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還是得延期, 池思瓊提前了接近兩個小時便拉了莊旭堯離開公司,爲他挑選了一套西裝,很合身, 他還沒掏出錢包, 她就搶先刷了卡, 強勢地不准他還錢。
“我們合作這麼久, 你也幫了我不少, 就當是我送你的禮物。再跟我客氣的話,就太不給我面子了。”
“那謝謝了。”他對她爽朗的性格很讚賞,只是在她狂刷金卡的時候會微微皺眉, 果然是大小姐,試了五套禮服每件都喜歡, 毫不猶豫地全買了下來。他不是很讚賞這種毫無節制地揮霍, 儘管她有這個條件。
不過, 當面對秦董那樣的老狐狸時,她還能應對得體, 已與對方約好正式籤合同的時間,成功地拿下第二季的合約。不能否認,她並非無腦的千金小姐,她有資格坐在這個位置。外界對他們不實的傳聞也曾令他一度煩惱,但不可反駁的, 他很欣賞她, 只是他們身份敏感, 他總是忌諱着。
會議推遲到第二天, 結果在會議中時突然發現, 旗下一個銷售部門與客戶間的合同沒有處理好,現在無法開票收款, 同時也很大可能會影響池氏企業的信譽。眼見事情藏不住,那個銷售經理向莊旭堯自首,氣得他連連咒罵,又不得不親自出馬收拾這爛攤子,會議終究無果,皆不歡而散。
池笑笑聽說了這事兒,不禁暗歎,這回可找到事情給池思瓊表現了,以她的性格,鐵定要做到盡善盡美。她在化驗室這邊的安全通道里,想偷個閒,沒想到方推開門,便問道一股隱隱的煙味。
——公司禁菸!
看來是有人偷偷在這兒吸菸,可真是不要命了。她暗笑,正想退出去裝作不曉得,卻聽“哐當”幾聲,金屬物滾落而下的聲音。緊接着,自己腳邊多了一隻裝糖果的藍色小鐵盒,盒蓋子被撞開,零零散散撒出幾根香菸。
隨之而來的是幾道急促的腳步聲,繼而頓停在自己斜上方,仰頭看去,竟是滿臉驚詫的莊旭堯!
兩人尷尬地對視着,最後是他率先反應過來,迅速撿起鐵盒蓋好,塞進上衣內荷包裡。都沒有說話,她要走,他拉住她,最終他們一同坐到臺階上。
“你……”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舉雙手做投降狀。
他哧笑了聲,不知她是太聰明還是太天真。
“我們好像很有緣。”他感慨道,“並且每次都在這種……詭異的狀況下。”
“好像哦……”她做出怕怕的模樣。“你該不是想把我滅口吧?”
他認真盯了她好一會兒,突然蹙眉,嚴肅了臉色。近來他手底下狀況不斷,不止這次合同問題,還有許許多多小麻煩與小衝撞,且大多都避免在池思瓊面前發生。在外人看來很正常,但他還是嗅出一絲異味。
手下的人……或許,有點問題。心煩意亂的他躲到這鮮少有人來的角落吸菸,本極少違反公司規則的他,難得來一次,便遇上這個小丫頭。他很想再培養一個親信,他需要一個單純且聽話的人。
“嗯,看來的確得好好安置你了。”他意味深長地望着她笑,直笑到她渾身發涼,才繼續道,“哎,公司裡的人都複雜得很,難得有個能說話的人,你可不能告我狀。”
她連忙點頭:“那當然!就算我說了也沒人信的,你是老總嘛。嘿嘿。”
望着她調皮皺起的鼻樑,他心念一動,仿似回到兒時的純真心情,忍不住伸手輕颳了一下,滿意地望着她愕然的模樣輕笑。
……
雖是錯打錯着,但莊旭堯總算正眼看她了。每到午休的時候,兩人就在他偷偷吸菸的角落見面,他教了她許多東西,令她驚訝的是,不僅僅管理方面,就是質檢上面他懂的都不比高級技術員少!
