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灝這一次是真的回來了, 並且是有備而來。看來池暮涵並未因一年前的事情責怪他,相反的,倒認爲是“池笑笑”的不對——她不明白, 明明是黎灝嫌貧愛富, 貪慕虛榮才接近“池笑笑”, 爲什麼倒成了“池笑笑”是負心人了?
她恨恨地瞪向那張熟悉到心疼的臉, 胸中燃起怒火, 這個男人……爲什麼可以這麼反覆?!
“怎麼,你不是最愛吃海鮮的嗎?”黎灝毫不介意她敵視的目光,關切地將菜盤推到她面前, “多吃點,你看你瘦了這麼多, 這裡的海鮮味道很好, 我特意打聽到的。”他說着, 自己示範似的開動了。
望了幾眼他熟練的動作,她垂下眼瞼, 忽而低笑道:“看來你越來越適應這類場合了,花了多久才練習成功的?”
他的手一僵,尷尬地懸在空中。
“取得我爸的信任,又是費了多少心思?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池家的家產, 我不一定分得到多少。”對面傳來筷子重重放到桌面的聲音, 她不禁笑彎了眉角, 擡首望去, 滿意地看着黎灝青黑的臉色, “既然我們以前交往過,我在池家的地位你該探聽清楚了, 先不談我爸恨鐵不成鋼,就是我媽心心念的也只有我哥哥和姐姐……你無非是想借以高升罷了,又何必在我面前裝得這麼癡心?”
黎灝並未反駁,而是定定地看着她,灼熱的視線恨不得將她燃燒殆盡!
她被看得極不自在,挪動了下,視線移向他面前的餐盤:“原來,現在以你自己的錢,也能吃這麼高檔的東西。呵,我還是小看你了——啊,不,是不是我爸買單?”
“笑笑,”最終,他發出一聲深嘆,“你變了。以前的你雖然任性,但不會這麼尖銳,究竟是爲什麼?”
“爲什麼?”她重複他的話,仿似不可思議!“黎灝,你腳踩兩船,明明有女朋友卻來招惹我,招惹了我也不好好善後,莫名其妙地離開這裡,害得……”
“這是誰告訴你的!”黎灝微惱地打斷她的話,不可置信地立起身瞪着她,在周遭驚訝的視線裡,他才緩緩地坐下,壓沉了嗓音說:“你不記得了,我可以諒解,但是你不能……不能這樣誤解我。”
“誤解你?”她提高了嗓音,“誤解你是喜歡我而不是喜歡我的錢?誤解你傷害你女朋友僅僅是爲了我?黎灝,你少不要臉了!”她不顧其他客人的側目,在黎灝複雜的神色裡,冷冷地數落他,“我可以忘掉過去,所以也不想計較曾經的事情,但是千不該萬不該,現在還回來!你以爲你表現出一副癡心等待的模樣我就會感動了?你錯了,如果你現在不收手,一定會後悔的!”
他怎會明白啊……他現在越是對她好,她就越是難受!心底天人交戰,究竟是拉近他,還是推遠他?如果再次跟他……那麼,她一定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情!她現在是池笑笑,但她面對的……卻是“葉嵐的前男友”!她不知此時是該慶幸還是該怨恨,以前是那麼喜歡他,可惜他的變心令她灰了心。而如今,她成了池笑笑,他一心追逐的女人,她是否該感激地笑?
而她也真的笑了,在他驚愕不解的眼神中,站起身:“既然這是你的意願,那麼我成全你。”說罷,她俯身靠近他,視線移到他蒼白的雙脣,緩緩地移近他的臉……
就在她微閉雙眼,想要覆上他的雙脣時,頓感背後一陣沁涼,驟然睜眼,在黎灝詫異的黑眸裡映出了池瑾瑜的身影!還來不及反應,便被對方抓住衣領向後一拽,腳踝狠狠撞到凳子,她痛呼一聲,沒站穩就被他往外拖去!
“你……你做什麼!”她用力揮舞着雙臂想要掙開他的鉗制,哪知她越是掙扎他越是用力,最後只能放棄了放抗,任由他將她一路拖到街口的轉角處,他將車停在角落裡,並一把舉起她將她放到摩托後座上,不發一語地甩給她一個頭盔,卻被她往地上砸去。
她賭氣般地不肯搭理他,雙手擺在兩邊,兩腳還懸在空中不肯放到踏板上。
他彎腰抓住她的腳踝,聽她又痛呼了幾聲,才放緩了力道,左腳涼鞋邊帶那裡紅紅腫腫的,顯然是方纔被撞到的地方。他用指腹輕揉了幾下,感覺到她的瑟縮,另一隻手猛地固定住她的腳,擡眼瞪她示意她不要亂動,卻因見着她滿臉淚痕而怔住。
“你來幹嘛?”她沙啞着嗓子問道。
“我不來,你是不是就打算吻下去了?”他質問道,“你還念着他?”
