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芸從前在林立成面前從來都是溫柔順從的, 從不曾發過這樣大的火，說出這樣的話，此時方芸的反應, 讓林立成感到萬分不快, 內心裡一股憤怒夾雜着嫉妒的焰火越燒越旺, 他頓時失去了耐性, 一把又將方芸推倒, 高舉右手，作勢要打的樣子，兇狠道：“懶得和你廢話, 存摺呢？把存摺拿出來！”
“你打吧，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會給你的！”方芸再次站了起來, 對林立成怒目相向。
“呵, 你以爲我不敢打你是吧, 我就打死你！”林立成像頭髮瘋的野獸，眼睛通紅, 眉毛倒豎，一副窮兇極惡的樣子。
林慧呆立在原定，忘了換鞋，就愣愣地聽了好久他們的爭吵，頭越發地痛了。
啪的一聲脆響, 林慧這才反應過來, 跌跌撞撞衝向父母臥室。
方芸捂着一邊側臉驚愕地轉過頭, 唐子霖亦驚訝回頭。
倆人看到林慧站在面前, 都愣了片刻。
“爸, 你幹什麼打我媽！”林慧衝到方芸和林立成中間，微張開雙手, 做出母雞護小雞般的姿勢，將方芸護在身後，通紅的小臉上滿是怒色。
方芸心下欣慰又有點擔憂，拉住林慧的手，感到她的手炙熱得燙人，忙問：“怎麼手那麼燙！”
唐子霖見母女二人一副同仇敵愾的樣子，莫名有點心虛，心知今天是拿不到存摺了，後退幾步，怏怏地走了。
林慧轉過身安慰：“我沒事，就是感冒發燒了。在校醫院已經打過針了，也開了藥。醫生讓我回家好好休息。”
“哦，那快去休息，媽去給你做飯。”方芸說完，便要往外走，她不知道林慧聽到了多少，但她希望林慧什麼也沒聽到，故而想轉移注意力就此揭過此事。
林慧拉住方芸，道：“媽，你們的話，我幾乎都聽到了。”
方芸嘆口氣，坐到牀邊，林慧也跟着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媽媽。
一年前，林立成不知怎麼突然迷上了打麻將，開始玩得小，且只是偶爾玩一下，方芸雖然知道了，也不好說什麼。後來林立成卻日漸沉迷，不可救藥，越玩越大，有時一天能輸掉幾千塊錢，短短半年之間，就輸去近十萬。家裡自從在柳城買房以後，也就僅剩那麼點積蓄，現在他又打起了方芸每年給兒女存的教育費的主意。
“媽，你偷偷去擺攤，就是因爲這個吧？”林慧問。
方芸點頭，然後似乎想到什麼，急忙站起來，出了臥室，林慧跟着站起來，問了句：“媽，怎麼了？”
方芸來到林慧房間，從她的書櫃裡抽出一本書，展開，裡面有個紅色的小本本，正是林立成遍尋而不得的存摺。
“你爸肯定不會甘心，還會再找的，你找個地方藏起來，或者交給阿玉收起來也行。放在這個家裡，遲早也是會被他找到的。”方芸將存摺遞給林慧。
林慧默默接過，方芸便去做飯了，囑咐她好好休息。
林慧躺在牀上，爲自己家的事憂心着，又爲唐純玉家的事憂心着，頭疼欲裂，愈發地睡不着覺了，乾脆坐起，將枕頭豎着放在牀頭，背靠了上去，看向窗外。
窗外烏雲滾滾，原本大亮的天色已灰濛濛一片，看來又要下雨了。過了一會，雨便下了起來，打在窗戶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還有風從未關緊小窗裡吹了進來，掀起旁邊的窗簾，起起落落。
林慧披了件衣服，下牀走到小窗前，靜立不動，任由涼風吹在臉上，任由雨水濺至臉上，她方感覺腦子清醒一點，頭也沒那麼疼了。
“叮鈴鈴！”牀頭的電話分機突然響了起來，林慧輕輕關上了窗戶，爬到牀上，電話鈴聲停了，想必是方芸接起了電話。
不知阿玉家裡現在情況怎麼樣了？林慧等着客廳裡方芸掛了電話，便拿起了電話，正要撥號，嗓子眼有點發癢，她忍不住咳了起來，咳得肺都疼了，只好放下了電話。
林慧躺了回去，聽着雨打窗戶的聲音，漸漸睡着了。
朦朦朧朧中，好像林立成又折返回家來了，衝到廚房和方芸大聲吵了起來，接着還動了手，揪住了方芸的頭髮，又扇了方芸一巴掌，方芸完全沒有反抗能力。
