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的盒子一旦被打開,她將親見世上的一切貪婪、誹謗與痛苦……
“笑笑,你應該生活在陽光下,不該露出這種表情。”慕宸晰溫熱的大掌驚醒了她,他的眸裡溢出滿滿的溫柔。“傻丫頭。”
此時的他,與那晚截然不同,她甚至懷疑那晚不過是自己的一場夢罷了。一向冷靜自持的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收放自如,怎會……單單爲了她失控呢?
“好狡猾……”她忍不住自嘲地笑出聲,引來了慕宸晰的回顧。她在他眸裡看到了詫異,吃吃地笑道:“吶,你真的喜歡我嗎?”
他頓足,嚴肅且認真地答道:“池笑笑之於慕宸晰,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那如果我不是池笑笑呢?”
“嗯?”
“如果……我並不是那個應該沐浴在陽光之下的池笑笑,你還會喜歡我嗎?”
他不解的表情撐滿了她的視線,漲得她的雙眼發酸,隱隱作痛。
他後來又說了些什麼,她不記得了,一直到他送她到池家大門外,細細地打量了他一會兒,才驟然清醒般與他道別。
慕宸晰的車一走,葉楓便從門側出來。她瞄了他一眼,本就白皙的皮膚顯得更加蒼白了,瘦了一圈的身形似乎長高了些,頭髮也長了,他沒有剪掉,用黑色的皮筋束着,曾陽光溫暖的笑容已不復再,清澈的眸子也再看不到最深處。
“還要跟我賭氣嗎?”他低聲問。
他沙啞的嗓音令她有些想哭,還是倔強地別開臉:“我做什麼要跟你賭氣?”
“不要拿你的終身大事來慪氣,笑笑,你們的事情姨夫已經知道了。”他關切地說,“池家有頭有臉,日後若他……你會惹麻煩的。”
“我說過,這是我池笑笑的私事,輪不到你來管。”她不禁氣惱,這段時日他像是消失了一般,除去那天突然出現,幾乎只能在商報上見到他的照片與新聞,明明同在一個屋檐下,連一次擦肩而過都沒有。爲什麼,到這個時候纔來關心她?在她最需要關心的時候,他在哪裡?
思及此,她的鼻頭一酸,帶着鼻音道:“就算你要管,現在也晚了,如果早些時候或許我還會考慮。”
葉楓垂下腦袋,像只被拋棄的小狗般,可憐兮兮的蹲了下去,雙手垂拉在膝蓋上。
她狠下心不去理他,擡腳要往裡走。
“嵐。”
一道輕喚留住她的腳步,她不可置信地扭頭看向縮成一團的葉楓,他劇烈地顫抖着,一遍,又一遍的喚着:“嵐。”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擡手抹了無數遍,還是看不見他的表情。疾走到他面前也蹲下去,抓住他的肩膀問道:“你叫我什麼?你叫我什麼啊!”
葉楓不肯擡頭,聲音細的好像是直接從喉嚨裡溢出來一般,模糊不清。
“楓……”她軟言喚着,伸手捧住他的臉,陡然觸到滿掌溼潤!
他這才緩緩擡頭,那雙清透的眸裡流出的晶瑩,閃着悲傷與不捨,以及……深深的懷念。
“求你,不要傷害自己,我不想重複曾經那種悲痛,我也承受不住!”葉楓低低地乞求着,“嵐,你可以恨我,可以打我,也可以罵我,只是,不要再讓自己陷入危險當中,好不好?”
她啓脣,卻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撲進他的懷裡,他一個不穩,抱着她坐倒在地。她溼潤的呼吸噴在他的頸間,零碎的話語幽幽的傳來:“可是……你不要我了……你……你都不理我……週末也不在家……”
他收緊手臂,顫聲道:“我以爲你再也不想見到我,不想,惹你討厭。”
“笨蛋,笨蛋,笨蛋!”她哭罵着,“怎麼可能討厭你……你是我的楓呵……”她哭得越來越大聲,不管不顧自己身處之地,“我好害怕,這幾天,我差點死掉,好可怕……”有太多、太多的委屈及傷心,她好想告訴他,向他訴苦,聽他的安慰。可是,開了口,又不能言語。最終,只能吞下一切,緊緊地與他相擁。
“嵐,我只剩下你了,不要讓我擔心,好不好?”他哀求道。
她猛點頭。
“慕宸晰不是好人,不要陷得太深,好不好?”
