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亮得刺眼,這裡的夏季總讓人感到溼噠噠的,沉悶的空氣裡熱度越來越高,多走幾步身上就不舒服。陽光不是溫暖和煦的照耀,而是向密集的刀子般猛紮下來,刺得人熱辣辣的難受!
池笑笑大口喘着氣,奔跑在嘈雜的街頭。她不敢回頭,也不敢停緩半秒鐘!她跑得渾身發燙發軟,吸氣趕不上呼氣,胸肺缺氧得悶痛起來。身體不斷向前傾,腿腳已跟不上自己的速度,就在一個趔趄之後,她猛往前撲去!
“啊!”她吃痛地叫了聲,整個人撲倒在地!雙臂反射性地擋在臉前,胳膊火辣辣一陣麻痛,膝蓋也磕到了什麼似的,痛得令人發嗷。
她有一瞬的呆滯,感覺周身罩了一層霧,身邊的人停留觀望,沒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她也從不指望會有誰來救她……
驀地,眼前竟伸來一雙胳膊,在她愕然的目光中,兩手穿過她的腋下,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她開始虛弱地掙扎,卻聽見一道熟悉的戲謔嗓音:“這是第幾次了呢。小妹?”
猛地擡頭,刺眼的陽光下,是池瑾瑜笑得張揚的臉,他的額上也浸滿了汗水,呼吸不比自己好多少,但力氣大了她許多,能穩穩地扶她起身。她張了張脣,想要說些什麼,可喉間的乾澀疼痛令她發不出聲音,倒停不住地猛咳。
當她的呼吸逐漸平穩時,他已帶了她到附近的小診所內,讓醫生給她處理身上的傷口。簡陋的環境卻很安靜,那醫生的動作很粗魯,壓得她的傷口發痛,她皺緊眉頭忍住痛呼,卻聽池瑾瑜惡劣地吼道:“你手腳放老實點!”
她連忙正襟危坐,又聽他深嘆:“我不是說你。”
不是說她,那就是醫生了?醫生是個很嚴肅的老頭,應該是退休後自開的診所,這裡環境雖簡陋,但醫藥設施倒算齊全,普通的小病痛到這來應該都沒問題。
“你還知道心疼?”醫生調侃道。
“哼。”他不屑地半倒在病牀上,斜眼瞟向池笑笑,久久,才問,“怎麼不問我爲什麼在那裡?”
“你會回答我嗎?”她低低地說,才發現嗓音乾澀無比。
她雙手揪着衣角,像個受委屈的小媳婦兒似的,那醫生老頭看得嘖嘖嘆道:“你這混小子真不懂憐香惜玉礙…”
“我是他的妹妹。”
“嗯嗯,妹妹。”老頭對着她笑容滿面,面上明顯的皺紋更加深刻了。“不要理你那個總是闖禍的哥哥……”
“……”看來他根本不信她的話。她也沒打算多做解釋,醫生給她上好藥,又開了一點消炎藥,在池瑾瑜大呼“搶劫”的聲音下,她交出了身上所有現金。
出門後才驚覺自己沒錢,除了徒步回家,就只能靠池瑾瑜……現在想來,那醫生笑得那麼奸詐,原來是有預謀的啊!白了吊兒郎當的池瑾瑜一眼,有些不解他和那人的關係,怎麼淨認識些奇奇怪怪的人,這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麼?
“既然你沒事了,我就走咯?”池瑾瑜漫不經心地說。
她一驚,沒有開口挽留,眼睜睜地望着他調頭走遠。這時天色已晚,夕陽斜下,將他的背影拖得長長的。偏栗色的頭髮在橘色的夕陽下泛出金色的光澤,柔和的映入她的眼簾,也映亮了她眼底泛起的淚意。
不能信,池家人不能信,池家以外的人更不能信。
“如果我不回頭,你是不是永遠都不跟上來了?”去而復返的池瑾瑜問得極其無奈,“葉嵐,你既不跟上前,也不回頭看。這樣的你,要怎麼才能到達目的地——或者說,你一點目標都沒有?”