“不要你管!”她想用腳踢他,奈何他抓得死緊,反倒使她動彈不得。“放開我,你一出現就沒好事,還想把我的腳捏得更腫嗎?”
他猛一回神,驚覺自己用力的地方正是她的傷處,不禁略微懊惱地放鬆力氣,卻不肯放手,只緩緩地往白皙嫩滑的小腿上移。察覺到她微乎其微的顫抖,他有股莫名的優越感,不禁停在她的脛骨處,手指在反面輕輕磨拭着她富有彈性的小腿肚。
“你……到底想幹嘛?”她自知爭不過他的力氣,只能眼睜睜地望着他大吃自己豆腐,暗惱自己不爭氣的淚水,但一見到他,怎麼都忍不住了。“你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憑什麼在這時候管我?”抹了抹臉,脣齒間瀰漫着鹹澀的苦味,浸出了藏於心底的委屈。
他直起身子,清亮的雙眸裡映出她清晰的身影,擡手輕拭她頰邊的淚水,拇指指腹停留在她酒窩處,輕輕往下按了按,嘆道:“難得有這麼可愛的酒窩,結果表情這麼不可愛。”
“我就是這麼不可愛,怎麼着?”
“前些天我去了一趟西部,”他忽然道,見她渾身僵硬,不禁冷笑,“想問我葉楓的事情嗎?”
她糾結地望着他得意的揚眉,遲疑了會兒,還是倔強的抿脣,扭頭不去看他。
“不想知道他的近況?”他進一步問道,“不想問問我,爲什麼他很少跟你聯絡,而每一次聯絡都只與公務有關?”他一步步逼近她,她退無可退,最後捂住耳朵不去聽!他殘忍地拉下她的手:“你以爲他真的對你現在的情況一無所知嗎?他爲什麼會放任黎灝繼續接近你?你不笨,你能想通的!”
“我不要想通——”她忍無可忍地低吼道,狠狠瞪着他,“你爲什麼要這麼殘忍?既然你知道一切,又爲什麼一定要逼我?我跟你無怨無仇,你做什麼要這樣欺負我!”
“你憑良心問問,我是在欺負你嗎?”他咄咄逼人,抓住她的肩膀緊緊盯着她憤恨的雙眸,“你明知慕宸晰危險,硬要接近他,明知莊旭堯是思瓊看上的人,又故意去引誘他,而黎灝……他眼中的你,是以前那個任性又刁橫的池笑笑,不是充滿了仇恨的——葉嵐!”
她在他一連串的逼迫中,忽而冷靜下來,細細打量着他。顴骨似乎比先前更明顯一些,柔和的輪廓增了些分明的棱角,他的吐息有些急促,很是激動的模樣。她心口一緊,好像領悟了什麼,突然道:“你一直都是在試探我?”
捏在雙肩的手猛然用力,她不顧疼痛繼續問:“你以前只是猜測,根本不知道我是不是葉嵐。可是現在,你肯定了?”
他屏住呼吸,久久,久到她以爲他會窒息時,他突然猛猛呼吸。“是。”
她心口不知是悲是怨,那股氣翻江倒海的流竄於心間,撐得她渾身發抖,滿腔憋悶。“也就是說……”他之前對她所做的一切,都只爲試探?幾度解救她於水火之中,甚至是……那刻意的親密與調侃……他的在乎,他的喜愛,他的妒忌,都只是,爲了試驗她是誰而已?
“是什麼?”他忍不住追問。
她木然的望着他,胸口好像缺了點什麼似的,空蕩蕩的好不清冷。
“你去找葉楓,也是爲了確定此事?”她平板的語調分不清喜怒,好像只是在問天氣好壞而已。
他斟酌數秒,才道:“一部分是。”並未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還沉浸於方纔的情緒中,他緩了音調繼續道,“對你突然的改變我感到很懷疑,而後無意間聽到你與葉楓的對話,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我以爲是你玩兒的什麼花樣,不過……”
“不過,你在一次次的試探中,發現我根本不是你接觸過的池笑笑,你的問題,你的態度以及我給予的反應,都成了證據。對不對?”
他對她的敏銳感到訝異,但並不否認,只仔細地注視着她。
“對,我是葉嵐,而不是,池笑笑。”她勾起脣角,嘲諷地說道,“現下你滿意了嗎?池大少爺?我痛恨所有姓池的人,包括‘池笑笑’,也就是現在的我。很抱歉,沒能讓你見到你親愛的小妹。”
望着她一開一合的粉脣,吐出一個一個冰冷的字句,皆令他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去。
“所以,我不會放棄跟你們作對,除非你殺了我,讓我再死一次。”她說着,攀住他的肩膀順勢跳下車,強忍着腳痛站穩後,才放開他。“既然你都知曉了,就不要再管我了。我與你,一絲絲關係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