她遲疑了會兒,還是,輕點頭。
“想離開池家,可以,不過,不要着急,好不好?”
她頓了頓,怔怔道:“你不是不肯帶我走嗎?”
他苦笑:“我不能帶你走,可是,如果你堅持,我……會想辦法送你離開。”
她屏住呼吸,推開他,認真地盯着他的眸子:“你,不能跟我一起?”
“對不起。”他垂眸,不再直視她的眼睛。“所以,相信我,不要玩兒火。慕宸晰不適合你。”
她有些惱火,爲什麼到了此刻,他還要堅持留在池家?但她不再與他爭辯,低頭沉吟道:“好,我答應你。明天開始,我就跟慕宸晰保持距離。”如果葉楓討厭他,那麼,她會離開他,儘管……心,微微泛着疼。但是,只能選擇一個,她只選葉楓。
聽他鬆了口氣,她的脣角微微勾起——既然他不能帶她走,爲何,不能換作是她帶他走呢?
她想要的很簡單,跟這個哥哥一起生活,將來,他娶妻,她嫁人,互相祝福,彼此都得到幸福……只要,很平凡的生活,已足矣。
待她哭夠了,才說:“你先進屋吧,我一會兒再進去。”
他點點頭,望着她因哭泣而泛紅的臉頰,那是長久來壓在心底的思念,忍不住低頭輕吻了下,才轉身回屋。
她怔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這麼久的冷戰,如此輕易的被打破。
想起他的話,眼神暗了暗,眼前浮現慕宸晰的種種表情,不禁揪緊胸口,蹙眉輕嘆:“對不起,我……不是那個,屬於陽光的池笑笑。我只是,躲在陰暗處的葉嵐。”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調整了心情就要進去,卻,被不遠處的身影嚇得魂飛魄散——
“我是該叫你笑笑,還是嵐嵐呢?”
池瑾瑜斜倚在一側的高樹下,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他的眸裡,映出了她驟變的神色,驚懼到惶恐無措,最後視死如歸。他壓下胸中笑意,挑高眉毛,沉聲問道:“還想狡辯?”
池笑笑的額上溢出冷汗,在最後一刻竟冷靜下來。越是慌越是露餡,她冷笑道:“狡辯什麼?大哥很喜歡躲在暗處偷窺,該是你解釋一下吧?”
“嗯哼?”他走近她,俯視她滿額的細汗。
她才發現,他甚至比慕宸晰還高一些,自己連他的肩頭都不到。眼前笑得深沉的人,儘管不斷出言恐嚇,可是,卻總是在她危機時出現,救下她。她不知是該憎恨他的惡劣,還是該感激他的屢屢相助,但是此刻,她必須逃過那雙璀璨的星眸,屬於自己的靈魂深深地藏於這副皮囊的心底,不能被他挖掘出來。
“你在害怕什麼?”他擡手輕拭她額上的汗水,笑望她瞪大的眼睛,“我又不會對你怎樣,你自己說,有哪回遇險不是你自找的?”
又有,哪回,不是他出手相救?
一股莫名的情緒油然而生,她忽然覺得隱瞞不下去了,但,她不可以。
“大哥,”她輕啓脣,軟言相對,“十多年了,那個木偶你還留着,會讓我產生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感到額上的手掌一僵,俊柔的笑顏也閃過一絲訝異。她繼續道:“醫生說,我腦袋裡有血塊,隨着淤血的化開,我會逐漸想起一些事情……當然,也不是絕對的。”
他的眼神變得很迷惑,但依舊緊緊盯住她,不放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十多年……我一直想問,爲什麼,要陷害我?”這也的確是她的疑惑,儘管池瑾瑜待她很惡劣,但她想不透他的舉動。
“是誰告訴你這件事的?”他淡淡的問,聽不出任何情緒。
“沒人告訴我,是我自己想起來的。”
他突然沉默,蹙眉不語。
“大哥,我可以進去了嗎?”
