐的桃子,生命比煙花還絢爛短暫,家人又如此對她,她在那邊,一定很寂寞吧?
臨走前,又燒了三柱香,希望外婆,媽媽能替我照看一下桃子這個新魂,能讓她在那個世上好過一些。然後我逃也似地離開了。其實我有些不明白了,本來我想替桃子討來一個身份或者說法,但是現在好象陶家需要的更多實在的物質賠償,他們要了解這些真相併不完全是爲了桃子的公道,而是爲了增加一些談判的籌碼,心理上我是有些彆扭的,難道真的有比桃子的命更重要的東西嗎?
回到家裡,人還是有些昏沉,楨南還沒回來,於是我去房裡又睡了一會,再醒來,已經是燈火闌珊。楨南已經把晚飯燒好了,連聲喊我起來吃飯。我突然覺得心裡軟弱無力,長期堅持的信念開始崩潰,如果桃子換做了是楨南和我,我是不是還象這樣天天矜持着和自己的心做鬥爭,患得患失,付出一分就要得到一分?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一個個從我身邊消失,生活是那樣地沉重,又是讓人那樣地無力渺小!
我這樣讓真心關愛我的楨南傷心難過是不是就是對的?是不是我認爲的幸福對他來說也是幸福?
我伸手從背後緊緊地樓住楨南的腰,臉貼在他的背上,開始絮絮叨叨和他說着桃子的事請,淚水不停地流下來,把他整個襯衫的後背都打溼了。
“人生有很多不得已和不如意,我們只能勇敢地面對它,消化它,才能活下去!小熙,你不是喜歡看書嗎?書架上的金剛經好象你也翻過,“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這纔是金剛經裡面的精髓。人生如夢,夢如人生,一切都是短暫虛空的所以要珍惜眼前和現在的!”楨南柔和平靜的聲音,象天籟一般暫時撫慰了我的悲痛和精神上的困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