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密密匝匝的墓碑棲息着一個個曾經鮮活的生命。正是春寒料峭的時節,野曠的風,有種溫和的微涼, 深深吸一口氣, 把臉又往膝蓋中間埋了埋。
已經坐在這裡一下午了, 她還是沒有辦法回家面對楚墨琛。
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不敢愛的人。他就在你面前, 離你那麼近, 近到你往前再走一步,就可以陷進溫存的快樂裡,那裡有高潔的海鳥, 碧藍的水,和晴朗透徹的天。可是, 你知道, 快樂是短暫的, 總有一天,那些隱在海底的涌浪會將你撕碎, 你知道那麼連此時僅剩的美好也再不能擁有。
就好像一個狂愛糕點的人,知道吃下這塊美妙的甜蜜的吃的時候感到無比幸福的蛋糕,便要爲了自己的體重和贅肉自責。
就好像正讀着精彩絕倫的小說,情節環環相扣到手不釋卷,可卻有個重要的測驗需要大量的時間複習和準備。
就好像明知道盒子裡藏着法老的寶藏, 可一旦打開就可能因藏着的暗器死於非命。
那是怎樣的誘惑, 是怎樣的不甘。
又是怎樣的不可企及。
在剛剛重生的日子裡, 她面色蠟黃, 頭髮散亂, 身上因爲多日臥牀有種難聞的味道,自己都快厭惡自己。可楚墨琛是那麼溫柔, 那麼細心,那麼無微不至地照顧着她。
還有……那個讓她想起來便不免要臉紅心跳的夜晚,他們曾經那麼靠近,那麼親密無間,他撫摸她時的眼神,擁她在懷時鼻子呼出的曖昧的帶着濃重情/欲的氣息。
她曾經親眼旁觀了他對Christine的愛和激情,就算日後他們真的在一起,她也難保不會對自己的身體吃醋。
這場愛情,從一開始,就是三個人的。
她無法,爲他們的愛找到合適的出路。
趙深深清楚地知道,言情小說就是謊話集錦。
女主永遠走狗屎運,男主角不是昧着良心就是瞎了狗眼,放着美貌名媛女二號不要,偏偏排除萬難百折不撓一往情深愛那個平凡又白癡的女主。她不相信這種事情真的在生活中存在,還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自問又自問,她實在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比她美貌比她優秀比她有個性的比比皆是。何況是楚墨琛這種幾乎什麼樣的女人都見過的,她不是在跟Christine一個PK,她要跟所有他曾經的女人和回憶羣毆。
他送她衣服,也給別的女人送過。他送她花,也給別的女人買過。他請她吃飯,也和別的女人吃過。他向她求婚……她知道那是半開玩笑的,可是他最後也和別的女人求了。
她的所有第一次,都不是他的第一次了。
他們還有那麼多的事情沒有一起做過,他卻已經和別的女人都嚐了個遍了。
甚至有一次他吻她的時候,她竟然分神在想,他以前的那些女人都是怎麼迴應他的。
世界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可是楚墨琛的世界被七七八八的女人走了一遭又一遭,到處已經被踩遍了。
世界上本沒有路,走得人多了,便成了路。走得人太多了,便沒有了路。那是個廣場。
“深……深?”深深驚得一個哆嗦,猛地擡頭,卻見滕光揹着吉他站在不遠處。
“你怎麼來了?”她強定心神,起身跟他打招呼。
滕光臉上有種迷茫的表情,微張着嘴不知道說什麼,有種被戳穿的小緊張,“我,呵,正在籌備新專輯。從前剛寫好歌都是第一個唱給她聽,已經成習慣了。”
深深怔忪着不知道說什麼。
滕光卻好像比她更不知所措,“她……她不喜歡花,說好好的植物生殖器插在花瓶裡怪怪的。所以我就沒買。”
“噗。”趙深深汗,她以前說話真的如此彪悍麼……“又要出新專輯啦?寫好幾首了?不介意的話,可以一起聽麼?”
