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楚人梅收拾好早飯悶在鍋裡,自己吃了自己的那一份,拾掇了餐具後, 就披上了自個兒的工作服, 悠悠上城去。她所謂的工作服是一件半舊的藍布道袍, 卻被清洗得乾乾淨淨, 熨燙得平平整整。據吳步虛說, 這件道袍是楚春陽年輕時穿過的,現如今給了楚人梅用,也算是一種傳承。
楚人梅昨晚的問題, 吳步虛除了向筆直的戳在門板邊上的李二旺投以一瞥外,沒有回答一個字。
爲什麼吳步虛說變殭屍的李二旺是命中註定有此一劫, 爲什麼李大山與楚春陽生前會定下這樣一顆功效詭異的丹藥, 甚至爲什麼甚至不惜欠下鉅債, 累及女兒去賣命相還……一切盡在不言中。
按照他從前的尺寸縫製出的華美法衣包裹着他的身體,顯得有些空蕩蕩的。楚人梅望着他霜白到不摻雜一絲雜色的頭髮與鬍鬚, 清晰的意識到,自家師公已經不可避免的、徹徹底底的老了。
天機不可泄露,否則必有餘殃,即便是透露一線,也將付出深重的代價。楚人梅不知道師公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但她明白追問下去只是在刁難他。她幫吳步虛脫下法衣, 方方正正的疊好, 用黃布包好:“師公, 二十三那天, 您還得去城裡幫忙是吧?”
話題被陡然帶開,吳步虛隔了會兒纔回過神, 心疼的看了看手裡忙個不停的楚人梅,“嗯”了兩聲,應道:“是得跑一趟。”
他們說的是去G市的碧霞元君廟幫忙。柴門觀不過是鄉野小廟,一年到頭也沒什麼香火。G市的碧霞元君廟卻不同,作爲周邊地區的第一大廟,這裡的香火從入臘月開始就鼎盛到令同行眼紅。守廟的道協成員就是把自個兒劈成八瓣,也應付不了絡繹不絕的香客。故而每到這一時節,道協總要調周邊地區的成員過去幫忙張羅一二。往年因爲觀裡只有吳步虛一人守着,他總得拖到兩個徒孫回來,移交了廟務纔好上城去。在廟裡湊活着呆幾天,不但能分到四五百塊錢的酬金,回來的時候還能帶許多供品給他們打牙祭。一來解下過年的燃眉之急,二來爲的是和散居各方的道友們聯絡下感情,其中後者尤爲重要。
“我代您去吧。”楚人梅假作無事的說着,只是目光飄忽,一刻也不敢再在吳步虛的白髮蒼髯上停留,“我記得爸說過,從前他和我媽還在觀裡修行的時候,每年都是他代我們柴門觀去幫忙的。他能去,我當然也能去,正好順路把年貨給辦了。”
吳步虛笑呵呵的模樣慈祥得像個平凡無奇的鄉間老頭:“行,行,我們梅子就是孝順。”
吳步虛事先電話告知了G市道協今年換人的事,又特別強調了自家徒孫的字兒還不錯,是以楚人梅坐車到市裡的碧霞元君廟後,便順利的被分配了登記隨喜錢的任務。因着香火不斷,那淡靛色的香菸霧氣便瀰漫在每一個角落,將正中碧霞元君端麗秀美的面容遮掩得明明昧昧,更顯神秘。廟裡敬香的信衆很多,不少還是拖家帶口來的,時不時還能聽見小孩子被煙氣薰得哇哇哭上幾聲。
守廟人們身着道袍,敲磬的敲磬,分配香的分配香,登記隨喜錢的登記隨喜錢,看似有條不紊,實則累如死狗。原擔任登記員的王道長一看見接替他的楚人梅來,眼神登時渴盼如見分別多年的骨肉至親,簡單的交代了注意事項後,留下一句“小楚你先頂着,下午五點後我就來接替你。”便如飛的奔走,看方向是直衝着洗手間去的。
還沒等楚人梅在心底升起幾分同情之情,後面排隊的香客已擠到了桌前,語氣急促的說:“紀善根,五十塊。”楚人梅連忙一屁股坐進椅子,拿毛筆在硯臺裡飛快的漂了幾漂,在功德簿上記下了香客姓名和功德錢。到底不是什麼名山古剎,那種動輒出手四五六位數的豪客在這座小城市裡是不可能存在的,香客們通常能拿出來的都是十幾塊、幾十塊的散碎錢。然而隨喜功德無大小,只在虔心誠意,是以哪怕來者只捐個幾毛錢,楚人梅都會畢恭畢敬的記下來。
冬日天黑得遠比平時要早,人們忙着早早回家做飯,將至五點時,來敬香的信衆終於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不多人。楚人梅運筆如飛的記了幾個小時,終於記到了最後一位香客,這回響起了一個清冽低沉的男聲:“五百,謝燮。”
“五百……好的,記下了。”楚人梅矇頭狂記,心底則有些驚訝,一爲的是這傲視羣儕的金額,二爲的則是這把少見的仿若冰泉寒江的好嗓子,“請問善居士的名諱是……”
“謝燮。”對方說。
呃,我問的是名字,怎麼老跟我道謝,這人也忒客套了吧?
