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訴自己, 是因爲腳疼才走得特別慢。可是，當她趔趄了好幾下後，身後還是沒有熟悉的腳步聲, 她虛軟地吐了一口氣, 緩緩停下了腳步。腳踝的刺痛傳至心間, 好像被人用針猛扎着一般。
腦海裡剎然浮現過去這一年的種種, 從初醒的怯懦到如今的逃避, 似乎，只爲了一個人。但是那個人，不在自己身邊, 已經，看不到那令人心疼的笑容了。仰望天空, 卻是模糊成片, 當初清澈的天空早已不復再, 但是，至少應該看得清楚。可是眼前的淚霧覆蓋了視線, 也掩住了那唯一的光亮，那束光已偏離了自己繞道而行，她卻，捨不得。
身子被一道衝力猛撞了下，也撞落了眼裡的水霧, 她抹抹眼低頭看去, 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
“讓你亂跑, 撞到人了吧？”還未變聲的童音傳來, 比女孩大一點的男孩衝過來扶住她, 趕緊說：“對不起，大姐姐, 我妹妹不是故意的……小琴，還不快道歉！”
“對不起！”女孩似懂非懂的道歉，俏皮地對滿臉心疼又責備的男孩吐吐舌頭。
“再調皮，小心我不要你！”
“纔不信，你捨不得！”
兩張稚嫩的臉龐徹底擊潰了她的僞裝，她無力地蹲下身去，捂緊了雙眼抽泣着。指尖的細縫裡涌出淚液，浸溼了手心與手背，雙肩劇烈地顫抖着無法停止，爲什麼時間不可以倒轉……如果可以，如果回到育幼院時……如果她再堅持一點不讓他走，如果她遠離黎灝和池笑笑，如果從一開始就不顧一切……
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無數個“如果”燃起火焰，蔓延至她全身，甚至每一個細胞都熱烈燃燒着，恨不能燒燬眼前的一切！那樣，是不是就可以重新來過？
身旁的來了多少人，好心勸慰的，冷眼旁觀的，就是，沒有曾經一路扶持的那雙手。
所以，她只能自己站起來。
“笑笑？”
一道熟悉的嗓音響在頭頂，她驀然擡頭，望見驚訝的莊旭堯與池思瓊。池思瓊正挽着他的左臂，尷尬的神色裡又帶了些不解，似是萬萬想不到她會在蹲在這裡痛哭。
池思瓊精緻的五官在她的瞳孔裡驟然放大，撐得她的雙眼發酸發疼，這是池家最吃香的女兒，而她看中的男人……視線移向關切的莊旭堯，胸腔的火焰越燃越大，躥出了眼眸，跳躍着撲向他！那股慾望愈漸強烈，促使她的眉心糾結成一團——是他們自動送上門的。
她猛地起身，腦袋供氧不足往前趔趄了兩步，莊旭堯連忙抽出手臂扶住她，她就勢倒入了他的懷裡，雙手揪緊他的衣領，想要揚起微笑，扯開了脣角，卻瞬間化爲水般的楚楚可憐！
“我……錢包被人搶了……手機也沒了……”她委屈地說，無視池思瓊吃人似的眼神，緩緩將頭埋進他的胸口，雙肩因抽泣不斷起伏，迅速濡溼了他的胸襟，“沒有人理我……你是不是也不理我了……”
莊旭堯有瞬間的失神，在她的淚眼婆娑裡，竟無法反應！憐惜充滿了心間，他不由得擡手輕拍她的肩膀，低聲安撫道：“沒事了，我在這裡……”她的依賴令他升起保護欲，大男人的心理徹底被她挑起。
“可是，你說不要再聯繫你了……我好害怕……”她哭得梨花帶淚，“堯，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此話一出，猶如沾了水的青菜扔進油鍋，將幾人的腦海轟然炸響！
莊旭堯的心猛糾起來，伸手就要抱住她，但一側橫來另一隻纖細的手臂，順勢望去，是滿臉怒意兼質問的池思瓊。他的冷靜逐漸回籠，擡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抱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們就這樣對峙着，四周的空氣彷彿凝結，聽不清身邊人們的嘈雜，也忘卻了所處的情境。此時，只有他與她們。
“這是怎麼回事？”一向冷靜自持的池思瓊在此刻也淡定不了，她努力壓抑着胸口的怒氣質問道，“旭堯，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莊旭堯反射性的想要辯解，忽覺胸口一痛，原是池笑笑張口咬住他的胸口！正靠近心臟處，看來，她並不是不介意，也不是不在乎。這個傻女孩，一直在壓抑着自己的感情嗎？思及此，他又升起一股強烈的愛憐，嬌小如貓兒般縮在胸口的女孩，的確是他所心動的，只是……
“思瓊，我再找機會跟你解釋。”他壓低了嗓音。
池思瓊看看面露難色的他，又看看在他胸膛哭得直顫的池笑笑，氣得牙齒打顫，最後，恨恨地說：“很好，很好！”
