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師今天穿了棕色的長款呢大衣, 林慧還幫她稍微畫了淡淡妝容,整個人顯得氣色好了很多。
他們三人走到公司門口,電動門自動就開了, 前臺小姑娘不慌不忙地站起來, 正要彎腰鞠躬, 看到郭老師的一瞬間, 竟驚呆了, 微張着嘴,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忙道:“郭總好!您回來了!”
郭老師點頭微笑, 問:“小王,李總今天在嗎?”
叫小王的前臺小姑娘忙點頭:“在的, 在1號會客廳, 在招待凌雲集團的凌總。”
郭老師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但面上不顯,道:“請李總到隔壁的會客廳一下, 別告訴他是我請他出來的。”
小王領命而去。
郭老師帶着林慧和唐純玉來到2號會客廳等待,小王已悄悄交代了行政部的一個女孩進來倒茶水。
女孩二十出頭,不如小王沉穩,邊倒茶水,眼睛還邊朝唐純玉身上瞄, 俏臉粉紅, 到給唐純玉倒茶水時, 頭都垂到了胸前, 手抖得將茶水倒灑出來一些, 焦急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唐純玉俊臉冷峻, 只微微勾了下脣角,淡淡地道:“沒事。”
林慧從未見過這樣的唐純玉,忍不住多看兩眼。
在她的印象中,他有時候吊兒郎當,有時候霸道任性,還有時候陽光俊朗,獨獨不曾有這樣冷峻沉穩的一面。
時間真的是可怕啊!
女孩萬分懊惱地退了出去。
唐純玉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同時似乎感受到了林慧的注視,掀起眼簾,朝林慧看去。
林慧忙將視線挪開,假裝在觀察這間會客室的環境和裝潢。
門口傳來腳步聲,一聲刻意壓低卻依舊洪亮的聲音響起:“小王,到底是誰要見我?”
小王爲難地道:“是,是貴人,您見了就知道了。”
那聲音輕輕哼了下,顯然很是不滿。
會客室的門被推開,門口站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高大的身材,穿着身灰色西裝,裡面的白襯衣領口前兩顆釦子未扣,國字臉,濃眉大眼,下顎冒出很多黑而密的鬍渣,顯得整個人非常得粗獷霸氣。
“郭,郭總?”來人張大了嘴,急忙背過身去,將襯衣未扣好的兩顆釦子全部扣上,然後雙手還摸摸頭髮,又摸摸西裝,半天才轉過身來,走進會客室。
“你要過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李總訕訕而笑。
郭老師臉色不太好,在他身上反覆打量,眉頭越皺越緊,正要開口,卻被李總打斷:“我知道錯了,我這兩天太忙了,沒時間打整自己,那個,下會,不,再也沒有下會了!”
林慧知道郭老師素來喜歡整潔,也要求自己的員工要注重形象。而眼前的大叔,她也認識,從前就是不修邊幅的樣子。
他是郭老師從蔣傑那裡跳槽,唯一一個跟着她出來的員工,倒不是其他人不願和郭老師一起走,而是郭老師不要。但李大叔什麼也不管,反正郭老師辭職,他也跟着辭職,然後就一直死皮賴臉地跟在郭老師身邊,一晃已是十三年。
憑着女孩子的直覺,林慧早就感到李大叔應該是喜歡郭老師,就憑這一點,林慧也不能坐視不管了。
“李叔叔,您還記得我嗎?”林慧從郭老師身後站了出來,插話道。
李總看向林慧,眼睛亮了亮,開心地咧嘴笑道:“慧慧,是你吧,慧慧!”
林慧點點頭,也笑得很高興:“是我,李叔叔!”
郭老師對林慧的打岔很不滿,沉着臉道:“好了,現在是在公司,不是敘舊的地方。”
林慧立刻噤聲,忍不住悄悄吐了下舌頭,和李總相視而笑。
“阿玉,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李文林李總,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都是他全權負責公司的大小事宜。”
“這是我的學生,唐純玉,剛從美國回來,美國斯坦福大學商學院的碩士研究生,一直在美國幫他舅舅打理家族生意,這次他特意回來幫我。”
唐純玉和李文林同時伸出手,重重一握,點頭致意。
“好了,別站着了,過來坐下,談正事兒吧!”郭老師道。
“郭總,我呢?怎麼不介紹我?”林慧調皮道。
郭老師白了她一眼,一臉的嫌棄:“你有什麼好介紹的!又不是不認識!”