她一怔:“我說了我不是……”
“呵,不是嗎?”他望着呆呆的她,突然俯身於她耳邊,緩緩地說,“怎麼不向葉楓告狀?你被人這麼欺負了,現在身無分文,爲什麼,不向他求救?他一定會生氣,會爲你報仇。就像一年前那樣……”
“一年前?”她猛擡頭,對上那雙笑意不達眼底的眸子。
“嗯哼。他爲了給另一個妹妹報仇,是怎樣對你這個妹妹的?小妹一點印象都沒有嗎?竟然還能與他相處得如此親密。”
“不可能,你五年都不在中國,怎麼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竟真的知道……她的眼裡露出恐慌,不安地往後退。
“誰說我一直不在?難道我回國,就非得回池家不可?”他的笑裡多了分輕蔑,“小妹恐怕也不記得,那時候我們還見了一面,甚至……”
“甚至怎樣?”
“你自己去想,如果你真是我妹妹的話。”
他笑着將額頭抵在她的肩上,右手收攏她的腰,使她靠近自己。這麼一龐大的男人像孩子似的靠着自己,令她有些不安,腦海裡突然響起他那日的話——還他一個情人。情人,還是,親人?
她沒聽清,抑或是不願去聽。反正,池家沒一個好人,不論是情人還是親人,她都不要,除了葉楓。
……
這些時日總是噩夢連連,夜裡經常驚醒過來,背後浸滿了冷汗,耳邊還殘留着恐怖的餘音。在夢裡,有許多人,葉家的,池家的,也有一些不認識的模糊的臉孔,不過是路人罷了。但每個夢裡,都固定有一人——池瑾瑜。
夢裡的他,是溫柔又紳士的,只是在對自己……應該說是“池笑笑”的時候,多了些許莫名的情感。
她不敢思考,更不敢深究,這種恐懼遠遠超出了滾下樓梯的那一刻。
望向窗外,除了迷濛的夜燈,再無其他光亮,月亮被身後的雲層埋在裡側,連一點邊角都不肯露出來。
心裡猛然一陣空蕩,彷彿要證明什麼似的,她批了外衣出門往葉楓房間走去,哪知他的房間燈還亮着,房門卻鎖得死死的。她正欲叩門,卻聽裡邊傳來葉楓以外的聲音——
“不想走?”是池瑾瑜,她夢裡的主角!
她的手臂僵住,硬是沒有敲下去,最終,緩緩收回。
“我爲什麼要走?”葉楓的聲音聽起來很冷,是她從未聽過的那種。“好歹……姨夫也算是我的養父,倒是表哥回來以後,不肯去公司,又不肯自創事業,挺叫人擔心。”
“原來你也會擔心我。”
“你是我表哥,我怎會不關心?”
“那笑笑呢?”
葉楓明顯一滯,沒有回答。
“你如果不肯跟她一起走,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
池瑾瑜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他要對她做什麼?
池笑笑坐在辦公室裡發着呆,腦海裡不斷浮那夜他們的交談。
“小池,慕總找你。”有人來傳話。
她手裡的原子筆猛往下落,感到四周投來訝異的視線,連忙起身匆匆趕去總裁辦公室。這是來宸宇時代第二次上五十樓。
“那天爲什麼不聯繫我?”慕宸晰開門見山,儘管表情很鎮定,但眼裡的怒意泄露了他的情緒。“你跟秦霜去了哪裡?我打了十幾通電話,你一點音訊都沒有。今天如果我不主動找你,你是不是就不打算理我了?”
“我……”憶起那日的情景,她猛地一顫,立即甩甩頭不願去想。“我有點事,沒聽到電話。”
“笑笑。”慕宸晰緩了語氣,卻是不容滯緩的逼迫,“你究竟要彆扭到什麼時候?”
他的話使她一怔,有些莫名的望向他。
“我明白,雜誌把我跟靈兒傳得很誇張。靈兒的公司爲了炒作,也借題發揮,並沒有及時澄清這件事情。但是笑笑,我以爲,你懂的。”他的眼角已有撐不住的疲憊,這段時日,他已經憔悴了一圈,或許是爲了工作,也或許是爲了戴靈兒,更可能是,爲了她。“我覺得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進展,更是沒有進一步的瞭解。或許……”
“或許,我們都該冷靜一下。”她截斷他的話,“並且,我認爲我們現在有些雞同鴨講,彼此都不明白彼此的意思。所以,也沒有任何交談下去的必要,慕總,我想辭職。”
他一驚:“辭職?”
