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秋, 往年這個時候早是秋幹氣燥，一片蕭索，可今年卻一反常態。雨水纏纏綿綿, 下個沒完沒了, 雖也不大, 但就是這種淅淅瀝瀝、不大不小的雨才讓人倍感心煩。
這不, 這雨又連着下了一個星期了。
林慧倒下去的那天是雨天, 直到今天回到學校，還是個雨天。
進到教室，林慧就下意識地去尋找唐純玉的身影, 不過沒看到，直到上課鈴打響, 他依舊沒出現。
她心中甚是忐忑愧疚。
那天她在醫院裡醒來後, 頭疼得厲害, 隱隱還有談話聲傳來。
有人在厚顏無恥地向唐純玉要錢，而那聲音林慧再熟悉不過, 是林立成。
林慧被差點被氣得又暈厥過去，強撐着身子，來到病房門口，張嘴就對唐純玉一通大罵：“你在這裡幹什麼！你走，我不想見到你！”
唐純玉滿臉驚詫, 想要靠近, 林慧卻歇斯底里地哭叫：“你滾啊！”
唐純玉無奈離去, 林立成想要追去, 卻被林慧死死拽着衣服, 哀求着：“爸，我肚子餓。”
林立成看着女兒那張肖似妻子的臉龐, 此時蒼白瘦削，心腸到底還是軟了軟，沒有甩袖離去。
可自那天以後，林慧就再沒見到唐純玉。
兩節課後，唐純玉還是沒來學校。
林慧忍不住問羅媛：“這幾天阿，不，唐純玉都沒來學校嗎？”
羅媛瞪大了眼睛，一臉驚愕地看着她，林慧不解：“怎麼了？”
“你竟然不知道？”羅媛嗓音拔高。
“知道什麼？”林慧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羅媛見周圍同學都望了過來，便拉起林慧出了教室，來到走廊上。
“唐純玉前幾日就提交了退學申請，聽他說，是要去美國讀書。”
轟隆一聲，有個響雷在頭頂炸響，林慧腦子裡一片空白。
“林慧！林慧！”羅媛叫了她好幾聲，纔將她叫醒。
“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啊！怎麼會呢！”羅媛喃喃自語着，緊抓着林慧的手，擔憂地看着她。
林慧張了張嘴，卻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好一會才發出聲音：“羅媛，可以借你手機用一下嗎？”
羅媛點頭，立馬從口袋了掏出手機，遞給林慧。
林慧顫抖着撥出唐純玉的號碼，羅媛很識趣地站遠了一些。
響了六聲，電話接起了，是唐純玉的聲音，有些慵懶低沉：“喂。”
林慧突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得呼吸紊亂，那邊又傳來了頗有些不耐的聲音：“喂！”
“是我。”林慧終於開口，往日裡清軟的聲音變得暗啞。
但唐純玉卻立馬聽了出來，林慧的聲音在他耳朵裡，總是那麼與衆不同，彷彿帶着氣味一般，一種芳香清甜的味道。
“慧慧。”唐純玉低聲呢喃。
“你在哪兒？”林慧急急問道。
唐純玉遲疑了片刻，還是道：“我在車上。”
“要去哪兒？”林慧的上下嘴脣抑制不住地哆嗦起來。
“去機場。”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也很淡漠，至少在林慧聽來是如此。
她氣極，語氣冷硬地質問：“你就打算不告而別！”
唐純玉沉默。
“三十分鐘後，我在學校旁邊的翡翠咖啡廳門口等你。”林慧語氣堅定地道，又接着語氣狠厲地補充了一句：“你若不來，我就一直等着，在雨裡等着！”
說完，不等唐純玉有所迴應，她狠狠地摁斷電話。
許是和唐純玉在一起久了，她的臉皮也厚了不少，這種耍無賴的事情也幹得出來。她感到有點羞愧汗顏，卻並不後悔，她想要個解釋。
半個小時過去了，林慧撐着把傘站在翡翠咖啡廳門前，望眼欲穿。
她的半個身子已經探出咖啡廳的屋檐，雨水打在半邊傘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隔個一分鐘便有屋檐上流下的一綹雨水落在傘頂，一陣噼裡啪啦響。
不遠處有一輛出租車停在那兒已有五分鐘，副駕駛上坐着一個少年，身形頎長，脊背挺拔，白皙俊美，他近乎貪婪地看着屋檐下的那個女孩。
“阿玉，走吧！”身後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女聲，是葉佳怡。
林慧看了看時間，眼中露出絕望之色，她心中卻好似有團火在燒，她氣極了，不知道是氣唐純玉，還是氣自己。
