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灝的樣貌依舊清晰得歷歷在目,她甚至還記得他思考的時候,右手的拇指與食指會相互摩擦,像是在數錢。那時候她常常笑他是不是想錢想瘋了,後來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一個是無父無母,靠着獎學金與打工度日的小學妹,和一個衣食無憂的,能帶給他無量前途的千金大小姐,換作是她自己也知道該選誰,並且不會考慮太久。
所以在他用四分鐘結束他們四年感情的那天,她竟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反倒努力地吃完昂貴的晚餐——那是他第一次那麼奢侈,全是爲了池家的小小姐。
她恨的不是他變的心,而是他選擇的那個人。因爲池笑笑的任性,奪走了疼愛她的哥哥,也奪走了她的愛情。
她嫉妒她,痛恨她。
但她在憎恨池笑笑的同時,也憐憫她。
因爲,黎灝愛的始終是錢。
發生意外之後,他也溜得無聲無息。
或許是池暮涵所爲,也可能是他自己感到內疚。但都無所謂了,因爲……他根本不值得!不過是在她莫名其妙回想起來的時候,心中那根尖銳的刺,扎得有些疼,卻扎不死人。
嘆了口氣,如今想來,也不得不承認,錢非萬能,但沒錢卻萬萬不能!黎灝的選擇並沒有錯,他不過最愛他自己罷了。
一股莫名的空虛感油然而生,心口缺失了一塊,怎樣都補不回來。不知爲何,她突然想起了慕宸晰。她只在上班第一天見過他,之後便再沒機會,因爲銷售部在十樓,而他卻在五十樓的總裁辦公室。
他們之間隔了四十層樓的距離。
那日靜立於對街的身影,總在她眼前揮之不去。在匆忙的人羣裡,唯獨他像是靜止不動的,那種被全世界隔離在外的感覺……她深刻地感受過。
如此成功的青年才俊,爲何會給人那樣的感覺呢?
“哇——是戴靈兒耶!”同事景麗忽地大叫,驚醒了沉思中的池笑笑。“笑笑,戴靈兒要爲我們公司的產品代言!”
池笑笑瞄向她遞來的報紙,愣愣道:“戴靈兒?”
“你不認識她?”景麗疑惑地說,“她可是紅遍亞洲的時尚模特,正往歐美進軍呢!”
——有這麼誇張麼?她抽抽眼角,照片裡的女人手腳修長,氣質靈韻也的確不是蓋的,但看來看去,也不過比櫥窗裡的人形模特多了雙嫵媚的眼睛。
“我真懷疑你是異次元人,什麼都不知道。”
池笑笑低笑,也不生氣。
“我們約了李經理,請問他現在在嗎?”爽朗的男音從門口飄進來,池笑笑不自覺地擡頭望去,看見一個眉目英挺,陽剛之氣較爲濃厚的男人,而他身邊立着……池思瓊?!
池笑笑猛地站起身,嚇得景麗嚷了聲。池思瓊不悅的視線立即投向她,她尷尬地指向辦公室最裡面的門:“就在那裡……”
他們一進經理室,外面便像往油鍋裡扔了沾水的青菜葉子,“滋啦啦”炸開了鍋,鬧得辦公室沸沸騰騰!
“池氏企業的大小姐跟行銷總監莊旭堯……”
“天啊!他們竟然親自過來了耶——”
池笑笑端着咖啡,穿過一片嘈雜,屏氣凝神地頓了頓才進去。池思瓊連餘光也不分給她,脣畔蘊着禮貌性的笑容道了謝,繼續對李揚道:“我今天只是來簡單瞭解一下,過些天莊總監會繼續詳細洽談。”
“這是當然……”
見池思瓊侃侃而談,莊旭堯倒沉穩地坐在一邊望着,池笑笑的眼底多了分興味。卻因注意力被分散,一個不小心絆着了放歪的椅子,吃痛地哼了聲,人也往前撲過去,莊旭堯眼疾手快地站起身扶住她的肩膀,不過她手裡那杯咖啡全數灑在了他胸前,褐色印在潔白的襯衣領口上,刺目極了。
“對、對不起!”她手忙腳亂地將杯子往旁邊放去,伴隨着“哐當”幾聲,杯子落了空,直直落地摔得粉碎,刺耳的碎裂聲劃破了平靜的空氣,令人心浮氣躁起來。
她急得抓起一旁黑乎乎的抹布就往他身上抹,還浸着髒水的抹布暈開了咖啡,迅速蔓延至整片胸口,就連敞開的西裝外套都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污漬。
“你在做什麼!”池思瓊氣急敗壞地低吼道,一把搶過她手裡的抹布,責備道,“怎麼這麼迷糊?端個咖啡也能出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池笑笑焦急地跺着腳不停道歉,乾脆舉起雙手直接去擦他胸口的污漬,莊旭堯被她拽得一時無法反應,襯衣的鈕釦就那麼硬生生地被她給扯掉了!