“呵呵,才寫了四五首,還沒拿給公司斃。其實她總聽我歌睡着,特別讓人挫敗。”滕光撓撓頭,無所謂地笑笑。
深深聽聞此言,心虛地移開目光撇向別處。
滕光很隨意地找了一處拿出琴,又脫下外套,疊了幾疊,“地上冷,你拿這個墊着坐。”
深深怎麼好意思,可滕光還是那股子真誠又執着的勁,讓深深想起他非要接送她上下班那陣子,推脫了兩次便坐下。
滕光撥了撥絃,清清嗓子,晚霞在他臉上映出可愛的淺粉色,他慢慢地眨了下眼,開始輕輕唱《舞月光》
“ 天在天上人在人旁
歌月徘徊舞影凌亂
你輕輕轉了個身
落下璀璨星辰換我一夜無眠
夢中醒來記不起彼時你的臉
幸福已經漸漸走遠
可思念還被落在那個春天
剪一寸月光寄去有你的地方
纏着冰冷綿延的惆悵……”
深深曲着膝蓋,兩隻胳膊交疊放在上面撐着側臉歪頭看着滕光,恍然想起從前的許多個日日夜夜,他們雖然總是互相拆臺,可每一次她心情不好,遍纏他唱首歌來聽,而那個時候,他也是這樣很認真地唱。
“你是我永說不出口的情話
你是我蹉跎了的美麗年華
你是我瓶中流不出的細沙
你是我
最該放下的放不下”——《放不下》
“我愛你卻不能說出這一句
因爲我愛你是我最大的秘密
我愛你卻不能說出這一句
因爲好朋友是你給我的定義”——《秘密》
他就一首接一首的唱,五首唱完了,有點不好意思地看深深一眼。
“很好聽。”深深由衷地說,“就是歌詞還是一如既往地傻。”說完自己燦開大大的笑容。(木有辦法,作者能力值有限,滕光你委屈了……)
滕光看着她怔了怔,也咧嘴笑了,“你跟她一樣,一點不給我留面子。”
深深這才意識到又說錯話了,自己的墓碑正擱那杵着呢,“呵呵,好久沒聽你live啦,再來兩首吧。”
於是滕光又唱了《真的》,《時光祭》,《在你眼中》……
一首唱完,深深要求再唱一首,他就乖乖再唱一首。
後來他的歌唱完了,又開始唱別人的歌。
太陽早就落了,墓地沒什麼燈,黑漆漆的,只是這晚月色極好,又沒有云,藉着月光,倒也能看清楚彼此。深深這些天來紛繁不已的心,終於在這如水的夜裡,慢慢沉靜,滕光的木質吉他,有着樸實的聲音質感,和他的人一樣,永遠有種踏實溫暖的味道。
時光彷彿拉到很久以前,他們還在晚風習習的夏夜,她蜷在陽臺的藤椅上乘涼,滕光抱着吉他在一旁唱歌。她開始是很有些抗拒滕光父子的,畢竟那個時候她爸爸去世纔不久,至少她並沒有覺得很久,屋檐下就突然多了兩個男人。
雖然自打父親住院,他們也的確一直忙前忙後,可是滕國威的迅速上位還是讓深深覺得他好像有所預謀。深深清楚媽媽那段時間如此脆弱,找個人依靠會好很多。再說滕國威對她們母女很不錯……
於是她總是淡淡的,客氣禮貌而疏離,雖然住在了一起,對滕光,卻比從前遠了。滕光心裡明白,也不敢造次,發現自己唱歌的時候深深會稍微擡擡眼皮,於是她不說話一個人呆在那,他就厚着臉皮抱個吉他裝作練歌。
也不記得這麼過了多少個日夜,她終於開始慢慢跟他從客氣到友好,再到熟悉。那個少年,用他的歌和溫熱的心,一點點治癒了她喪父的悲痛。
滕光,她歪着頭在心裡想,我在好好聽你的歌,而且,這一次我可沒有睡着哦。
氣氛很好,兩個人都不想走。
楚墨琛的電話不偏不倚這時候來了。
“喂?”