林慧討了個沒趣,只好坐下,感到有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擡眼看去,正對上唐純玉湛亮的目光,林慧忍不住微微瞪了唐純玉一眼,心中腹誹:都怪你,你一回來,靜姨都看不上我了!
唐純玉狹長的眼睛一眨,好不無辜。
“凌雲集團是怎麼回事?”郭老師問李文林。
李文林道:“自從我們放出消息,要找合作伙伴,共同開發柳城北區那塊地,到今天爲止也有半個月了。也就蔣傑和宏達兩家公司來了電話表示感興趣。而凌雲集團,事先沒有和我們聯繫過,直接就找上門來了。”
“是來自馬來西亞的凌雲集團?”林慧問。
李文林點頭:“對。”
林慧接着道:“據我瞭解,凌雲集團是馬來西亞首屈一指的地產大鱷,以地產起家,現涉足資本投資、文化旅遊、商業、酒店、體育、地產、物業管理等多行業、多領域,資本實力雄厚。”
郭老師問:“你是如何得知這些的?”
林慧赧然道:“回來這幾天一直在留心關注柳城地產方面的信息,偶然看到凌雲集團豪擲千金拿下了城中區的一個地塊的消息,就多瞭解了一下這家公司。”
郭老師投去讚賞的目光,林慧的小臉蛋愈發紅撲撲的,就像個孩子得到父母稱讚時候的激動表現。
“據我所知,凌雲集團是馬來西亞兩大華人望族,淩氏和雲氏聯姻後組建的。而這雲氏據說就是從柳城移民去的馬來西亞。”唐純玉補充道。
郭老師和李文林聽後,不自覺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閃而過的激動。
公司這幾年發展一直不怎麼好,前兩年他們拿下了城北的一塊地,因爲那塊地曾是化工廠所在地,當時算是以很低廉的價格拿下的,不曾想兩年後柳城政府大換血,同時發佈了一系列政策,其中就包括:凡改變土地用途、容積率的,應按規定補繳土地出讓金。這筆補繳資金非常巨大,公司變賣了很多產業並將拿出大部分的流動資金,才堪堪補足。
郭老師正是因爲此事四處奔波,搞得心力交瘁,最終病倒入院,一檢查之下,才發現她罹患了胃癌,好在是早期。
現在這塊地是綠意公司僅有的資產了,公司未來將重新壯大抑或就此破產,就全靠這塊地了。因此能尋找到一個資產雄厚、實力強大的合作伙伴一起開發這塊地,就是他們的救星,就是他們的希望。
郭老師當機立斷:“老李,你趕快回去會客室,不可怠慢了。告訴他們,我們將安排一個晚宴,邀請他們參加。”
李文林點點頭,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郭老師看向林慧和唐純玉鄭重道:“晚宴我就不出席了,一切都拜託你們了!儘量搞清楚凌雲集團和我們這塊地有何淵源,他們誠意到底有幾分就再好不過了……”
初冬的夜晚降臨得比較早,才六點半鐘,外面已是暮色四合、華燈閃爍了。
在本市的紫荊飯店的一間包房裡,林慧靠在窗戶邊,沉默地看着外面的景色,唐純玉靠在窗戶的另一頭,也很沉默。
他們五點四十就到了飯店,與他們同來的還有公司外聯部主任潘妙可,六點的時候,她便下去大廳等待着凌雲集團的人。
這包房裡便只剩下了林慧與唐純玉二人。
林慧一直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從小就這樣,且面對的還是唐純玉,她就更不可能開口攀談了。
沒想到,多年未見,年少時非常健談活躍的唐純玉亦變得沉默起來,一時之間,包房裡詭異般地寂靜,靜到彷彿可以聽到彼此的喘息和心跳聲。
“這幾年過得還好嗎?”最終還是唐純玉打破了沉默,許是沉默太久,聲音竟然沙啞得不像話。
林慧也不看他,淡淡地道:“挺好的。”
“聽郭老師說,高中畢業十年,你都沒回過柳城?”
“嗯。”
“爲什麼?”
“不爲什麼。”
然後便再次寂靜下來,面對一個不願意聊天的人,話題分分鐘聊死。
林慧不想聊天,可又覺得這份寂靜簡直是種折磨,便霍地站了起來,道:“我去趟衛生間。”說完便大步朝門口走去。
唐純玉看着林慧離去的背影,悄悄捏緊了拳頭,然後一拳砸在窗邊的沙發上,萬分懊惱:明明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可就是說不出口!什麼時候,那個勇敢無畏的少年竟然懦弱無能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