“嗯,最近發生太多事情,我覺得我不適合在這裡工作。我會自己跟爸爸講,不會給你添麻煩。”不等他開口,她輕笑了聲,眉目間隱約比往日的嬌憨單純多出些令他無法言喻的感覺,那種感覺讓他的心靜止,好像有什麼呼之欲出。“我們之間的事情……請容我多想想。我的電話和郵箱不會換,有什麼事可以隨時聯絡我。”
她說完禮貌地點點頭告辭,露出一抹他從未見過的微笑,那是淡淡的,帶一些疏離與迷濛的笑容。他愣在原地,竟也忘了挽留。
神色複雜的盯着關緊的門板,他心緒亂成一團。剛纔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爲站在眼前的,並不是他所認識的池笑笑,那個會被他幾句話打動,被幾個刻意溫柔的動作感動甚至流淚的小女生。而是另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人。但那個陌生人,卻像一支離弦的箭,乍然劈開他的眼眸,刺入他的心底!
一股莫名的衝動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突然衝了出去,不顧他人驚訝的目光,衝到了十樓,抓起池笑笑的手腕便往外跑去!他拉着她到一樓,直到出了大廳,她掙扎得厲害,他才放緩了力道。
她掙出他的鉗制,不可思議地瞪着他,久久發不出一語。
“我們現在就去池家跟你爸爸攤牌!”他大聲說着,絲毫不管周身好奇的視線,以及任何一個傳出緋聞的可能。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急忙解釋,“宸晰,我覺得我們之間……太複雜了,這段時日我很混亂,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又答應了你什麼!對不起,這是我的問題。”
“我不懂,你有什麼可混亂的?”他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窩裡,暖洋洋的溫度卻傳達不到她冰冷的手心。“你還有你爸爸,還有我,不是嗎?有什麼困難,我們一定會幫你解決!你只要,乖乖地待在我身邊……”
“葉楓不喜歡你。”她冷冷地回道,掙開他,“所以我不能喜歡你。”
“葉楓?”他似乎悟出了什麼,神色陰冷,嗤笑道,“你做什麼要聽他的話?難道在你心裡,我連他都趕不上嗎?”
“當然!”她聽他輕蔑的口氣,不禁升起一陣怒意,“他是……是陪我一起長大的哥哥,你們憑什麼瞧不起他?”
“你們感情很好?”他的嗓音微顫,怒意逐漸擴大,“青梅竹馬麼?所以,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我說的話你根本聽不進?從一開始到現在,你究竟拿我當什麼人?爲什麼到現在還要拒絕我?笑笑,或許你不懂愛情跟親情……”
“我懂。”她打斷他,眼眶迅速泛紅,心底的傷疤瞬間被揭開,鮮血淋漓的撕裂開來!“我愛過,付出過,可是……”
“是那個黎灝?”他壓抑的嗓音道出令她心痛的名字。
她猛顫了下,眯起眼睛緊緊打量着他,忽而苦笑:“你果然都知道。”
“我在等你主動告訴我,可是你沒有。”他的胸中升起一股無名火,一向冷靜自持的他,怎會爲了這種小兒科的情敵感到惱火?自鄙與憤怒交替,使他開始口不擇言:“他那種愛情騙子有什麼好?腳踏兩船不說,憑着你的喜愛拿了一大筆錢離開,他留給你什麼?什麼都沒有!”
“他再怎麼可惡也輪不到你來評論。”
“那就是說……你還愛着他?”
此話一出,兩人都愣住,沉默蔓延,周遭的嘈雜仿若未聞。
她被問得怔住,還愛黎灝嗎?她並沒有時常想起他,也沒有恨他恨得牙癢癢,只是偶爾的,回憶起來的時候,心底就好像被挖空了似的,空蕩蕩的。只是最近,實在沒有心情去想,也不願去想。他若不提起,也許她不會再想起來,這究竟是刻意遺忘還是真的忘了,她也不知道。
突然想起在C市,黎灝對她說的那番話,心底猛地溢出不安,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想要逃離這裡。
她的沉默與動作令他誤解了她的意思,他冷哼道:“池笑笑,如果你不姓池,不是池家的小小姐,你認爲他會多看你一眼嗎?”
心口的痛楚再不能壓抑,她恨恨地瞪向他,在他驚訝的眸裡,望見自己憤恨的神情。
“我也很想知道,如果我不是池笑笑,你會不會多看我一眼?慕宸晰,你從不瞭解我,你認識的根本就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