“喂?在哪裡,怎麼還沒回家?”他聲音溫柔,卻帶些着急的意味。
深深翻白眼,現在不回家也要跟他報備麼!?再說了,這還不到七點呢。
“我……”她瞥瞥在一旁臉色些微尬然的滕光一眼,“我在墓地呢……”
“恩,”他頓了頓,沒問她爲什麼來這,“我去接你。”
“啊……不必了。我一個人也回的去的。”她站起身,有意往旁邊踱了兩步。
“那……”隱隱的像是有聲嘆息,“你注意安全。大概什麼時候能到家?”
“一個小時吧。”
“恩,我,等你。”
我等你。
不知道爲什麼深深對這句話,很沒有抗拒力。在她心裡,這比我愛你更珍重而篤定。一個人,肯爲了你而花費無所謂的時間,在歲月流淌裡靜在彼岸守候。還有比這更浪漫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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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剛從滕光的車上下來,就看到楚墨琛兜着手,只穿了一件單衣瑟縮在風裡等她。
平日裡總是舉手投足萬千風華,俊逸毓秀的人,如今跟個小媳婦似的,可憐巴巴的樣子讓深深覺得好笑可愛又有點心疼。他剛要上來說深深兩句,就瞄到一邊的滕光,臉色立刻不霽,卻頗有點鄭重其事地故意跑去跟滕光皮笑肉不笑,“我夫人麻煩你啦,最近籌備新專輯很辛苦吧?”
深深在一邊無奈地撇嘴,什麼時候這人變得越來越幼稚了。
滕光淡定地笑,“不麻煩,跟她在一起很有趣很愉快。”
楚墨琛把正準備溜回去的深深堅定地收進懷裡,“哦?是嗎?要不要進來坐坐?我夫人泡的咖啡好喝的很。”
深深無語地扭過臉去,大晚上的喝什麼咖啡呀……
滕光,“時候不早了,我哪天白天再來叨擾。”
深深衝他微笑揮手,“一定來啊。”
滕光一走,楚墨琛就不滿地教訓深深,“誰讓他來了?這是我家。還有,你不要總是對他笑眯眯的。你是知道你現在長得跟原來像的吧?就是這個樣子,明兒他喜歡上你怎麼辦?”
“那就喜歡唄。”趙深深不耐,你不也是因爲我長成Chris的樣子喜歡我的麼。
“你!不行,我得好好教育教育你,大後天就婚禮了。我們得收拾收拾動身去D市。我可事先說清楚,你跟滕光應該保持距離……唉!我跟你說話呢!誰讓你上樓去了?”
趙深深上樓的腳步一刻沒停,這個跟在後面幼稚之極,婆婆媽媽的人,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楚墨琛???
深深纔不管,這幾天事情超級多,爲了婚禮前陣子才把設計稿趕完,婚禮之後還要去什麼巴厘島度蜜月。一想到又要收拾行李坐飛機就頭疼,“辦婚禮就夠形式主義了,我們倆還度什麼勞什子蜜月啊?”
從後面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的楚墨琛立刻瞪眼睛,“怎麼不度?我結婚就要享受權利,我爲什麼不能度蜜月?再說了,我是公衆人物,我結了婚怎麼能不度蜜月?”
趙深深無語,“你前兩天喝酒把腦子喝壞了?傻掉啦?”
楚墨琛立刻八爪魚一樣粘上來,“恩!傻掉啦。都是你的責任,所以你得負責照顧我,知道麼?”
“放開!想捱打麼?”
“這是什麼啊!”被推開的楚墨琛開始挑深深行李的毛病,“我們是去度蜜月,又不是去安家,你帶這麼多東西幹什麼?”
“唉!我好不容易收拾好的!你不許往外扔!不幫忙還添亂!”深深氣呼呼地看着楚墨琛埋頭亂翻她的行李還扔東西出去,受不了這人了快。
連體式泳衣?楚墨琛用手挑起來,眯着一雙桃花眼,毫不留情地狠狠撇到一邊去。
衣褲式睡衣?還是長褲?不要講理,扔出去!
浴巾?那麼大一條,圍上豈不是什麼也別想看了?扔出去!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