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燈點燃, 金黃色調灑滿四周,明亮的大理石瓷磚,光可鑑人, 空氣中還流動着淡雅的清香。
這是紫荊飯店的公共衛生間。
林慧站在洗手池的鏡子面前, 看着鏡子裡的人兒。
一頭長卷發披散下來, 淡黃髮色, 這是她的天生髮色, 顯得皮膚瑩白剔透。
巴掌大的小臉上畫了淡妝,修長如柳葉的眉毛,大大的杏眼水汪汪的, 呃,一張臉上也就這眼睛還看得過去。
鼻子不高也不矮, 說好聽點就是挺小巧的, 只是脣色稍微有點淡。
林慧從包裡拿出脣膏, 輕輕地塗抹在嘴上,嗯, 淡粉色,像水蜜桃一樣的顏色,顯得嘴脣豐盈嬌嫩如少女。
和少女時代的她相比,她的容貌的確有了一些變化,很多人都誇讚她變得更漂亮了, 但是她卻不以爲然, 只不過是眉目長開了些, 能漂亮到哪裡去。
收好脣膏, 林慧邊看時間, 邊走向衛生間門口。
突然衝過來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舉着一雙沾滿棕紅湯汁的手, 小女孩撞在林慧身上,那雙手直接便抹在了林慧的大衣上。
米黃色的羊絨大衣上,一雙棕紅的手掌印,分外鮮明。
林慧扶住小女孩,有點發愣,待會兒可怎麼見人啊!
小女孩卻直接被嚇到了,她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傑作”,不一會眼睛裡就滑落了大顆大顆的淚水,打溼了小臉。
林慧忙蹲下身子,與小女孩平視,微笑着問:“小妹妹,怎麼哭了?阿姨可什麼都沒說你呀!”
林慧的嗓音輕柔,面對的又是小孩子,不自覺地就放緩語速、拖長了尾音,好像唱歌一樣好聽。
小女孩頓時卸掉了對陌生人的戒備心,抽抽搭搭地道:“我媽媽說,如果我再闖禍,就要把我賣掉!”
然後又接着傷心大哭起來。
林慧小時候也常常被父親這樣威脅:再幹不好,就不要回來了!再做不對,就不要讀書了!弟弟要再哭,你也要捱打!
諸如此類。
所以林慧分外理解這個小女孩的惶恐,她擡手摸摸小女孩細軟的頭髮,溫柔地道:“不會的,孩子都是媽媽的寶貝兒,是無價之寶,你媽媽怎麼會捨得將寶貝賣掉呢!”
小女孩停止哭泣,小小聲地問:“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啦!”林慧綻放笑容,眉眼彎彎。
小女孩好似得到了安慰,揚起笑臉,晶瑩剔透的淚珠還掛在睫毛上,燈光下閃閃發光。
“你是要洗手嗎?”林慧又看向小女孩的那雙小手,已經在她的衣服上快抹乾淨了。
小女孩點點頭,道:“是啊,我不小心把湯汁打翻了,我想撿起來,可是撿不起來。媽媽很生氣,我就想偷偷出來把手洗乾淨。”
林慧拉着小女孩的手,邊帶她走進衛生間,邊道:“你不該自己偷跑出來,等會你媽媽找不到你,該多擔心啊!而且小孩子不能離開大人身邊,這樣纔不會發生意外危險!”
小女孩似懂非懂,但很乖巧地點了點頭。
女衛生間的對面,男衛生間門口,站着一個男子,那男子長相陰柔俊美,一頭黑色長髮蓄留過肩,隨興束綁,任它自由垂放背後,精瘦挺拔的身材,一襲深藍色西裝,簡單卻襯出他尊貴的氣質。
男子饒有興味地看着林慧將小女孩領進了女衛生間,微眯着眼,嘴角噙着笑,不知在想些什麼。
林慧幫小女孩洗乾淨了手,把自己的大衣脫下,隨意清理了一下,掛在左手上,右手拉着小女孩走出女衛生間。
正碰到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正在大呼着:“小萱!小萱!”
小女孩立刻鬆開林慧的手,朝女人張開雙臂奔去:“媽媽!”
林慧走了過去,和小女孩的媽媽簡單地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並忍不住道:“她好像很害怕闖禍,怕你罵她,才偷偷跑出來洗手的,還哭鼻子了。”
年輕女人若有所思,並連連道謝,抱着孩子離去了。
這樣一鬧,都快六點五十了,林慧暗道一聲糟糕,快速朝包間走去。
她一直不曾注意到,身後有一雙眼睛始終黏在她的身上。
隨着她的快步離去,那雙眼睛的主人亦加快腳步,跟在其後。
推開包間的門,林慧注意到包間裡多了兩個陌生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頭,女的正值妙齡,青春靚麗。
林慧心下略安,眼前兩人都不是他們這次晚宴的主要人物,因爲據李叔描述,小凌總二十來歲,姿容出衆。
“抱歉,我來晚了。”林慧略一彎腰,朝在座的兩位點頭致意。
“該抱歉的是我纔對!”身後突然響起一句突兀的男聲。
林慧詫異回頭,同時潘妙可及凌雲集團的一男一女紛紛站起,喊道:“凌總,您來了!”
