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在郭老師家的巷口停下, 唐純玉對出租車司機道：“師傅，你等我一下，我一會還要去個地方。”然後跟着林慧下了車。
車外, 寒風冷冽, 大雪紛揚。
林慧忍不住打了個抖, 唐純玉立刻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林慧身上。
大衣還帶着他身上的體溫, 暖暖地包裹住了她, 她有點貪戀這份溫暖，可她知道這份溫暖不會長久，所以她想扯下大衣, 還給他。
唐純玉卻不給她機會，長臂緊緊地摟着她的肩膀, 連同大衣和她緊緊地摟住, 低聲道：“別鬧, 到家了再還給我。”
林慧還在推拒，可惜力量相距懸殊, 她推不動他。
倆人就這樣緊緊挨着，踩着厚厚的積雪朝郭老師家的方向走去。
“我走了，等我。”唐純玉說完這話，接過林慧手中的大衣，穿回身上, 轉身步入漫天飛雪中。
林慧回到自己房間, 手機就響了。
是弟弟林泓。
“姐, 聖誕快樂！”電話裡傳來林泓歡快的聲音。
“聖誕快樂。”林慧道。
“怎麼了, 姐？”林泓立即聽出了林慧聲音裡的不對勁。
那聲音透着死寂和沉沉的悲傷感。
林慧沒說話, 她不知該不該把媽媽車禍的真相告訴弟弟。
“是不是爸又去找你要錢了？”林泓胡亂猜測。
林慧沒答，她還在想事情。
林泓急了, 又道：“姐，你別怕，我馬上就回來，他若再敢欺負你，我也和他斷絕父子關係！”
林慧這才反應過來，道：“沒有，上次之後他就沒來找過我，放心吧，他欺負不了我，我手上還有他當年和我斷絕父女關係的字據，他拿我沒辦法的。你別回來了，別讓他纏上你。再說，說不定哪天姐姐就去投奔你了。”
“真的嗎？”林泓說不出的歡喜開心，可突然又想到什麼，道：“可我聽媛媛姐說，阿玉哥回來找你了。你們怎麼樣了？”
林慧的心一陣抽痛，轉移話題道：“我今天應酬客戶，有點累了，改天我們再聊吧。”
最終，她還是沒把媽媽車禍的真相告訴林泓。
唐純玉匆匆趕到葉佳怡下榻的酒店，季小小也在。
經過這幾件事，唐純玉徹底看清了季小小，他知道季小小有些自己的小心機，但沒想到她竟然如此的卑劣無恥，存心想破壞他和林慧之間的感情。
因此，他看到季小小，絲毫沒有好臉色，若不是看在多年認識的情分上，他都想暴打她一頓。
“阿玉。”季小小也知自己是徹底惹怒了唐純玉，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帶着求饒的意味。
唐純玉沒有看她，但走過她身邊時，停下了腳步，喉嚨裡滾出冷漠無情的話語：“你可以滾了！”
季小小的雙眼瞬間蓄滿了淚水，捂着臉跑了出去。
葉佳怡不悅地訓斥：“阿玉，你怎麼這樣對待小小呢！這些年多虧有她在我身邊開解我，陪我說話解悶，你該謝謝她纔是。”
葉佳怡這十年來，蒼老了很多。
早些年，她剛到美國的時候，精神錯亂尤爲嚴重，甚至有時連人都認不得。
後幾年，病情逐漸穩定下來，可依然時好時壞，時而正常，時而像換了個人似的，瘋癲入魔，用醫學術語來說，就是人格分裂。
最近幾年，她基本趨於正常了，很少會出現人格分裂的症狀。
既然如此，她就該在美國好好養着，回來幹什麼，萬一觸景受刺激，又瘋了怎麼辦！
唐純玉煩躁地脫下外套，朝沙發上一扔，坐在了葉佳怡對面，道：“媽，我已經幫你訂好了票，明天一早，我送你回美國。”
“爲什麼？我纔剛回來，怎麼就要讓我走？”葉佳怡賭氣地轉頭不看唐純玉。
“這個地方對你的病情沒好處。”唐純玉耐心解釋。
葉佳怡不服氣地轉回頭來，看着唐純玉道：“別說我有病，我病早好了！”
唐純玉不想再與母親爭辯，疲倦地道：“你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我送你回去！”
說完，唐純玉拿起大衣出去了，他已在隔壁開了一間房。
“阿玉！”葉佳怡叫住他。
唐純玉轉過頭來，葉佳怡卻不說話，只是看着他，目光幾近貪婪地看着他。
唐純玉皺了皺眉，道：“沒事我就去休息了。”
“去吧。”葉佳怡道，目送着兒子離去，直到他已關上了房門，再也看不到了，她還愣愣地盯着門板。
許久後，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季小小寫給她的，林慧的手機號碼。
她顫巍巍地走到電話機旁，抖着手撥通了電話。
林慧正在牀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牀頭櫃上的手機突然又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的座機電話。
她疑惑地接通了。
“喂？”
“請問是林慧嗎？”電話裡是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嗓子有點沙啞還有點尖銳。
“是我，請問你是？”
“我是葉佳怡，唐純玉的媽媽。”
騰地一下，林慧胸中燃起一股怒火。