池思瓊氣得臉都綠了,握着拳頭不好發作,只能低吼道:“夠了,我們要談正事,你可以出去了!”
“可是、可是……”她急得淚眼汪汪,像只無頭蒼蠅般猛力拽着他的衣襟。
她的力道大得驚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明明手忙腳亂,卻總能靈巧地避開莊旭堯幾度欲擒住她的手臂。
“小姐……”莊旭堯被她逼得節節後退,她直往他胸口衝撞,一直到他的腿彎觸到沙發,整個人倒了下去!“好了!”他忍無可忍低吼一聲,雙手桎住她的腰身,將她狠狠往身前一拉,令她防不及防地撲進他的胸口!
“你不用這樣,我沒有生氣。”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她的雙手撐住他的胸膛,擡眼望向幾乎要崩潰的莊旭堯,雙眸含淚,像只不小心打碎了花盆的小貓咪,驚慌又無辜地抿抿脣,輕聲道:“對不起……”
莊旭堯的髮絲微亂,襯衣的胸口被扯得凌亂不堪,釦子掉了兩三顆,露出矯健的胸膛。池笑笑眼裡閃着慧黠的光芒,又低下頭,楚楚可憐地說:“我、我知道你的衣服一定很貴,我不是故意的……”
他還能責怪她嗎?聽她不住地吸着鼻子,他反倒安慰她道:“行了,我沒有怪你,你不要哭。”
不說還好,這一說池笑笑竟真的開始抽泣:“連端個咖啡都能弄砸,我怎麼這麼笨手笨腳……嗚……”
“好了好了……是我不小心碰到你的咖啡,不是你的錯!”莊旭堯不怕女人撒潑,就怕女人哭,見狀竟手足無措起來!
“真的嗎?”她哭紅了的眼睛再次望向他,像個憋屈的小孩兒似的。
他怔了怔,才舉雙手保證到:“真的,我不小心弄灑了咖啡,是我的錯,對不起!”
她眨眨眼,忽而綻出一抹純真的甜笑。
一旁的池思瓊見她直賴在莊旭堯胸口不起來,恨鐵不成鋼地道:“這裡是辦公室,沒規沒距的像什麼樣?”
她扭頭,接收到對方冰刃似的目光,連忙從莊旭堯身上爬起來。也不能玩兒過火了,惹毛了高傲的波斯貓可會被抓得一身傷。噗!
莊旭堯挺識相地對看傻眼的李揚說:“李經理,不過是一個小意外,也不用責難小姑娘了。”
李揚畢竟也見過世面,尷尬地點頭笑笑,話鋒一轉:“那麼我先跟池經理談談,您去整理整理……笑笑!”說着瞪向池笑笑,“還不帶路!”
“哦,好!”她乖乖地領着滿身狼藉的莊旭堯,到洗手間外的洗漱臺清理胸前的髒污。
“喏。”
剛洗完臉的池笑笑眼前出現一塊深藍色格子的男士手帕,她詫異地擡起頭。
“這是乾淨的,女孩子不要用揩手紙擦臉,會弄傷皮膚。”他紳士地說道。
她木訥地接過去擦擦臉,低聲道:“謝謝,你人真好。”
“你是新來的吧?”他放棄了胸口的污漬,雙手環胸,饒有興味地上下打量着她。見她點頭,他笑道:“不要太緊張,我剛做新人的時候也總搞烏龍,等你適應就好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池笑笑。”
“池?”他愣了愣,腦海裡迅速閃過池思瓊的身影,又仔細瞧了瞧她嬌小的個頭,拿着手帕的手指柔軟短小,和高挑纖細的池思瓊半絲相似都沒有,不禁感嘆——同姓的二人差距卻這麼大。
“那、你的手帕……”
“沒關係,送你了。”他莞爾笑道。
她漾起一雙酒窩,甜甜地笑了。望着他轉身離去的背影,一瞬間竟與黎灝的重疊在一起!他的背影就像針尖一樣猛紮了她的心口幾下,立即涌上刺辣辣的痛,好不容易癒合的傷疤,被人活生生地再次剝開,撕裂了皮肉,鮮血淋漓。
她猛地閉上雙眼,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漸漸平靜了心情。不敢睜眼,害怕望見鏡中的人影,只有壓下了心中的痛與仇恨,她才能接受鏡中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她轉了個身,緩緩地睜開雙眼,又冷冷的瞥了眼手裡的帕子,隨意塞進荷包裡。
就在她徘徊在翹班還是回辦公室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一抹黑影,她正欲尖叫,對方眼疾手快地搶先一步捂住她的雙脣,那聲呼救也被迫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