池瑾瑜忽而輕笑,彎下腰與她面對面。
眼前陡然放大的臉孔令她往後縮,他卻伸手扶住她的後腦勺,迫使她面對他。“你以爲你自己掩飾的很成功?若不是平日就沒人在意你,恐怕家裡老早要請人做法了。”
“你……胡說!”她繼續裝傻,“這是科學的社會,爸爸明白的。”
“別忘了,爸爸畢竟是個生意人。”言下之意便是,講究風水。
他是在提醒她,池暮涵早已心生疑慮了?不,他一定只是試探她!於是,她氣嘟嘟的說:“你多大了還迷信?虧你還在美國待這麼長時間!”
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莫名發亮,她也此時才注意到,他的睫毛不比自己的短,翹長的睫毛下,雙眸更是有神,裡面清晰的映出了自己的容貌。那看得透徹的眼睛迫使她往後退,他乾脆伸出另一隻手桎梏住她的腰身,像抱小孩子一樣緊抓住她不放。
池瑾瑜莞爾:“如果我告訴爸爸,你心理受創,不自主地模仿那個叫做‘葉嵐’的情敵,你說,他會怎麼做?”在她愕然的眸光中,他笑得更燦爛了,“還堅持不肯鬆口嗎?是不是想要我把‘葉嵐’的資料交給爸爸?”
她眨眼的頻率變高,像只受驚了的兔子,還強裝無辜的說:“葉嵐是差點害死我的人,池家有誰沒聽說過她?你少大驚小怪,誰知道你安得什麼心!”
他一頓,忽而笑出聲:“你很可愛,嵐嵐。比我妹妹可愛多了。”
他的呼吸噴在自己面上,她的雙頰騰地發紅發燙,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反駁才爲最佳。
“我、我說了我不是……唔!”話沒講完,那放大的臉猛然靠近自己,被他以吻封緘。
她腦袋轟然炸響,彷彿成羣蜜蜂扎進腦子,嗡嗡作響。所有的驚恐與無措,全被他狠狠吸吮而去……
“啪——”當他鬆開她以後,她想也不想揮掌打去!
他的頭偏往一側,動也不動。
“變態!”她惡罵道,以掩飾內心的慌亂,“你真讓人噁心!即使你救過我,我也不會原諒你!”
趁他還在驚訝之中,她拔腿就跑!
掌心還隱隱作痛,他的臉一定更痛吧。左手輕撫右手手心,麻痛的感覺蔓延至心,爲什麼……會這樣?
驚慌之中,與下樓的人撞成一團,聽見池思瓊的驚呼聲,她才反應過來,滿目驚懼地瞪着她。
“做什麼沖沖撞撞的?真沒規矩!”池思瓊不知內情地埋怨道。
“對不起。”她低聲道歉,錯開她要上去。
“等一下!”池思瓊喚住她,“明天正好週末,你準備一套像樣的衣服跟我出門。”
她怔住腳步:“跟你出門?”
池思瓊厭惡的皺起眉,冷冷道:“你對靜姐做那麼無禮的事情,這次要好好道歉。”
“憑什麼?!”她脫口而出,不可思議地盯着池思瓊。
“就憑,你是池笑笑,池家的小小姐。”池思瓊冷笑,繼而轉身下樓,不願與她多說一個字。
就憑,你是池笑笑,池家的小小姐。一句話,肯定了她的身份,卻也,奪去她應有的自由。
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她想離開這裡,離開他們每一個人!
擡首,望見隨後而來的池瑾瑜,他嘲諷的笑容在眼裡放大。“如果你是池笑笑,就休想離開這個家。”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緊接着,是放肆的大笑。“在這裡,沒有你的朋友。”
其他人對他已見怪不怪,聽出是他的笑聲,根本就沒人出來觀望。
她狠狠瞪着他,視線觸及那雙溫潤的脣,不自在地扭頭跑走。
她沒有回頭,自然,也看不見,池瑾瑜轉爲落寞的神情。
他站在冷清的客廳裡,聽着掛鐘嘀嗒不停,忽而低語:“你們太天真了,你是,葉楓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