她一副渴望求知的模樣也深得他的欣賞,她學得很快,不僅僅是技術方面,連她從未涉及過的財務賬目都有所接觸。他只說爲了封她的口,將來公司有更好的職位,方便推薦她去。
與她接觸久了,他才發現兩人有許多共同語言,在工作以外,也有了更多的話題。
“你是說北街那家老字號炸醬麪?”莊旭堯驚訝地問,“你也常去吃?”
“嗯,不過那是以前。”她的笑容迷濛起來,憶起曾經與葉楓二人,眼巴巴地望着大碗炸醬麪,用僅剩的幾塊錢買來,一人一口……
“那爲什麼現在不去了呢?”
莊旭堯疑惑地嗓音將她從思緒里拉出來,深深地嘆了口氣,當然不能告訴他,是因爲葉楓被池家接回去,她便不願獨自去吃那碗孤零零的炸醬麪了。
“後來……爲了學業,工作,自然沒那麼多精力跑那麼遠,只爲一碗麪。”她黯然地說,“現在我雖然不算有錢,但可以吃到更好的東西了。”
莊旭堯點點頭:“的確,自從參加工作以來,我也很少去了。不如,下次我們一起去吃吃看?”他只是隨口提起,竟突發奇想。“擇日不如撞日,今晚我請你吃炸醬麪吧!”
還真是說到做到,不到傍晚六點她就被帶到北街的老字號炸醬麪館前。
遠遠就聞到店裡的香味,特製醬料的味道一點都沒變。麪館的招牌已被油污染得看不清原色,只隱約看見幾個字,但那都不重要,來這兒的人都不會注意這些表面的東西,他們在乎的只有這裡的面好不好吃。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麪館,熟悉的老闆,以及……熟悉的味道。單單就是沒有熟悉的人。捏住筷子的不是熟悉的手,身邊的男人也不是熟悉的葉楓。唯有緊閉雙眼,忘卻此時的自己,才能逐漸平穩心情。
“怎麼不吃?”莊旭堯奇怪地望着她握着筷子,閉緊雙眼的模樣,“該不是吃不慣了吧?”
她驟然驚醒,笑着搖搖頭,大口大口不顧形象地吃了起來。他也扯開領帶,解開西裝鈕釦,呼啦呼啦吃着面,完全無視周身詫異的目光——畢竟這般正規着裝的人來這兒,還丟棄形象的狼吞虎嚥,着實令人驚詫。
這一頓是莊旭堯近日來吃得最舒坦的一回。
不僅吃麪,還在久遠未至的街道閒逛,發現一切都變了樣,與記憶中大多不同了,內心感慨萬分。這一點,與池笑笑幾乎一模一樣,兩人聊着聊着,漸漸也多了許多笑容,他也徹底放鬆了一直緊繃着的心情,將工作上的煩惱完全丟開。
“天,這個廣場什麼時候建起來的?以前還只是一片荒地!”莊旭堯望着眼前修得乾淨簡單的小廣場,以及中央的噴水池。“以前可沒這池子!”
扭頭看向池笑笑,發現她怔忪地環顧四周,似是不可思議,還走過去伸手摸摸水池邊緣,以及周遭的飾物。水池裡映出的彩燈照在她身上,形成一道七彩的光暈,她猛然回頭,暈開一抹純淨的笑容,感覺與這凡塵世俗格格不入,就像一隻誤闖凡間的精靈!
“這裡好漂亮!”她驚呼着揮舞雙臂,興奮地跳了起來。“快過來,水裡還有金魚呢!”
他不自覺地靠近她,卻見她突然仰頭看向星空,隨着她望去,漫天繁星閃爍,映亮了本是沉寂的黑夜。
“看,星星會倒映在水裡。”她的嗓音變得很柔,軟軟地像是含了棉花糖一樣。“難得在城市看到的夜空……”是在多久以前看過呢?猶記得年少時,她與葉楓並肩坐在育幼院的後山坡上,手牽着手仰望星空。那時的他們是那麼單純,心裡眼裡只有這無染的天地,沒有愛恨情仇,也沒有利益之爭,更是不在乎人情冷暖。沒人知曉他們的兄妹關係,只當他們兩小無猜,他們根本無需擔心被人拆散……
但最終,還是被拆散了。那日,笑得慈愛的池暮涵親臨育幼院,帶着同樣年幼的池笑笑。在見到葉楓輕易制住任性妄爲的池笑笑後,池暮涵的眼神由憐憫轉爲欣賞,繼而是肯定。
幾句話,幾張錢,便決定了葉楓的去留。
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她眼睜睜地看着葉楓被池笑笑纏住,提出各種無理的要求,那股傲慢深深地扎傷了葉楓的自尊。但他回頭瞄了一眼躲在門後,瘦弱蒼白的葉嵐,眼底逐漸浮現某種堅定的感情。
那時候的她不懂,只知道屬於自己的哥哥被搶走了,她又要一個人了。從那時候起,她就恨極池笑笑,是她搶走自己唯一的家人,也是唯一的期望!她不過想和家人一起生活,無論是在育幼院甚至是街頭長凳,她都不介意!