她毅然將傘往旁邊一甩，緩步走入雨中，任憑雨水飄灑在臉上、身上，臉上頃刻便溼漉漉的，有雨水也有淚水。
忽然一個人朝她奔跑而來，濛濛細雨中，他跑得很急，不顧地上的坑窪，一腳就踩了上去，渾濁的泥水濺起，白色的運動褲上開滿漿黃色的花。
林慧不可置信地看着迎面跑來的人，淚水流淌得更洶涌，整個世界都模糊了。
唐純玉一把拽住林慧的胳膊，將她拉到屋檐底下。
“你瘋了嗎？病纔剛好，怎麼可以淋雨！”唐純玉臉色鐵青，語氣嚴厲地質問。
林慧甩開他的手，賭氣地道：“你還管我做什麼！你人都要走了！不說一句話就走！”
說着說着，林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又流了下來，聲音哽咽，卻是再也說不出話了。
唐純玉心疼不已，感覺心像被人用鈍刀在一下下地割着，鈍生生的疼。
他伸出手，想將她擁入懷中，可卻停在了半空中，最後頹然落下，只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林慧側過臉去抹了一把眼淚，方轉過頭來，艱難地開口詢問：“爲什麼要走？”
她在內心裡咆哮：你不是說過要一起考大學，然後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嗎？你不是說沒了阿媽，還有你陪着我嗎？你不是說我攆你趕你，你也絕不會丟下我的嗎？
唐純玉看着眼前眼圈通紅，衣衫半溼，身子瑟瑟發抖的少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是痛的，急忙收回目光，讓表情淡漠下來，語氣冷淡地道：“我厭倦了這裡的一切！”
林慧緊緊地盯着他，顫巍巍地問：“是不是也包括我？”
唐初玉將目光又投向林慧，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道：“是。”
說完，他便轉身走入雨中。
林慧剛止住的淚水又洶涌而出，她不停地在心裡罵自己：有什麼好哭的，能不能不要這麼沒出息！可根本不管用，淚水依舊不停涌出。
唐純玉快速上了車，汽車迫不及待地啓動了，調頭離開。
林慧眼看着車漸漸遠去，變成了一個小黑點，她卻不知爲何，突然衝入雨中，朝着車追了過去。
雨溼路滑，坑窪又多，林慧一腳踩在泥坑裡，被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膝蓋有點疼，可這點疼痛又算得了什麼，她立刻爬起來繼續去追。
雨霧中，遠處有個人舉着把傘奔跑過來，林慧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了，可幾秒之後，又冷卻下來。
“林慧，你怎麼了？摔跤了？”何濤奔至林慧面前停下，將傘撐在她的頭頂，替她遮風擋雨。
“膝蓋流血了！走，我帶你去醫院！”何濤皺着眉頭，語氣很平淡，卻透出關切。
林慧看着遠方沒有說話，一副失魂落魄又狼狽不堪的模樣，何濤遲疑了一瞬，還是伸出手，拉住了林慧的胳膊，硬拉着她走了。
一年後，季小小也出國了，有人說去了英國，有人說去了美國，還有人說是去了加拿大。
但林慧知道，她應該是去了美國。
並不是季小小告訴她的，她們很久沒有聯繫了，最近的一次見面，還是一年前，唐純玉走後的第三天。
其實那以後，林慧也不是沒去找過季小小，她去找過季小小兩次，一次去她的家裡找她，一次去班上找她，都沒有見到她。
說來也是奇怪，在同一所學校，就這樣再沒有碰面過。
直到此時，季小小也一聲不吭地就離開了，林慧才反應過來，她應該是在刻意躲着自己。
來到柳城擁有的第一份友情，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林慧還是有些難過和失落的。
但她並沒有難過太久，似乎經歷了母親離世和阿玉的離去之後，她的心也漸漸地冰冷起來。
同時她也沒有時間來悲傷，還有半年多的時間就要高考，她好不容易從一年前班級的倒數第四逆襲回正數第四，她要抓緊分分秒秒學習，考上理想大學，離開這裡，離開這座失去了色彩的城市。
是的，自從阿媽和阿玉相繼離開，她忽然覺得，這座城市，這座城市裡的人和物，竟都失去了顏色，只有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