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下學期, 初中三年的課程基本都已學完,柳城三中秉承一貫的“題海戰術”,給學生髮下了一套又一套的試卷, 做到大家都手軟。
整個初三年級苦不堪言, 平靜無波, 誰還有時間闖禍惹事啊, 有那時間, 還不如先把試卷做完,省得被老師留下陪着到做完爲止。
說到初三老師的陪做傳統,好多同學都不相信。甚至有的同學還放言, 我就不信了,我做不完試卷, 一直做到半夜, 老師也能陪我到半夜, 他們沒有家庭嗎?不用管孩子嗎?
直到自己成爲初三學生,方知曉其中利害。
老師們, 尤其是班主任們,還真能熬,且絕無人情可講。熬到最後,無不是學生舉械投降,認命地完成試卷。
初三下學期, 林慧他們班就在這種良好的學習氛圍中平靜地渡過着。
有人說暴風雨來臨之前都是很平靜的。
五月的一天, 課外活動課。
唐純玉帶領着2班的幾個愛好打籃球的男同學, 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
韋一鳴也帶着他們班幾個男同學加入了進來。
兩個班的男同學自成陣營, 打起了對抗賽, 都是血氣方剛的少年,都爲了發泄臨近中考的壓力, 打球時的肢體衝突就猛烈了些。
當2班的陳超再次被韋一鳴撞倒時,陳超火了,壓抑不住自己的怒氣,便與韋一鳴推搡起來。
陳超個子矮小,又極愛打籃球,這就成了韋一鳴攻擊陳超的致命武器。
“侏儒也想打籃球,還妄想當中鋒!真是笑掉大牙了!”韋一鳴放肆大笑。
陳超便也拿出“殺手鐗”反脣相譏:“小整,恭喜你啊!你快有一個新媽媽了!滅絕師太當你媽,小心把你給滅了!看你還囂……”
沒等陳超說完,韋一鳴已一拳打在了陳超的臉上,然後就跳到陳超身上,把他摁在地上往死裡打。
唐純玉等人急忙過來制住韋一鳴,可陳超已被打得鼻青臉腫,鼻血涔涔而下。
事情鬧得很大,陳超的家長就認爲,韋一鳴是仗勢欺人。
在韋副校長親自向陳超父母道歉的情況下,他們還不依不饒,非要把韋一鳴開除了,不然就要道教育局去告狀。
最後還是郭老師出馬,找了陳超父母談話,誰也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總之這事擺平了。
韋一鳴被學校記過處理。
這事在平靜的初三下學期生活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林慧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前段時間的郭老師確實有點不一樣,可哪兒不一樣,她卻沒留意到。
直到郭老師的裝束又恢復到從前,她纔想起。
郭老師前段時間好似塗了淡淡的脣膏,還穿過幾次裙子,頭髮也蓄長了許多。
韋一鳴事件雖然過去,卻並沒有平息。
有些同學總在私底下討論郭老師,甚至口出惡言。
“滅絕師太和大整大學時期是情侶,滅絕師太剛畢業的時候,也是分配到鐵三中,後來被韋一鳴的媽媽橫刀奪愛,她才傷心離去。”
“韋一鳴的媽媽一死,滅絕師太都迫不及待地重回鐵三中。”
“難怪快四十了還不結婚,原來在等着人家死老婆!”
“她肯定早就恨不得人家老婆早死!”
……
關於郭老師的風言風語在學校肆意傳播。
同學們都把這些當作是初三枯燥乏味的學習生活中的“飯後談資”或“調味劑”,隨意一說,隨意一笑而已。
殊不知,這對當事人是怎麼樣的一種傷害。
林慧之前亦受到過流言蜚語的困擾和中傷,還是郭老師爲其指明道路:你只需要專注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就可以了。其他的一切,都交給時間。事情的真假,時間會給出最好的回答。
可令林慧意想不到的是,有傳言,郭老師向校方提出了辭職。
七月的黃昏,中考的前一天。
郭老師走進教室,她穿着件深灰色毫無線條可言的衣服褲子,原本合身的衣服,寬大得能裝下兩個她。
同學們異常安靜。
“怎麼了大家?你們也算身經百戰了,應該不至於怯場纔對。我可以向大家打包票,明天的考試絕不會有任何一次的模擬考那麼變態!”
郭老師的話讓教室裡的氛圍爲之一鬆。
唐純玉舉手問道:“郭老師,我們聽說您也要離開鐵三中了,這是真的嗎?”