池笑笑突然擡頭望向她，柔弱的說：“對不起……可是，能不能，把他借我一會兒，只要一會兒就行了……”見她正要厲色發狠，連忙退出莊旭堯的懷抱，急急地走近她，“只要一個小時……不，半個小時也行，好不好……”
“池笑笑！”池思瓊揮手想要避開她的靠近，誰知她莫名地往後暴退兩步，如若不是眼疾手快的莊旭堯，她鐵定摔個四腳朝天！
“思瓊！”莊旭堯責備地瞪向神色激動的池思瓊，“我會再打電話給你。笑笑，我先送你回家。”說話間，換了副溫柔的面孔對着池笑笑，深怕她再受驚嚇。
兩人毫不猶豫地調頭離去，獨留驚愕不已的池思瓊呆滯地望着自己的雙手——剛纔，分明就沒碰到她！
……
池家不太平了。
池思瓊“彙報了”池笑笑的“惡形惡狀”，池暮涵自是氣結，立馬傳召池笑笑回宅，誰知她輕飄飄一句“精神不好需要休息”就打發了傳話的人。於是第二波想要強行逮人的下人趕去後，保安室已經派人守在樓下，說是居民投訴有不法分子在社區徘徊。
當然這拖延不了幾個小時的時間，只是池笑笑的散漫讓池思瓊更是發惱——她根本不被放在眼裡！
當池笑笑睡眼惺忪地回到池宅後，發現又是一次家族會議，包括白天被她丟下的池瑾瑜，也吊兒郎當地半靠在單人沙發上，一條長腿搭在扶手上，在池暮涵惡狠狠地白眼之下，才放了下來。依舊，還是正眼也不瞧她一下。
她的雙眼還紅彤彤的，眼袋有些浮腫，眼裡佈滿了血絲，神色蒼白，髮絲凌亂，滿身狼藉模樣讓人看了就心疼。
本是怒氣衝衝的池暮涵在見了她這副樣子後，糾結了會兒，終而深深一嘆，緩下了神色，道：“跟我進書房。”他說完轉身就要上樓。
“爸！”池思瓊不甘地起身，“我跟您一起……”卻在池暮涵的冷眼中噤聲。
“我想，你該知道自己又幹了什麼好事。”一坐到凳子上，池暮涵便率先發話。
池笑笑慢慢踱到他對面坐下，幾縷髮絲搭在額前，咂了咂脣，才輕聲說：“我不明白。”
“哪裡不明白？”
“反正，我說什麼你們都不信。”
池暮涵沉默了，悠靜的書房隱隱散發出陣陣檀香，雖是西式的格局，卻有種古老的氣息。除了空調運作的聲音，就只剩掛鐘清脆的“嘀嗒”聲響，一下一下，重重落在她的心頭。
她接收到他銳利的視線，明白他正仔細認真的打量自己，於是低眸，盯着桌面，掩去所有情緒。
“你姐姐跟莊旭堯的事情，你不知道嗎？”他突然出聲，“你怎麼跟他湊到一起的？”
還真是開門見山，讓她想裝傻都困難。捏住衣角，她深吸一口氣：“他對我很好，也喜歡我。”再度擡眸，眼裡蘊着迷霧，令他看不真切。
“慕宸晰對你也很好，他也很喜歡你。”池暮涵平靜地說，眸內同她一般沉寂。
她皺起眉心，委屈的說：“可他知道我是池家的小姐，莊旭堯不知道！”頓了頓，她緩下情緒，“爸，您知道我的身份很敏感，好不容易有一個這樣的人，難道，也要剝奪掉嗎？”
他沉默了幾秒鐘，忽而道：“笑笑，你對自己一點信心都沒有嗎？”
“什麼？”
“難道，是池家小姐的你，就沒有讓人喜歡的地方？或者，你認爲只有患難中的真情才能信？”
——難道不是嗎？
“就因爲我是池笑笑，黎灝才喜歡我的。”她不過是，陳述事實。“如果我不是池家人，他根本不會多看我一眼。”
“是這樣？”池暮涵顯然不信，“那麼，慕宸晰又能從你身上得到什麼呢？”
宸宇時代的合作社並不僅僅有池氏企業，慕宸晰沒必要爲了工作犧牲自己的感情。
崔皖峰——她差點脫口而出！
“這週末晚上，你再回來一趟，家裡會有客人來。”池暮涵決斷地道，“讓思瓊……算了，讓你媽媽帶你去選幾套像樣的衣服，你出去吧。”
就這樣完了嗎？她感到不可思議！隨即又察覺出什麼，冷聲道：“什麼客人？您又想賣掉我？是慕宸晰，還是黎灝？疑惑是其他人？”
池暮涵站起身，手掌撐住桌面，嚴厲地瞪向她：“你非得惹我生氣不可嗎？”
“不。”她斬釘截鐵地回道，“但是，我絕不會讓給姐姐，這一次，決不！”
在出門前的那一霎，她還是頓停了腳步，微微扭頭道：“是不是，只要能讓你稱心如意，別人的想法和感情都無所謂，只要乖乖地做你手裡的木偶？這樣的家庭，真的能讓你感到滿意？”
門板被輕輕合上，門鎖“磕嗒”一聲鎖緊，也隔絕了她纖弱的背影。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她不再是曾經那個任性幼稚的女兒了。抑或是，他一直錯看了她？
左側的抽屜莫名滑開，露出泛黃照片的一角。他瞥見後，抽出來。那是，兩張笑得得意且張揚的面孔，一個是他自己，而另一個是，他的至交好友，崔皖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