楚人梅擡起腦袋看過去,那人竟然是一名警察。藏藍的警服勾勒出挺拔的肩背線條,警帽的帽檐拉至齊眉,下面是明亮銳利的雙眼與高挺的鼻樑。警銜高低她這個外行人也看不出,只覺得整個人的氣質清肅寒冽,很是不凡。
雖說霧裡看花更增美感,可近距離直面一流帥哥所承受的衝擊力更是致命。好在楚人梅早就被莫南冥刷高了承受能力,不過是眨了眨眼,就回過了神。她以爲對方沒聽清楚剛纔的問題,就換了通俗易懂的說法:“這位警官,你叫什麼名字,我這兒等着記呢?”
“謝燮。”那警官又說,見楚人梅兀自不解,才補充道,“第二個字是鄭燮之燮。”
合着不是在道謝,而是人家的名字本來就是謝燮?楚人梅恍然大悟,連忙記上。再粗糙的女性總還有着一顆嬌嫩矜持的少女心,在如此賞心悅目的警官面前鬧出如此烏龍,她一張厚且堅實的臉皮頓時有些掛不住。掃了眼功德簿上數目遠超羣倫的“伍佰元”,楚人梅福至心靈:“謝警官捐的多了,廟裡實在受之有愧,不如我免費贈謝警官一卦,怎麼樣?”
謝燮大概是這座碧霞元君廟的老香客,聞言奇道:“算命解卦,這是新開的業務?”
楚人梅輕咳:“新年新氣象嘛,別看我長得面嫩,我的金錢課功力可深呢。當然,謝警官您要是堅信唯物主義,就當我什麼都沒說。”不過,都能上廟裡捐功德錢了,這位警官就算是信唯物主義,估計也唯得有限。
果然謝燮來了興趣:“那就勞煩小道長了。”
“好的!前程姻緣壽命,不知道謝警官要算哪個?”楚人梅合上功德簿,整理好桌面,取出了六枚銅錢,揚頭看向他,目光躍躍欲試。
謝燮猶豫了一下:“姻緣吧。”
楚人梅將銅錢拋到空中,六枚銅錢在謝燮冽然的瞳底映出了六道古銅色的拋物線,優美劃下,在桌面上滾動出脆生生的悅耳音韻,半晌落定。
楚人梅湊近一看,六枚銅錢一字擺開,一反一正二反一正一反。她心底一沉,又一枚一枚的檢查了一遍。沒錯,就是一反一正二反一正一反。她暗叫不好:大臘月的,怎麼還能跑出來個坎爲水卦?不帶這麼晦氣的!
她變幻的神色沒有逃過謝燮眼神的捕捉:“小道長,這卦象怎麼樣,還請據實解說。”他在“據實”二字上加重了語氣,顯然已猜到了卦象所導向的結果並不怎麼美好。楚人梅有些尷尬:“謝警官真要聽?”
“我要聽。”謝燮說。
“這一卦,又叫‘水中撈月’。”楚人梅本來有心支吾,被他清凌凌的目光一掃,不知道怎麼就把實話倒了出來。一旦開了頭,接下來她只能硬着頭皮解下去,“形容其人所求之事如明月照水,只見其影而不見其蹤,再怎麼上下求索,除了增加彼此的苦楚之外,餘下的都只是一場空——咳咳,要不然也不會得了這麼個名兒麼。”
“佔得此卦之人,求名不成,求壽久病,求愛……不遂。”
過了很久,謝燮都沒有說話。
似有一絲難過的陰霾自他朗然的面容上掠過,稍縱即逝,幾如逝波殘照、露光幻影。乃至於多年之後,楚人梅回憶起當時一幕時,甚至懷疑自己是眼花錯認。
而在此時,看見他神思不屬的模樣,楚人梅只是忍不住在心底把自個兒罵了一遍又一遍——楚人梅啊楚人梅,你往常不是挺會瞎扯的嗎?怎麼被個警察看上一眼,就稀裡糊塗的把實話倒出來了呢!大臘月的你給人兜頭來這麼一堆晦氣話,還讓人怎麼過年?這麼端正一小夥子,要是給你算出了心理陰影,自此看破紅塵孤獨終老起來,那得是滔天罪孽罪孽滔天呀!
“咳咳,我剛纔都是瞎扯的。謝警官這麼儀表堂堂一表人才的,哪家女孩子能忍心讓你求愛不遂?這卦不準、不準,別往心裡去。改天我請我師公來,再給謝警官算上一卦。”楚人梅囁嚅道。
她慌亂的模樣顯然把謝燮逗樂了,他擺擺手,忽而冰消雪澌似的一笑:“不必勞煩令師公,小道長這卦很準。不過,作爲一個死後要去天堂見馬列的人,馬克思主義信仰足以照亮我前進的方向,讓我等一往無前、無所畏懼。所以,是小道長別往心裡去纔對。”
楚人梅被他這蔑視人世風雨的無產階級戰士的情操與氣度震懾了個徹底,呆呆坐回椅子裡,直到他走得都沒了影,纔回過味來:“等等!他一個馬克思主義者跑來廟裡隨喜算卦,還他喵的算的是姻緣,真沒覺得哪裡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