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晃而過。夏季雨水繁多, 這二十多天裡也是經常遇上下暴雨天氣,所以頌祺也就沒能總是叫上沈鉞去圖書館學習。
開學後,頌祺瞬間感受到班裡的氣氛變了。以前還經常能看到下課後有同學在打鬧, 同學之間的氛圍也比較輕鬆, 現在大家都變得很嚴肅, 同學之間的交流少了很多, 上課也沒人說悄悄話了, 下課也沒人離開座位了,班裡的空氣就像凝結在了一起,凝成一團沉重的膠質, 壓得頌祺有些喘不過氣來。
接二連三的考試和繁重的課業催生了壓抑的氣氛,而壓抑的氣氛帶來的是無形的緊張和壓力, 頌祺覺得他心裡的戾氣越來越重, 好像看誰都不順眼, 有人跟他對視他都想上去給他一拳。
他了解這種心態,這都是學習壓力太大產生的負面情緒, 他以前也經歷過。不過以前他只有一個人,沒什麼讓他掛念的,過段時間也就能調節好了。而現在他有了在乎的人,想要調節就變難了。
他和沈鉞已經有快一個星期沒說過話了。
這段時間,他們每星期至少能鬧三次小矛盾。但是鬧矛盾歸鬧矛盾, 他們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把時間錯開, 誰也不理誰, 而是依舊會一起走去教室, 一起走去食堂, 一起回宿舍。只是一路上幾乎零交流,因爲他們一旦交流, 很大概率會爆發爭吵。
頌祺覺得他們這種相處方式也是挺神奇的。
鬧矛盾的源頭也都是些非常小的小事,比如今天誰起晚了耽誤了幾分鐘,他們要吵一下;關於題目的解法產生分歧,他們要吵一下;晚飯要早點吃還是晚點吃,他們要吵一下……
但是沒辦法,兩人壓力都很大,心情壓抑,容易產生摩擦是自然的。
實際上頌祺的壓力絕對要比沈鉞大很多。但他不是那種能輕易把這些消極情緒告訴別人的人,而是會一直憋着,等待自己慢慢將它消化。
這天晚修結束後,沈鉞提議去操場走走。
操場上沒有燈光,一片黑暗,但是依舊有零星幾個下課後纔來夜跑的學生。
頌祺來到跑道中間的草地上,直接躺了上去。沈鉞見狀也跟着躺在他身邊。兩人看着頭頂的天空,沒有說話。
今天晚上有點風,緩解了酷暑帶來的悶熱。目之所及是難得一見的漫天繁星,被暴曬過後的青草味混合着塑膠跑道的臭味鑽進鼻腔,夏季的蟲子盡心盡力地在四面八方鳴叫,偶爾傳來幾聲女孩子的談笑聲。
頌祺閉眼感受着周圍細微的響動,每一個毛孔都在接受微風溫柔的撫摸,他突然很想把時間停在這一刻,就這樣永遠躺下去,不用煩惱現實的各種壓力。
“頌祺,”沈鉞突然叫到,“你心裡在想什麼,告訴我。”
頌祺沒有迴應。
沈鉞又說:“什麼都行,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要是不想告訴我,說給星星聽也可以。”
說給星星聽,怎麼感覺有點可愛。頌祺彎了彎嘴角。
沈鉞耐心地等着頌祺開口。
過了很久很久,又好像沒過多久,頌祺纔開口道:“沈鉞。”
“嗯。”沈鉞應了一聲。
“……”
過了一會,頌祺又叫道:“沈鉞。”
“嗯。”
頌祺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他說了一半就停住了,聲音裡少見地帶了些迷惘。
“你可以。”沈鉞好像知道頌祺要說什麼,斬釘截鐵道,“你能。”
頌祺剛纔想說的是,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和沈鉞考上同一個學校。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沈鉞突然拉過頌祺的手,緊緊地握住,“頌祺,你可以,你一定可以。”他頓了頓又說:“你忘了你以前說過什麼嗎?”
“什麼?”
“你說過,只要是我親口說的話,你就信。”
頌祺失笑。
這話也不是這麼用的吧。
“所以,我說你可以。你信不信我?”沈鉞一字一頓地說。他的聲音沉沉的,帶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頌祺彷彿被他話裡的力量鼓動,他回握沈鉞的手,好像這樣就能使心裡更堅定了似的。帶着這一點堅定,他終於緩緩地說道:“信,我信你。”
“嗯,我也信你。”
安靜了良久,頌祺又問道:“你難道不緊張嗎?”
