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靖騫妥協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不代表他會放棄寧阮。
但他知道明晴和周延碧不同, 她對他來說更有價值,也有更大的約束。
趁常母睡着,他走出常家, 登上開往海平的班機。
寧阮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很不錯, 隱隱約約能看出當年市狀元的風範, 學校的老師也將很多重心往她那邊偏, 盼着她能考上京都的那兩所, 給學校未來的招生弄點噱頭。
不過他們顯然打錯了算盤,寧阮從來對京都那兩所人人擠破頭要往裡去的學校,不感興趣。
因爲學校離家近, 寧阮還是選擇走讀,這天因爲是寧放生日, 她難得沒有留在教室繼續做題, 反而等下課鈴響的第一聲就拎包出了教室。
學校離家很近, 寧阮在路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騎回家。
“寧阮!”
她揹着書包的後背一僵,知道這是常靖騫找來了, 不過這是在海平,她不怕。
寧阮彎腰關上車鎖,語氣平淡,“你來了。”
“是,我來了, 來問你要個原因!”常靖騫那雙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 看着她如從前那般平坦的腹部, 裡面已經沒了他日日期待的孩子。
“你難道以爲我會替你生下孩子, 然後被你關在某間見不得光的房子裡蹉跎一生嗎?不妨告訴你, 在知道有了孩子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打掉他。”她站直身子, 將書包放在共享單車前面的車籃裡,一句一句咄咄逼人,她看着常靖騫的眼睛,不躲不閃地告訴他,她對這個孩子,
一點都不期待,甚至於厭惡。
“這也是你的孩子。”
“所以呢?所以他就活該一輩子頂着私生子的頭銜,一輩子要陪着他母親過躲躲藏藏的生活,一輩子活在別人的指指點點當中,從剛懂事起就要問他的母親,爲什麼爸爸不是他一個人的爸爸,爲什麼爸爸永遠都不敢帶他去見光明。”
“不負責任的人不是我,是你。”
“別再來打擾我了。”
寧阮拿起車籃裡的包,繞過垂頭沉默的男人往家走,卻又被人拉住了衣袖,她聽到有人沙啞着問,
“如果我們換一種開始的方式,你會不會……”會不會愛我一次。
寧阮拂去他似乎沒怎麼用力的手,目視前方,聲音飄進身後人的耳朵,“不會。”
人生沒有重來,更沒有如果。
要是有如果,她只希望,別遇見他。
天色漸暗,小區裡的燈盞慢慢亮起,她修長的身影越走越遠,黑色的影子被燈光拉長,等完全走入燈下後又消失,一步一步,慢慢地從他的世界抽離。
或許,從他妥協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失去了再次擁有寧阮的資格。
常靖騫生在常家,長在常家,少年春風得意,青年便有所成,三十年來從沒有求之不得,更沒有畏畏縮縮過,但一切的苦澀和進退兩難,都在寧阮身上體會到了。
有那麼恍惚的一瞬間,他甚至希望,他生於平凡的家庭,從小和她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相伴長大,自然而然地在情竇初開的年紀愛上她,在法定的年紀帶她進入婚姻,在耄耋之年同衾同穴。
常靖騫鬆了手,寧阮順利回到家裡,站在家門口拍了拍臉,恢復到自然的神情才按了指紋進家門,一家人其樂融融地給寧放過了生日。
樓下的人是什麼時候走的,寧阮不想知道,第二天再從那邊經過的時候,只見到環衛工人嘟嘟囔囔地耷拉着臉掃走了滿地的菸頭。
“絕食?”
助理點頭應是。
譚嶽頭疼得不得了,明晴自從常家回來就鬧着要嫁給常靖騫,譚明兩家上下誰都不同意,但小姑娘鬧起脾氣來,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饒是譚嶽這般在商場上所向披靡的人,也被她鬧得腦殼發麻,仔細想了想實在沒有法子,只能開車到了明家在國內的暫居點找到明晴。
和她原原本本說了常靖騫包養了金絲雀的事情。
“那又怎麼樣!”明晴眼裡含着不敢置信的淚,嘴上倔道。
“什麼怎麼樣!你聽舅舅說,要什麼樣的男人你找不到,找這麼個二婚還不檢點的男人你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譚嶽被噎得差點嘔出一口老血。
“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給他,誰說都沒用!”