話一出,大家紛紛將目光投向郭老師,非常專注,顯然大家都已聽說了這個消息。
郭老師沉默了一會,點頭道:“是真的。”
班上一片靜默,有同學紅了眼圈,有同學羞愧地低下了頭。
大家都知道郭老師因何離開,他們當中有些人便是始作俑者。
“郭老師,那您離開鐵三中,會去哪所學校?”有同學問。
“離開鐵三中,我便離開講臺了。我從踏上講臺至今已17年了。老師的這份職業改變我很多,現在我想做回我自己了。我想去做些以前很想做卻一直未能做的事情。”郭老師說完便笑了,笑的很開懷。
可唐純玉卻從郭老師看似開懷的笑容裡感受到一絲落寞。
在鐵三中的最後一節課外活動課,唐純玉主動來到郭老師辦公室。
郭老師很意外:“唐純玉,你找老師有事?”
“郭老師,您爲什麼要退縮呢?您並沒有做錯什麼,老師也是人,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啊!”
郭老師眸光微閃,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即使她站了起來,還是不得不仰視自己的學生,他實在太高了。
從某方面來說,她的確該仰視他,15歲的他,有着無知無畏的勇氣,總認爲只要自己願意,就一定能征服星辰與大海。
可是她卻是做不到了。
“你說的沒錯,老師也是人,但老師卻不僅僅是一個人,還是一位老師。”郭老師沒有過多解釋,她相信聰明如唐純玉,他一定會明白。
從郭老師辦公室出來,唐純玉心中積聚着一團炙熱的火焰。
爲什麼要控制自己的情感,何況那情感並不可恥!我不會像郭老師那樣,敢愛卻不敢言,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歡她!
唐純玉一口氣衝上了操場主席臺,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身上,他穿着白色的襯衣,被風吹得鼓了起來,颯颯直響。
他將雙手圍在嘴邊,用盡渾身力氣,高聲吶喊:“我喜歡林志穎!周慧敏!”
那喊聲一遍又一遍,響徹整個操場。
在操場上活動的同學們都停止了活動,他們無不例外地把疑惑地目光投向那個在主席臺上的少年,嘴裡悄悄重複着唐純玉的話:“我喜歡林志穎,周慧敏。”
林志穎,周慧敏。
林慧!
同學們恍然大悟,唐公子竟然公然在向林慧在表白!
此時,林慧和季小小正坐在綠草坪之上的雙槓上聊天。
“小小,你看,夕陽多美!”林慧指向紅豔豔木棉樹梢,夕陽好似掛在樹梢上一般。
季小小卻心不在焉,敷衍地應道:“美,好美。”
她一早便注意到了唐純玉的動向,正納悶他衝到主席臺上做什麼。
當第一聲呼喊傳來時,季小小便明白了過來,她的心中酸澀一片。
她看向林慧,可林慧竟然還在看着落日發呆,季小小用手肘輕碰了一下林慧,道:“林慧,你聽到沒?”
“什麼?”林慧話音剛落,那聲嘹亮的吶喊又傳來了。
看着林慧仍有些迷糊的樣子,季小小道:“天啊,唐公子在和你表白呢!好浪漫啊!”
林慧一愣,隨即也意會到其中之意,她惱怒地瞪了主席臺上的男孩一眼,撇嘴道:“真幼稚!”
說完,林慧跳下雙槓,跑入火紅的夕陽中。
“林慧,你去哪兒?”季小小在背後大喊。
林慧充耳不聞,只顧着……逃跑。
不跑,難道等着被當成珍惜動物一樣的圍觀嘛!
難得她也有如此思路敏捷的時候。
林慧一口氣跑到了學校小樹林深處,她背靠着一棵大樹站定,彎着腰,喘着粗氣。
這學期以來,日日陪着季小小跑步,她的耐力也提高不少,一口氣跑了這麼遠,只是感到微微有點累,有點喘不過氣來而已。
這時,樹背後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之聲,林慧愕然回頭。
何濤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的眼圈紅紅的,他,好似哭過了。
林慧暗叫糟糕,怎麼在此處碰到何濤了,還看到了他如此狼狽的一幕,他肯定恨死我了!
想到這,林慧把臉撇開,看向藍花楹茂密的樹冠,道:“何濤,不好意思啊,我正練習跑步呢,吵到你了吧?那個,我先走了,先走了!”
說完,林慧轉身,走了幾步,背後傳來何濤有些許沙啞的聲音:“林慧,你可不可以,陪我一會。”
林慧以爲自己聽錯了,揉搓了一下耳朵,回過頭,問:“你說,讓我留下?”
“嗯。”何濤應道,然後背靠着大樹,蹲了下去。
林慧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生怕動作太大太響,會將何濤驚到。
林慧背靠着大樹另一端,也學着何濤的樣子,蹲下。
“你怎麼了?”林慧問。
“我媽媽過世了。”何濤早已收斂了情緒,語氣淡淡。
林慧一驚,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她沉默了許久,才憋出一句:“別太難過了。”
說得什麼廢話啊!人家媽媽過世了,你讓別人不要難過!可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呀!
林慧第一次發覺自己也有詞語匱乏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