“緊張啊。”沈鉞似乎是有些困了,聲音有點發悶,“但是一想到是跟你一起,我就不緊張了。”他說着拿出一副耳機,把一個耳機頭塞到頌祺耳朵裡,和手機連接好後點了一首歌。
是他們兩人都很喜歡的一個樂隊唱的。
“頌祺,我知道你壓力很大,但是你要說出來。”沈鉞捏捏頌祺的指尖,“你要像今天這樣跟我說,我才能幫你分擔。”
“可是我怕說了會影響你。”
沈鉞嘖了一聲:“你以爲你男朋友是拿來擺着好看的嗎?”
頌祺憋着笑說:“是啊。”
沈鉞伸手碰了碰頌祺的腰:“給你個機會再說一次,不然我就撓你了。”
頌祺趕緊用手抵住沈鉞的手臂:“你不是拿來擺着好看的,你是站着好看,坐着好看,躺着好看,怎樣都好看。”
沈鉞:“……”
雖然這話不是他要的意思,但聽着莫名舒服。
“你有沒有發現我們今天沒有吵架。”頌祺怕沈鉞真的撓他癢癢,馬上換了個話題。
“你想吵嗎?”
頌祺笑了:“不想。敗壞心情。”
“我把我們每次吵架的內容都記了下來。”沈鉞突然說。
頌祺大吃一驚,他扭頭看向沈鉞:“真的假的?不是,你怎麼搞這個?這多羞恥啊!你以後肯定會後悔。不是,你居然是這種人!”
頌祺問題太多,沈鉞一下子不知道該解釋哪一個:“你激動什麼。”
“我當然激動了,不,我是震驚,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我哪種人?”
“就跟小學生記仇似的把那一天跟誰打架寫在日記裡。”
沈鉞覺得他的比喻有些好笑:“不是,我又不是這種意思。我是覺得以後回看這些東西會很有趣。”
頌祺不客氣地拆穿他的美好幻想:“以後你一定會覺得當年的你很傻叉,還幼稚。”。
沈鉞居然說:“對啊,所以就很好玩啊,你不覺得嗎。”
其實頌祺以前也有寫日記的習慣,但是穿越過來後他就沒心思寫了。日記這種東西確實挺有意思,特別是很久很久之後再來翻看,一定會被當年的自己蠢死。
頌祺說:“有意思,有意思極了。不過你怎麼光記錄我們吵架的事,你不是應該寫下那些好的事情嗎?”
“好的被我記在心裡,不會忘。壞的容易忘,所以寫下來。”沈鉞好像想到了什麼美好的事情,眼裡帶着笑意,他抓過頌祺的手,用指腹輕輕摩挲他的手背,“好的和壞的加起來,才組成我們的故事。”
頌祺聽了這話忍不住笑出聲。
沈鉞這人,平時不顯山不漏水的,沒想到這麼會搞抒情這一套。果然理科生都有一顆文藝的心嗎。
兩人沒有再說話,靜靜地聽歌。
……
時光飛逝,高三生活雖然單調乏味,卻有序而充實。一起奮鬥拼搏的日子悄然從指尖溜走,很快,距離高考只剩下了十天。
第二天全校放假,要封考場,所以今天劉老師搞了個簡單的告別會,她希望每個人都在紙上寫下最想對班裡某個同學說的話,然後老師會幫忙把信封轉交到這位同學手中。
她說:“大家可能畢業後就分道揚鑣了,可能這輩子再也不會遇見,所以趁此機會,不要害羞,有什麼想說的就大膽地告訴他吧!”
不用說,頌祺當然打算寫給沈鉞。
他的腦中一下就涌出了很多東西,有關於學業的,有關於愛情的,有關於未來的。他飛快地往紙上寫下很多字,但是寫完後他突然覺得有些沒必要,於是又重新撕了張紙。他想了想,在那張新的紙上認認真真寫下一句詩: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
交到老師手裡後,老師說放學之前會發下來。
下午放學後,班裡不少同學都在合影留念,互送禮物。頌祺意外地收到了兩個信封,一個是沈鉞的,另一個不知道是誰的。
沈鉞看到了,有些不高興道:“這種節骨眼還有人跟你告白?”
“你怎麼就知道是告白。”頌祺拿過那個沒署名的信封,打算打開看看。
“紅色的,”沈鉞有些哀怨地看着那個信封,“還送你花了,這不是表白是什麼。”
信封上確實插着一枝花,是鬱金香。
頌祺還是不太相信,他自覺班裡沒什麼人對他有意思過。他直接打開信封看了起來。一張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很多字,寫信人內心似乎有點焦躁不安,字寫得有些潦草。頌祺花了點時間纔讀完。
沈鉞尊重他的隱私,沒有跟過去看,而是一直盯着頌祺。待他看完,沈鉞馬上有點緊張地問道:“寫了什麼?”