但她連這點微小的奢望都被奪走,被池笑笑自私又蠻橫地霸佔了去!而葉楓,竟也真隨了他們走,沒有一絲的躊躇。
她恨,她怨,但她也捨不得。因爲這世間,她的親人只剩葉楓一人,她無法恨他。她說,只要他能偶爾來看看她,不要忘記她,她就滿足了。她眼裡噙着淚,模糊不清的視線根本看不到,葉楓的臉上也爬滿了淚痕。她只是喑啞抽泣着,不斷地求他再多待會兒,最後在他的堅持中,硬是鬆開了手。
葉楓臨走前說,會很快再見的,終有一日,他會向全世界宣佈,他的妹妹只有葉嵐一人。他堅定地話語安了她的心,她信他,全世界除了他,她不知該信誰。
所以,那時的她充滿了希望,無論是一年、兩年甚至是十年,她都願意等!因爲她相信他,終有一日,她能名正言順地入葉家的籍,在所有人面前喊他一聲“哥哥”,便已足矣!
可是如今,這天地之間,不再有葉嵐此人。她的願望不可能實現了,他也再無法向全世界證明葉嵐的存在!那一切都只剩空想……
她環抱雙臂,這美麗的景象,始終無法與那荒涼的山坡上相比。身體逐漸轉涼,她不禁打了個寒顫。肩膀忽地一熱,感到一雙手掌搭了上來,她擡起模糊的雙眼,許是燈光太耀眼,在眼前的迷霧間折射而來,看不清那人。
雙脣卻陡然被什麼覆蓋!溼熱的觸感由脣齒傳達至腦海,她驚得無法動彈!
只有短暫的數秒,她眨眨眼,眨去眼前的迷霧,看清了莊旭堯的臉——那張充滿了不可置信卻又泛着欣喜的臉龐。
多麼熟悉的表情,她瞬間從回憶裡抽離,猛地掙開他向後退,直逼水池邊緣,小腿撞了上去,一個不穩,她狠狠地往後倒去!
“噗通”一聲,她連驚叫都來不及,伴隨着水“嘩啦啦”溢出水池的聲音,她整個人都浸在了水裡!
披散的青絲粘在溼漉漉的臉頰邊,黝黑的眸子像受驚的小鹿,呆坐在水裡沒有動彈。
莊旭堯見了此情此境,終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夠了,在她由驚轉怒,又由怒轉怨的眼神裡,收斂了笑容,這才俯身遞出手臂,伸到她面前。
她是接受,還是拒絕?腦海裡盤旋着許多疑惑,忽而從他的眸裡望見了自己的倒影——她是池笑笑。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微微勾起脣角,緩緩地擡起手……在他得意的笑容中,將自己的小手交付於他的掌心。
那是一個很涼的手掌,略爲粗糙的觸感令她有些不自在,起身後還是不着痕跡地抽出手。她低着頭不看他,心緒亂成一團。這是她想要的不是嗎?她達到自己的目的了,成功地吸引了莊旭堯的注意,更是得到了他的好感。
可是……心口有些緊,她做對了嗎?不,她甩甩頭,不該懷疑葉楓。莊旭堯是池思瓊的弱點,只有接近他,進而才能掌握她更多的弱點……只有這樣,葉楓纔有機會得到池暮涵更多的信任,也纔有足夠的力量帶她走。
“在想什麼?”莊旭堯沉聲問道。
她頓足,擡首望去,怔怔道:“我在想,你是不是……對我性-騷-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