林慧着急得不得了，恨不能衝過去和林立成對打，可她渾身沒有力氣，一點也使不上勁，怎麼也動不了，急得直掉眼淚，嘴裡嚷嚷着：“不許打我媽！不許……”
“慧慧，醒醒！”突然肩膀被人搖了兩下，有焦急的聲音傳來，那聲音太熟悉，正是唐純玉的。
林慧睜開了眼睛，正對上一雙焦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的明亮，她頓時明白過來，剛纔自己不過是做了個夢，便撐着坐起身子，邊詫異道：“阿玉，你怎麼來了？”
唐純玉扶着她靠坐在牀頭，沒回答她的問題，只問：“剛纔怎麼了？做噩夢了？”
林慧伸手將牀頭櫃上的檯燈摁亮，昏暗的小屋頓時明亮起來。
“嗯，坐了一個夢。”林慧看向唐純玉道。
“什麼夢啊？把你急成那樣！”說着，唐純玉擡手輕輕在林慧右眼角一拭，擦去殘留的淚水。
林慧這才知道自己在夢裡竟然急哭了。
“我忘了做了什麼夢了！對了，葉阿姨的事情嚴重嗎？處理得怎麼樣了？”林慧不想讓唐純玉增添過多的煩惱。
唐純玉卻挺直脊背，抱臂看着林慧，賭氣地道：“你都不告訴我？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林慧無語，只好將林立成和方芸爲存摺爭吵的事說了出來，並從自己的牀單下面抽出存摺，遞給唐純玉，道：“能麻煩你幫我保管一段時間嗎？”
唐純玉接過存摺，塞到自己的大衣口袋裡，忍不住罵道：“林叔叔也太混蛋了！”
“葉阿姨的事情呢？到底怎麼回事？”
唐純玉簡要地敘述了一遍，聽到葉佳怡竟然服了安眠藥要自殺，嚇了一大跳，緊張問道：“葉阿姨現在沒事了吧？”
“嗯，幸好吃得不多，也發現得及時。現在還在醫院裡住着。”
林慧推他道：“那你怎麼跑這兒來了？趕快回去醫院裡守着阿姨啊！”
唐純玉順勢抓住了林慧的手，緊緊地握着，道：“我爸在守着，我猜他們應該有話要談。我就先走了。”
“剛纔那個電話是你打來的嗎？”
“嗯。”
“我打了針，也吃了藥了，感覺好多了，你快回去陪陪葉阿姨吧。”林慧又推他。
唐純玉搖了搖林慧的手，撒嬌似地道： “芸姨飯快做好了，我肚子餓了。”
林慧失笑：“跟小孩兒一樣。”
唐純玉笑了笑。
“幫我把書包拿過來。”林慧想到明天還要歷史測驗，便想利用這點時間再背背歷史知識。
唐純玉自然知道林慧的想法，從書包裡抽出歷史書，坐回到牀邊的凳子上，翻開書道：“我來考考你吧。”
林慧點頭，在考歷史、政治等科目前，他們經常會通過這種互相提問的方式來檢查知識點記背得如何。
“《論法的精神》是誰的著作？”
“孟德斯鳩。”
“但丁和薄伽丘的主要作品？”
“《神曲》和《十日談》。”
唐純玉越問越快，林慧也越答越快。
“貝多芬是哪國人？”
“德意志。”
“海頓哪國人？”
“奧地利！”
“莫邦哲哪國人？”
“奧地利！”
林慧答完，唐純玉捧着書，肩膀抽動，一個勁地在笑，林慧瞪他：“好好的，笑什麼呢？”
唐純玉又問了一遍：“莫邦哲哪國人？”
“奧地……”林慧說道一半，反應過來，他問的是“莫邦哲”，不是“莫扎特”，頓時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邊笑邊罵他：“有你這麼編排老師的嘛！”
莫邦哲是他們班的數學老師。
唐純玉笑道：“我沒編排他啊，我就問你他是哪國人，是你給他改了國籍，變成奧地利人了！”
“那我以爲你說的莫扎特嘛！”
貝多芬、海頓、莫扎特是18世紀下班葉古典主義音樂的代表人物，唐純玉接連問了貝多芬和海頓，林慧下意識地就想到莫扎特了，何況此時她還發着低熱呢，一時沒辯清也是情有可原。
倆人笑鬧了一陣，之前縈繞在林慧心頭的淡淡煩憂也散去了些，更認真投入地和唐純玉繼續複習歷史知識點。
方芸做好了飯菜，走到林慧房間門口，先靜靜地站在門口聽了片刻裡面的動靜，聽到他們正在你問我答的複習知識，心下欣慰，這才擡手扣門，讓他們出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