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身上糊滿了草葉和土粒, 專注的用倆前肢在地上刨個不停,時不時的還用後肢扒拉一下堆積在身側的土塊。那身影大概已經挖了很久,因爲他身後的土堆已近一米來高。向青青推開李二旺, 吃力的從那張被灰土和血污糊得看不清模樣的臉上辨認出了自家同事的樣子, 遲疑的喚了句:“老李?”
那身影抖了抖, 猛地擡頭, 目光兇狠地瞪視着闖入的三人一屍, 示威似的呲起了兩排四環素牙,表情扭曲不似人類。
這牙的成色,嘖嘖, 一看就知道是個老煙槍嘛!楚人梅心底吐槽的功夫,也沒耽誤她把小劉警員扯到了李二旺身後。雖然認識的時間還不到半個小時, 可她看得出來, 這位就是個單純的技術人員, 飈個跑步速度都險些掉隊。能把技術人員都頂上前線來,可見向青青手頭確實是沒人了。
小劉正被老李那近於獸類的猙獰表情嚇得心臟砰砰跳, 猛然被楚人梅一拉,險些沒叫出聲,待到會意過來她是讓自己躲在隊伍後面,才感激的向她靦腆一笑。向青青警覺的環視一週,這條隧道不短, 內部蜿蜒着拐向了山壁之後, 黑黝黝的看不清楚那頭的情況。他們當下的任務目標只是把老李撈出來, 可當下又實在無法判斷是不是有什麼大型動物或者利害的殭屍埋伏在暗處。哪怕是三人身上已經穿了專門用來隔離屍毒的防護服, 在當前的環境下接近老李也不能保證安全。
她當即瞥向楚人梅, 楚人梅立即狗腿的往前湊了湊:“放着我來!二旺上!”話音未落,李二旺即嗷嗷有聲張牙舞爪的朝蹲在地上的老李撲了過去。
一方是銅皮鐵骨敏捷度超高的非主流殭屍小李, 另一方是擬獸化的前風水術士老李,端的是你有大板牙,我有瘋魔爪,兩方撕扯到了一處,場面一時激烈極了。好在小李殭屍是純正的殭屍熟練工,而獸化後的老李警員則遺忘了風水術的看家本事,只是憑藉着獸類的本能打鬥,以專業對非專業,時間一久,局勢便自然而然的朝着李二旺傾斜。楚人梅瞅準空子,飛起一針紮在了老李的少商穴上。
老李怒吼一聲,那吼聲宛如被剁掉半條腿的藏獒般瞬間狂暴了起來。李二旺靈活的後躍,避開他力道陡增的撲咬,好在老李的狂暴狀態顯然只在力量屬性上加了點,敏捷度便顯得侷促了點兒。楚人梅趁機又甩起一針紮在了老李的隱白穴上,入肉二分。快要震破人類耳膜的吼聲戛然而止,老李喉間發出幾聲濁重的咕嚕聲,忽然一道黑影自背心彈射而至,前腿落地,後腿發力,一溜煙的跑進了拐彎後的隧道深處。
李二旺拔腿就追,被楚人梅一嗓子吼了回來。她還沒有忘記這回的任務等級是D,理智上來講,除非有大神帶隊,否則絕不是她這種鹹魚天師敢摻和的。她還就不信了,白天裡被向青青派來排查的兩名異能分局的警員,本事哪個會比她和李二旺差?結果呢?一個給咬進了病房,一個在這裡瘋狗似的刨坑,作祟的鬼怪的本事有多高還瞧不出來?能把失聯的老李警員找回來就已經是萬事大吉了,她可不想一時輕敵乘“勝”追擊,把李二旺再搭進去。
她心底小算盤打得叭叭響,面上還裝着疑惑:“向姐,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影子跑起來的樣子……像條狗啊?”