頌祺有些愣愣地看了沈鉞一會,把手裡的紙遞給他:“……你看看。”
“我可以看嗎?”
見頌祺點頭他纔有些疑惑地接過信紙,快速瀏覽了一下。
頌祺現在心裡十分震驚。那封信是羅祈森給他的,除了他剛穿越過來與他們有過摩擦之外,後來那幾個人也就漸漸不再理他了。他沒想到在這最後一天,羅祈森居然專門寫了一封信給他道歉!
而且信中還解釋了他當時爲什麼會把頌祺是同性戀這件事捅出去。原因很簡單,因爲他也是同性戀,只是他當時無法接受身爲同性戀的自己,對自己產生自我懷疑,甚至自我厭惡,因此他就把這種厭惡轉移到對周圍的同性戀者的抗拒上,纔會對頌祺反應這麼大。
羅祈森解釋說,他當時以爲頌祺跟他告白是因爲知道他也是同性戀,所以他很驚恐,以爲他的秘密要保不住了,於是他才先發制人,把這件事捅了出去,並拉上一幫人來嘲笑頌祺。而他爲了保護自己也站在了欺負頌祺的那一方,因爲他怕如果不這樣,他會被孤立。
後來他漸漸被頌祺不一樣的一面所吸引。特別是他覺得頌祺能毫不退縮地跟趙風對嗆這件事很勇敢,這讓他覺得同性戀其實也沒那麼不堪,他開始試着接納自我。
在這最後一天,他打算把他的心路歷程告訴頌祺,他不求頌祺能原諒他,但是他希望頌祺能永遠做自己,這條路不好走,希望他能堅持下去。
看到這裡,頌祺心裡忽然想到一個詞,這不就是傳說中的恐同即深櫃嗎!他完全沒想到羅祈森還有這種屬性,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沈鉞也看完了,他也一臉震驚地看了過來:“所以……他喜歡你?”
頌祺心情複雜地嘆了口氣:“你怎麼總是這麼想,他根本不是這意思。”
沈鉞皺了皺眉頭:“可是他都寫了被你吸引了,而且他本來就是gay,和你一樣,他不就更容易喜歡上你嗎?”
頌祺拿起那枝鬱金香:“你看,這是鬱金香。鬱金香的花語中有一個意思,是‘永恆的祝福’,人家在祝福我們呢。”
沈鉞還是有些悶悶不樂。
頌祺好笑道:“就算他真的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啊,你擔心什麼。”
“那把這個扔了吧。”沈鉞說着就要把信紙撕了。
“別啊,”頌祺趕緊搶過來,“這是給我的,留作畢業紀念。”
沈鉞突然懷疑地看了頌祺一眼,語氣鬱鬱:“你該不會也……對他那啥吧。”
聽到這話,頌祺有些生氣地錘了沈鉞一拳:“你怎麼能這麼想!你……你跟我相處這麼久,還不知道我喜歡的是誰嗎?”
沈鉞看到頌祺眼裡的傷心和難過,心瞬間就軟了,他有些抱歉地拉過頌祺的手,底下聲音道:“對不起,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我只是……只是想到你有可能會喜歡上別人,我就很難受。”
頌祺沒說什麼,而是拿過放在沈鉞桌上的他寫那封信:“寫給你的。”
沈鉞依言打開,看到了頌祺漂亮的字跡,和那句宛如誓言般的詩句:“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
他琢磨了一下,瞬間就懂了頌祺的意思。頌祺都已經把沈鉞安排進他的未來裡了,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都看到這了,頌祺便也打開沈鉞給他寫的。他攤開紙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願:人生四喜,每一喜都與你共歷。”
字形俊逸,力透紙背,彷彿要把這句話刻在上面。
人生四喜頌祺知道,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沒想到沈鉞還挺會寫的。
想到洞房花燭夜時,頌祺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耳尖。沈鉞注意到他耳尖紅了,笑着捏了捏他耳朵紅了的地方。
不過頌祺又想到,其他三個還好理解,第一個就有些奇怪了。他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久旱逢甘露……你要和我一起淋雨?”
沈鉞低笑出聲:“對啊,不是很浪漫嗎?”
“……”頌祺有些不知道要吐槽他什麼好,“沒想到你這麼文藝小清新?”
沈鉞笑着沒說話。
“省省吧,被淋感冒變成落湯雞你還想浪漫?”
“虧你以前還是個文科生,怎麼這麼沒有浪漫細胞。”沈鉞撇撇嘴。
“沒想到你還是個浪漫掛。”頌祺笑着拍拍沈鉞的肩膀,“既然如此,那我們暑假就去颱風天中感受浪漫吧!”
沈鉞:“……”
這倒不必。