林慧反應過來,連忙綻放微笑,向眼前男子伸出手:“您好,凌總!我是綠意地產的林慧,雙木林的林。”
男子客氣點頭,笑靨俊甜,伸手輕輕握住林慧的手,稍停留了幾秒才鬆開:“你好,你好!不過請不要叫我凌總,叫我凌澈就好!”
林慧微微一笑,道:“怎麼敢當!”
“沒事啊,你看,你我年紀相仿,直呼名字,豈不自在。那麼,我就直接叫你林慧了!”凌澈笑眯眯地道。
林慧暗自吃驚於堂堂凌雲集團小少爺的隨和,隨和是好,但隨和過了頭,倒顯得有些散漫不羈。
“若按年紀來說,凌總,你該叫她一聲姐姐。”唐純玉不喜歡凌澈流連在林慧身上的那種眼神,遂站起身,走了過來。
凌澈看向唐純玉,依舊笑眯眯的,他對長得好看的人,歷來會高看幾眼,對,他就喜歡以貌取人。
潘妙可立即走上前來介紹道:“凌總,這是我們綠意地產的唐總!”
唐純玉朝凌澈伸出手:“你好!我是唐純玉。”
凌澈笑臉迎人:“你好,你好!貴公司真是人才多啊!”
面前的這三人都分外地令他賞心悅目,看來這頓晚餐可以愉快地享用了。
凌澈坐在主位,身邊坐着陪她喝酒的潘妙可和唐純玉。林慧坐在唐純玉的旁邊,她的酒量不好,就以開車爲藉口,拒絕飲酒,凌澈對女性似乎很紳士,絲毫沒有強求。
不過凌澈似乎對林慧很感興趣,頻頻越過唐純玉和林慧攀談,林慧自然只好打起百倍精神,淺笑迴應。
凌澈便乾脆對唐純玉道:“唐總,不如你和林姐姐換個位置?”
竟然直接叫上“姐姐”了,唐純玉面色不變,額角卻隱有青筋暴起。
唐純玉看向林慧,林慧朝他微微點點頭,倆人便換了位置。
凌澈笑得更甜了,嘴也跟抹了蜜糖一樣,將林慧誇得天花亂墜,從容貌到身材,從談吐到氣質,把她誇得“此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似的。
林慧開始還頗不能適應,但看陪同凌澈前來的女助理和司機都面色如常,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看來這凌澈經常幹這樣的事。
如此林慧便釋然了,可見凌澈本性如此,並非獨獨對她如此。
不過凌澈喝了酒之後,臉泛桃花,雙目冒星星,那麼深情地看着她,嘴裡還說着:“林姐姐,週末做我的嚮導吧,來柳城半個多月了,還沒好好轉轉呢……”
林慧不禁頭皮發麻,她何曾遇到過這樣的陣仗。
自從莫名其妙被甩了以後,她對男子總有點抗拒。這十年多來,不乏有男子愛慕她,追求她,可她永遠都是冷冰冰地拒絕,避免與男子有過近距離的接觸,讀書時,同學們都謠傳她是蕾絲。
工作後,她也從不參加應酬,只負責在辦公室裡畫圖紙,也就沒有這方面的煩心事。
此時此刻,林慧對於凌澈的靠近,心裡厭惡得要命,可又不能表現出來,還要笑臉相迎。
這時,林慧的手機很合適宜地響起了。
林慧連忙接起,站起身來,對凌澈道:“凌總,不,凌澈,抱歉,我去接個電話。”
凌澈喝多了酒,反應有點遲鈍,林慧不等他說什麼,已快步走出包間。
“林慧,我是何濤。”
“嗯,何濤,有事嗎?”
“北京協和的蔡主任今晚已經抵達柳城了,明天一早你將郭老師送回醫院,先請蔡主任看看郭老師的具體情況。”
“好的,謝謝你了何濤,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林慧激動不已,郭老師雖然是早期胃癌,但已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儘早手術才行。這個手術至關重要,林慧自然想找最好的醫生,這才託何濤找了國內首屈一指的蔡國章醫生。
“看你說的,難道郭老師不是我的恩師嗎?”何濤笑着反問。
林慧點頭:“對對,她是我們共同的恩師。”
“不過你若真的想謝我,改天就請我吃個飯吧。”
“沒問題,你想吃什麼都行。”林慧滿口答應下來。
何濤沉默了一瞬,心中暗想,若我想吃了你呢?可這個念頭他也就只敢悄悄地想一想。
掛了電話後,林慧又去了趟衛生間,磨蹭了好一陣,纔回到包房。
凌澈埋怨:“林姐姐,你怎麼打個電話打了那麼久?是你男朋友?”
林慧頓時靈機一動,露出一個羞怯又抱歉的笑容:“嗯,是啊。”
唐純玉目光一縮,捏着酒杯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啪地一聲竟然將酒杯給捏碎了,碎片劃破了他的手掌,鮮血一滴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