“你以爲是在演《大話西遊》啊?”向青青摸出幾管子血清就往失去意識的老李身上扎,“別貧了,過來!你扎的這兩針還有用不?沒用的話就趕緊拔掉。你們天師的手段我瞧不懂,不敢輕易上手,萬一□□個毛病,可沒法和老李交代。”
楚人梅連忙上前拔了針。向青青單臂撈起老李往肩上一扛,一個成年男人的體重,摞她肩膀上簡直像墊了袋食鹽一樣輕鬆。她率着小劉警員與楚人梅撤出隧道,讓李二旺幫忙用土石把隧道口封了個嚴實,自己在四周埋了些楚人梅看不懂的儀器,又讓楚人梅布了好幾圈陷陣,這才下令:“收工。”
正常情況下,一個D級任務完全在市級異能分部的能力範圍內。奈何這回情況特殊,術業有專攻,偏偏唯二的倆專業戰力被廢在先,剩下的場外支援惟有楚人梅一個。打交道這麼久,這丫頭是什麼德行,向青青早就摸清楚了。有幾分歪才是沒錯,可惜自身水平不高,做人更是滑不留手,指望她衝鋒陷陣是萬萬不可能的。還不如暫時封鎖現場,等被襲擊的兩位同事恢復過來,再集結全部力量來斷掉這個鬼窩。
於是老李也被送進了異能分局的專屬治療醫院。另一個被襲擊的警員已經醒了,向青青忙着跟他了解情況。至於楚人梅,自然是該幹嘛幹嘛。除卻天和會編外人員這個身份,她的主業畢竟還是一名準大四的學生,兼任還是一位風水工作室的老闆,還背了筆能把人壓進地心裡沒法翻身的債務,正事多到數不清,有的是需要她忙的。
“到家了沒?今天有沒有碰上什麼意外狀況?”晚上十點,男友方銘的信息如期而至。楚人梅不用掐指一算,也知道他是剛盯着學生下了晚自習,此刻正開着手機手電,行走在通往宿舍的林蔭道上。
自打正式確定了交往關係後,他每晚十點後都會按時準點的發來問候信息,風雨無阻,生活規律得令人羨慕。楚人梅單手碼着論文,用空出的一隻手按了語音輸入,大聲說:“在家趕期中論文呢,今天出去跑了趟任務,遇到點兒小狀況,都在能應付的範圍內,不用擔心哈。”
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楚人梅回頭,見李二旺從冰櫃裡探出半截身子來偷聽,被她眼風一掃,又從心的縮了回去。楚人梅繼續埋頭碼論文。稍過了會兒,方銘也發了條語音過來,系統自動播放出這位年輕教師朗朗的聲音:“阿梅,你下半年就要開始實習了,有沒有考慮過,來我們學校做實習生?”
去八分野高中做實習教師?將來大學畢業,再順理成章的入行做教師麼?要是曾經渴望過上安定的正常人生活的楚人梅,當然樂得考慮。可如今她渴望安定的心依舊,奈何鉅額債務在身,恨不能一天掰做四十八小時去工作掙錢,做教師的那點兒薪水哪裡夠填這個無底窟窿?
楚人梅皺了皺臉,因不便拂方銘的一片好意,就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動用了“顧左右而言他”大法:“嗯,我考慮考慮,到時候再說——話說我生日快到了,小方老師,你是打算給我什麼禮物捏?招呼打在前頭啦,不夠驚喜我可不收,嘿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方銘的語音裡含了笑聲。
身後又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楚人梅倏然回頭,在她明亮亮的瞪視之下,李二旺再度從心的縮回了冰櫃。“真是越來越像個老媽子了,以後不叫二旺,乾脆改叫李老媽子好了。”楚人梅糾結的吐出一口濁氣,嘩嘩嘩地翻着資料書,重新把心思拐回論文之中。
這一寫就又是三個小時,直到凌晨一點,楚人梅才關了電腦,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渾身僵硬的骨節在極度放鬆的拉伸中獲得了舒緩,她舒坦的哼了兩聲,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上亂眨巴眼睛的星星,自己的上下眼皮不由得也跟着打起架來。她正準備拉窗簾睡覺,便聽見泉水似的手機提示音“叮咚”一聲響,原本輕鬆的神色不自覺的緊張了起來。
楚人梅解鎖了手機,看到向青青的頭像下新發來的信息:“老李醒了,明天八點前來分部,大夥兒商量行動計劃。”
“可是明天我從早八點到下午五點都有課,還有期中論文要交。”楚人梅被信息內容嚇得一哆嗦,連睏意都稍稍退去了一些。
“很抱歉,可作爲M市分局的編外人員,這類狀況隨時都可能發生,你必須學會適應。”向青青回道。儘管她並沒有說什麼,但楚人梅下意識的還是順着她的話頭往下發揮了一句狠話——如果適應不了,就趁早騰位置給別人,少佔着茅坑不拉屎!
好吧,她還真不敢不適應。她咧了咧嘴,回道:“明早一定準時報到!”
向青青再沒動靜了。楚人梅痛苦的拍着臉,試圖讓自個兒即將被睡意填滿的大腦空出一絲空間給“清醒”,用熬夜者獨有的嘶啞的喉嚨,掙扎着給言小菲打了一通來自凌晨一點多鐘的深夜擾民電話:“小菲,我把論文發給你,明兒幫我打印出來交上去行不行?”
“對!可不就是嗓子疼麼!不但嗓子疼,還發燒!還頭疼!明兒肯定起不來!順帶着幫我給各方大佬都請上病假哈!一定別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