明晴叉腰衝他喊出一句豪言壯語,便啪地把門一關,再也不理人。
譚嶽拿她沒轍,只能走下樓和姐姐相顧無語。
“行了,你先去辦自己的事,我就不相信她能鬧多久。”明母恨鐵不成鋼道。
不過,他們顯然低估了明晴的決心。
等譚嶽趕到醫院的時候,明母趴在膝蓋上哭得不能自已,誰能想到平時只會用絕食唬人的小姑娘真的會爲了一個不過兩面之緣的男人割腕自殺。
譚嶽安慰好情緒失控的姐姐,神色複雜地看了眼還亮着燈的搶救室,起身走到拐角處打了個電話。
明晴這麼一鬧,很多事情都要準備起來,有些路需要她自己走,而有些路譚家要幫她先鋪好。
聽到電話裡助理的應好聲,譚嶽掛斷電話,重新走到明母旁邊,
“叫姐夫和阿琛回國一趟吧。”
明母哽咽着說好,這時,搶救室的燈滅了,面色蒼白的明晴手腕上纏着白色紗布被推出了搶救室,明母哭着撲上前,留下譚嶽聽醫生的交代。
第二天一大早,明家父子二人飛回國內,面色沉重地到了醫院,他們和明晴不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常家在這個關頭攀上明晴的目的是什麼,也正是因爲這樣,才更不能同意明晴嫁到常家去。
可看着躺在病牀上,嚷嚷了一整晚好疼好疼的女兒和妹妹,明家父子倆這顆心又軟得不行,飛機上父子倆人已經好好地討論過一次。
如果明晴真的非那個男人不嫁,那便讓她嫁,一個小小的青州常氏就算有再大的發展潛力,在譚家和明家面前也不足一提,只要有譚明兩家在一天,明晴就不怕沒有好日子過,所以,與其看她日日這麼折磨自己也折磨他們,不如叫她自己看清那男人。
正好,譚嶽也是這麼講的,三人一拍即合,譚嶽便開始着手在青州的安排。
“譚總,查到了,那個女人您可能也認識。”
譚嶽眉頭微皺,電光火石間眼前突然映出一個女人的笑靨,他似乎知道常靖騫金屋藏嬌的女人是誰了。
助理接下來的話也證實了他的猜想,
“常靖騫在外面的女人叫寧阮,之前是青州醫科大學的大三學生,但後來因爲常靖騫前妻的原因被學校退學了,現在回到海平在當地上高復,她的學校地址和家庭住址已經發在您的微信裡了。”
說完,助理雙手交叉放於腹前,等着他接下來的吩咐。
“訂一張明天十點左右去海平的機票。”
如果他猜得沒錯,寧阮和常靖騫之間的關係應該不是普通的包養關係,否則,寧阮也不可能去流產,還偏偏選在常靖騫不在國內的時間。
“寧阮,我今天還有點事,就先走啦!”同桌收拾好書包和她擺手。
寧阮笑着點點頭,教室後面鐘錶的時針已經超過了六點,她錘了錘痠疼的後脖子,繼續低頭寫模擬卷。
等她走出學校大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這是她平時離開學校的時間,寧母說過她好幾次,但因爲學校離家近,海平的治安又好,時間一長便也隨她去了。
察覺到後面有人在靠近,寧阮屏住呼吸隨時準備用書包作爲武器,不過等她拎着書包帶子甩過去,見到的是一張出乎意料的面孔。
奈何這個時候手上的力氣已經來不及收住,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撞了十幾本書的書包重重砸到男人的手臂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沒事吧。”她趕緊道歉。
譚嶽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語氣柔和,“現在有空嗎?我想和你聊些事情。”
寧阮趕着回家吃飯,便道,“有空的,不過我們能邊走邊說嗎?我父母還在等着我吃飯。”
譚嶽善解人意地點點頭。
“寧小姐在青州似乎有些不愉快的經歷。”他意有所指。
寧阮走在盲人道上的腳步略微停頓,她遲鈍地嗅到了男人並不良善的來意,“你想說什麼?”
“說來慚愧,我有個不成器的小侄女看上了常氏集團的當家人,家裡爲這事忙得焦頭爛額,不巧我有個下屬又發現寧小姐似乎和這位常先生有些不同尋常的關係。”
他不用說完,寧阮也能聽明白他的意思,不過是家裡捧在手心裡的小公主想嫁給常靖騫,家裡人爲她在掃路罷了,而她寧阮,就是要被掃走的第一個垃圾。
寧阮轉過身,站在樹蔭下,語氣沒了剛開始的客氣,“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你們不用擔心。”
“當然,我相信寧小姐的人品,不過我們做生意的總喜歡實實在在的保證。”
“那譚先生有什麼高見?”
寧阮擡頭看他,萬家燈火下,她的眼很亮很亮,像是獨立於世的小小白楊,譚嶽的呼吸清緩,說出了主要的來意,“我希望你可以出國,費用譚家可以承擔。”
嘁,又是出國。
她好像永遠會和錢還有出國這種字眼扯上關係。
見他不說話,譚嶽從跟上來的助理手中拿過一份資料遞給她,“這是愛丁堡大學醫學院的入學申請書,你考慮好了之後可以告訴我。”
“寧阮,你是個聰明人,再高考一次對你來說只是浪費時間和才華,而這個地方”他的手指點着透明資料袋上方的英文字母,“纔是你最好的選擇。”
他說完就離開了,眼裡帶着篤定,似乎對她最後的選擇早已胸有成竹。
明晴醒來的第三天,常母帶着常靖騫飛到京都的醫院來探望她,明晴因爲失血過多而全然蒼白的臉頰因爲心上人的到來好看了不少。
明家的人看在眼裡,心裡都有了成算,常靖騫坐在牀邊像個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一樣對明晴噓寒問暖,他慣是個會察言觀色的,見周圍明家人的動作,便知道自己這場賭局,算是有了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