竟然是她，她還有臉打電話來！
這個心腸惡毒的女人，蓄意謀殺自己的丈夫和她丈夫的情人，可卻害得無辜的母親慘死！
她不但不知悔過，還要顛倒黑白，污衊自己的母親與她丈夫有染！
多少鄰居聽信了她的污衊，讓母親死後還不得安寧，被人指指點點，就連自己的父親林立成也不相信母親，非但不維護母親死後的尊嚴，還與衆人一起詆譭母親。
那時候的林慧，雖對葉佳怡有所怨言，但卻不曾恨過她。
林慧一直以爲她也只是一個深愛丈夫的可憐女人。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這個女人是何等的歹毒，是害母親無辜喪命還要揹負難聽罵名的鬼魁禍首！
讓林慧恨不能啖其肉、喝其血！
“我想見見你，你能過來找下我嗎？”葉佳怡聽到電話那頭許久沒有聲音，便將自己來電的意圖說明。
當林慧敲開葉佳怡住的酒店房門，看到葉佳怡時，她完全已認不出對方來。
她難以想象，當年那樣美貌優雅的女人會變成現在這樣的蒼老婦人模樣。
頭髮灰白乾枯，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色蠟黃，衣服裡空空蕩蕩，彷彿只有一把骨頭架。
葉佳怡同樣在打量着林慧。
十多年前那個瘦弱清秀的女孩子，已經長成了美麗的女人，依稀還能看出些許她母親的影子，一樣的溫婉寧靜氣質。
“進來吧。”葉佳怡側過身來，請林慧進去。
林慧走了進去，屋裡光線暗淡，死氣沉沉。
“坐吧，要喝水嗎？”葉佳怡問。
林慧在沙發上坐下，道：“不用了。你執意要見我，到底想怎麼樣？”
電話裡，林慧毫不遲疑地就拒絕了見面的要求。
可葉佳怡卻說，如果林慧不來找她，那麼她就親自上門找林慧。
葉佳怡看着林慧，苦澀地道：“林慧，其實是我讓季小小告訴你當年事情的真相的。”
林慧一副瞭然的神情，語氣冷硬地道：“你這麼做，是想讓我離開阿玉，對吧？這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和他再有任何瓜葛與往來。”
儘管心中不捨，可還是要割捨。
出乎意料地，葉佳怡道：“不，我希望你們能在一起。阿玉他真的愛你！”
林慧分外詫異，又聽她道：“我知道阿玉是想將這個秘密深埋心底，一輩子也不打算告訴你，而如果我也不說，你是不會知道的。可是，這樣的話，阿玉的下半輩子會過得多麼辛苦啊！我不想他揹負着這個秘密這個罪孽這份愧疚就這麼過一生！”
林慧沉默不語。
葉佳怡渾濁的雙眼中淌下兩行淚水：“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入了魔！當年阿玉他爸要和我離婚，我問過阿玉，他願不願意陪我去美國，可是他說想留在國內。”
“我怨恨丈夫背叛了我，又害怕阿玉也拋棄我，所以，我，我才鑄下大錯，鬼迷心竅之下，偷換了阿玉他爸的心臟病藥。害得你媽媽無辜慘死！”
說到這裡，葉佳怡已是氣喘吁吁，好似費掉了半條命。
林慧就冷眼看着，不發一言。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得知阿玉他爸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就是你媽媽。我嫉妒得發狂，污衊詆譭你媽媽，心理上暗示自己，你媽媽是罪有應得，以求得自己心靈上的解脫……”
葉佳怡說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林慧冷冷道：“如果你說這些是想求得原諒，那麼我告訴你，我做不到，我不會原諒你的！”
“不，不是想求你原諒！”葉佳怡邊咳嗽邊道，艱難地起身，去拿放在牀頭櫃上的玻璃杯。
她端起水杯喝了幾口水，坐回沙發上，枯瘦如柴的手還緊緊地握着那玻璃杯。
“我只是想讓自己解脫，這麼多年來，我總睡不着，總做噩夢，夢見阿玉他爸，夢見你媽媽，他們滿臉是血，滿身是血……”
她空洞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林慧冷冷哼了一聲，心底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意，只有無盡的哀傷。
“你也說完了，我走了！”林慧不想多待，起身要走。
葉佳怡叫住她：“等等，再聽說我幾句話。”
林慧終於還是坐了回去。
“阿玉他也是無辜的，你不該恨他，你要恨就恨我！若是可能，你幫我好好照顧他。”葉佳怡目中露出哀求的神色。
林慧搖搖頭：“不可能了。”然後起身離開了。
葉佳怡則喃喃自語道：“可能的。”
當林慧剛從電梯裡出來，走到酒店大堂，卻看到酒店大堂裡的值班人員和幾個保安匆匆推開玻璃門，衝了出去。
發生了什麼事？林慧有些疑惑。
跟着他們出了大堂，朝嘈雜喧嚷的人羣處望去，卻見銀色雪地裡，綻開了無數朵鮮紅刺目的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